小林话音一落,脚下猛地提速,像一道影子般甩开颜宁,重新冲回了队伍前方。
颜宁僵在原地,后颈莫名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仿佛真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刚贴在她的皮肤上,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八百米测试结束的哨声尖锐响起,她浑浑噩噩地走回休息区,颜欲立刻上前扶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臂。
“怎么了?”
“小林刚才跟我说,我脖子上有东西。”颜宁压低声音,“可我什么都没摸到,她说完就消失了。”
凌梓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里的NPC不会说没用的话,她是在提醒你,也可能……是在警告。”
更衣室在体育馆最偏僻的角落,狭小逼仄,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女生们陆续换完衣服离开,颜宁落在最后,等她拉上校服拉链时,整个更衣室已经空无一人。
死寂。
只有头顶老旧灯管发出的、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她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骤然被最里侧的储物柜隔间吸住——
那扇木门虚掩着,边缘褪色的标签上,赫然写着三个字:第三隔间。
心脏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瞬间想起了图书馆里那张纸条上的警告:不要去女厕所第三隔间。
原来第三隔间,从不止于厕所。
门缝里,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指节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缓慢划动。
颜宁屏住呼吸,低头望去——
暗红的、像是血凝结成的痕迹,在地上写着两个字:
快跑
身后,铁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被人从外面锁死。
颜宁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猛地冲向门口,肩膀狠狠撞在门板上。铁门应声而开,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更衣室,直到撞进颜欲怀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发生什么了?”
“第三隔间……里面有东西。”颜宁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它在地上写了快跑,更衣室的门还被人锁了。”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云沈幕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第三隔间已经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个禁忌坐标。只要出现第三隔间的地方,都是佐藤真理子的领域。”
傍晚五点,放学铃声准时划破空旷的校园。
NPC学生们成群结队地离开,小林路过颜宁时,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眨了眨眼,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人影彻底散尽,颜宁展开纸条。
字迹娟秀,末尾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符号:
【今晚会有暴风雨,记得关好窗户:)】
铅灰色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狂风在窗外呼啸,卷起漫天尘土,拍打在钉死的木板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远处云层深处,滚过一阵阵低沉的雷鸣,仿佛有庞然大物在天际缓缓挪动。
“暴风雨。”凌梓桐抬头望向窗外,“规则怪谈里,极端天气意味着规则失效。昨晚的规矩,今晚可能不再管用。”
“宿舍。”一直沉默的陈一突然开口,声音轻而清晰,“我们必须去宿舍。教室窗户全被钉死,图书馆四通八达,只有宿舍能锁门、关窗。”
“你怎么知道宿舍在哪?”杨成为下意识追问。
陈一歪了歪头,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就是知道。”
没有人再追问。
那枚白色发卡别在她的发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丝诡异的莹光。
七点五十五分,距离八点只剩五分钟。
八个人推开教学楼后门,冰冷的雨水瞬间砸在脸上——那不是正常的雨水,黏稠、腥臭,打在皮肤上像无数细针在扎,渗入毛孔里,泛起一阵阵寒意。
“跑!”
颜欲一声低喝,众人冲进雨幕。
漆黑的操场上,积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是踩进冰冷的泥潭。颜宁不经意间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教学楼所有钉死的窗户后,都贴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奔跑的背影。
七点五十九分,众人冲进宿舍楼。
铁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拢,将风雨与窥视彻底隔绝在外。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微弱的、不自然的冷光从窗缝渗入。陈一径直走向二楼,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在这里生活了无数年。
205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火。
推开门,空无一人。
桌上立着一根燃烧的白烛,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给新同学:这是你们的房间。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宿管阿姨】
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八人迅速分配房间。里间四张床铺,颜宁、陈一、凌梓桐、慕容晓晓;外间,颜欲、云沈幕、杨成为、覃糖。
八点整。
沉闷的钟声,从校园深处缓缓传来。
走廊里,脚步声如期而至。
不再是昨晚孤单的一道,而是三四道,轻飘飘的,像是有人赤着脚,在地板上无声滑行。它们在各个房间门口停留、敲门、低语,声音飘忽不定,像从水底传来。
终于,一道脚步停在了205门口。
“咚咚咚——”
三声轻响,轻柔得诡异。
“有人吗……外面好冷,开开门好不好……”
是昨晚图书馆门外的声音。
房间里瞬间死寂,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不敢太大声。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声音骤然尖锐,像破碎的玻璃,“开门!”
门板剧烈震动,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蛮力撞断。
就在所有人心脏提到嗓子眼时,震动戛然而止。
脚步声缓缓离开,渐行渐远。
覃糖刚松了一口气,云沈幕突然伸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眼神凝重地指向窗户。
窗外,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眼窝是两个深黑的空洞,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它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
让我进来……
啪嗒——
桌上的白烛,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整个房间。
颜宁心头一紧,伸手摸向身边的床铺——空的。
“陈一?”
无人应答。
她翻身下床,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
“别动。”颜欲的声音压得极低,“听。”
黑暗里,一阵细碎的爬行声缓缓响起,沙沙作响,贴着地面绕着房间转圈,时而靠近床边,时而停在角落,伴随着低沉而黏腻的喘息。
“啊——!”
覃糖的尖叫骤然刺破黑暗,“它抓我的脚!有东西抓我的脚!”
杨成为的怒吼与桌椅碰撞声同时响起,混乱中,有人狠狠砸下什么硬物,一声凄厉的尖啸在房间里炸开,爬行声瞬间消失。
“没事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颜宁耳边响起。
陈一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那枚白色发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微微发光。
下一秒,白烛突兀地重新燃起。
光线亮起,覃糖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脚踝上赫然印着一道深紫色的手印,冰冷刺骨。杨成为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截断裂的桌腿,大口喘着气。
床板下方,几道新鲜的血痕深深刻在木头里,像是被尖利的指甲硬生生抓出来的。
“轮流守夜。”凌梓桐当机立断,“两人一组,一小时一换,剩下的人闭眼休息,明天必须上课。”
后半夜再无异常。
天边泛起一成不变的灰白色时,八个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重新回到二年三班的教室。
刚坐下,上课铃便尖锐响起。
周老师推门而入,一身黑色职业套装,脸上挂着永恒不变的标准微笑。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终落在颜宁脸上,笑意加深。
“颜宁同学,昨天那道题,想出答案了吗?”
颜宁心脏一紧。
周老师缓缓走近,俯下身,气息冰冷地贴在她耳畔,声音轻得像一句诅咒:
“昨晚……睡得还好吗?”
不等颜宁回答,她直起身,转身走向黑板,拿起一截白色粉笔。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一行漆黑的大字缓缓浮现:
校园七大不可思议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所有人的呼吸。
周老师转过身,笑容温柔,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
“今天,我们来讲第一个——”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天台坠落的少女。
颜宁猛地抬头,看向教室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下,教学楼天台的边缘,一道白色的裙角,一闪而逝。
周老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校园七大不可思议——这是晴川高中建校以来流传至今的七个传说。”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终落在颜宁脸上,“每一个传说,都对应着一个死去的学生。”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一、天台坠落的少女】
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那行字像是用血写成的,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三年前的雨夜,一名女生从教学楼天台坠落。”周老师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叫佐藤真理子,二年三班,十七岁。”
颜宁的手指猛地收紧。
“警方判定为自杀。”周老师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但你们知道吗?在她坠楼的前一天,她曾向班主任求助,说自己被同学们孤立了,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班主任告诉她——‘你要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被孤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第二天晚上,她从天台跳了下去。”周老师顿了顿,“从那以后,每年同一天,都会有学生以同样的方式死去。三年,三个人,全是女生,全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她走回讲台,拿起点名册,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节课我们讲第二个不可思议——‘深夜的第三隔间’。”
下课铃响了。
周老师收起点名册,走向门口。经过颜宁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对了,佐藤真理子坠楼那天穿的,是一条白色的裙子。”
她笑了笑,推门离开。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颜宁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教学楼天台的边缘空空荡荡,那抹白色的裙角早已消失不见。
“她是在警告我们。”云沈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或者,是在引诱我们。”
“什么意思?”杨成为问。
“七大不可思议,每一个都对应着一种死法。”云沈幕推了推眼镜,“周老师今天讲的,是第一个——天台坠落的少女。她特意提到佐藤真理子的白裙子,又让颜宁看到天台上的幻象,目的可能是——”
“让我们去天台。”颜欲接过话头,声音冰冷,“触发规则,成为第八个死者。”
“那我们不去就是了。”覃糖缩了缩脖子,“就当没听见。”
“没那么简单。”凌梓桐摇头,“规则怪谈里,知道禁忌本身就是一种触发。我们已经知道了‘天台坠落的少女’这个传说,按照怪谈的规律——”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接下来七天之内,我们之中,一定会有一个人,被引诱到天台上。”
没有人说话。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无数只蚊虫在耳边振翅。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颜宁坐在座位上,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教学楼天台在四楼,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角栏杆。那栏杆看起来锈迹斑斑,似乎一推就会断掉。
她在心里默算:三年前佐藤真理子坠楼,之后三年每年死一个人,一共四个死者。加上最初的真理子,一共五个人。
但周老师说的是“三年,三个人”。
所以真理子不算在内?
那她是第几个?
“颜宁同学。”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颜宁站起来,机械地回答了一道题,得到“坐下”的指令后,重新陷入沉思。
放学铃响时,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真理子不是第一个。
在她之前,一定还有别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小林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像往常一样热情:“颜宁,一起去小卖部吗?今天有新品哦!”
颜宁看着她。
这个NPC班长,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总是热情得过分,总是在关键的时刻给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提示。
“小林。”颜宁突然问,“你认识佐藤真理子吗?”
小林的脚步顿住了。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颜宁捕捉到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佐藤……真理子?”小林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变得飘忽,“她啊……”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重新绽放出笑容:“不认识呢。应该是学姐吧?我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她转身就跑,步伐快得有些狼狈。
颜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小林在撒谎。
晚饭时间,八个人聚在食堂角落。
今天食堂里的NPC学生比昨天更多,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颜宁注意到,这些学生虽然都在机械地吃饭、移动,但偶尔会有人突然抬起头,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像是在确认他们还在不在。
“我们被盯上了。”慕容晓晓压低声音,“那些NPC,一直在看我们。”
“不止是看。”杨成为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今天上厕所的时候,有个人一直站在我身后,离得很近,我一回头他就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什么笑?”
“就是那种……标准的、和周老师一模一样的笑。”
众人沉默。
这个副本里,所有的NPC似乎都在共用同一种表情——那种标准的、纹丝不动的微笑。连食堂大妈打饭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你们说,”覃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飘,“这些NPC……会不会都是以前的玩家?”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有可能。”云沈幕点头,“周老师说过,平时分扣到零分,就会变成‘真正的好学生’。那些NPC学生,可能就是之前副本里失败的人。”
“那他们还有意识吗?”慕容晓晓问,“还知道自己曾经是人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食堂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颜宁抬头,发现所有的NPC学生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啪”地一声,全部熄灭。
黑暗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灯光重新亮起。
NPC学生们继续低头吃饭,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颜宁注意到——
食堂里的人数,比刚才少了一半。
“走。”凌梓桐当机立断,“回教室。”
八个人刚离开食堂,身后就传来沉重的关门声。颜宁回头,看见食堂的门窗全部被报纸糊上了,和那些废弃的教室一模一样。
慕容晓晓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刚才我们没出来……”
“就会被关在里面。”凌梓桐说,“变成那些学生的一部分。”
下午五点五十分。
八个人回到二年三班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那些NPC学生今天没有出现。
“不对劲。”颜欲皱眉,“往常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教室里。”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十个人,步伐一致,像军队行进。
脚步声越来越近。
颜宁透过门上的玻璃往外看——
走廊里,所有的NPC学生排成两列,正朝楼梯口走去。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抬腿、落下、抬腿、落下,连摆臂的幅度都一模一样。走在最前面的是小林,她脸上依旧挂着标准的微笑,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
队伍的最后,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
颜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女生缓缓转过头,朝教室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苍白的面孔,空洞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是佐藤真理子。
只是一眼,她就转过头去,跟着队伍消失在楼梯口。
“她看见我了。”颜宁喃喃道,“佐藤真理子看见我了。”
“确定是她?”凌梓桐问。
“和处分档案上的照片一模一样。”颜宁深吸一口气,“而且她穿着白裙子。”
陈一突然开口:“她不是来害我们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一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是在带路。那些学生……是被她带走的。”
“带去哪里?”覃糖问。
陈一没有回答。
六点整。
天色开始变暗。
比昨天更早。
云沈幕看了眼手表:“天黑提前了。昨天是七点多才开始暗,今天六点就暗了。”
“规则在加速。”凌梓桐说,“每一天,危险都会来得更早,持续得更久。”
“那今晚怎么办?”杨成为问,“还去宿舍?”
“不能去了。”颜欲摇头,“昨晚宿舍已经暴露了。那个窗外的脸,还有床底下的东西,它们知道我们在那里。今晚再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去图书馆?”
“图书馆没有门锁,四面都是窗户,守不住。”
众人陷入沉默。
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跟我来。”
陈一突然走向门口。
“陈一!”颜宁叫住她,“你知道去哪?”
陈一回头,那枚白色发卡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我知道一个地方,它们进不来。”
“哪里?”
“旧校舍。”
众人面面相觑。
旧校舍——这个名词从来没在副本信息里出现过。
“你怎么知道的?”云沈幕问。
陈一歪了歪头,表情困惑:“我就是知道。”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颜宁看向颜欲,颜欲点了点头。
八个人跟了上去。
旧校舍在教学楼后面,穿过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隐藏在几棵枯死的老树后面。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斑驳,窗户全黑,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陈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率先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但陈一走得很稳,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
“跟着我,别走散。”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七拐八绕之后,她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像是旧时的活动室。有几张破旧的沙发,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体育器材。
最重要的是——
窗户有完整的玻璃,而且有窗帘。
门可以从里面锁上。
“今晚就在这里。”陈一说。
凌梓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从这里能看见教学楼,能看见宿舍楼,还能看见……操场上的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突然顿住。
“怎么了?”云沈幕走过去。
“你看。”凌梓桐指向操场。
操场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是那些NPC学生。
他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操场上,面朝教学楼的方向,一动不动。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
她正抬头,看着旧校舍的方向。
看着他们。
“她发现我们了。”慕容晓晓的声音发颤。
“不。”陈一说,“她在保护我们。”
话音刚落,操场上的队伍开始移动。
不是朝旧校舍,而是朝教学楼。
那些NPC学生鱼贯而入,消失在教学楼的门里。最后只剩下白裙子女生,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旧校舍的方向,缓缓抬起手——
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也走进教学楼,门在身后关上。
操场上空无一人。
七点五十分。
距离八点还有十分钟。
八个人在旧活动室里找到了一些破旧的毯子和垫子,勉强铺成几个睡觉的位置。云沈幕和杨成为检查了门窗,确认都能锁紧。
“今晚还是轮流守夜。”凌梓桐说,“两人一组,一小时一换。女生先睡,男生第一班。”
没有人有异议。
颜宁躺在一张破旧的垫子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闪过刚才的画面——操场上的NPC学生,穿白裙子的女生,她挥手的动作……
那是什么意思?
告别?
她保护我们?
为什么?
思绪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混沌。颜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轻微的哭泣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守夜的是颜欲和云沈幕,他们坐在门边,背对着她,看起来很警觉。
但哭泣声不是从他们那边传来的。
是从门外。
颜宁轻轻坐起来,看向那扇木门。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只手。
苍白纤细的,属于少女的手。那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手指在地上缓慢地划动着,像是在写字。
颜宁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地上,血红的字迹一笔一划地浮现:
【不要 出去】
【他们在找你】
【等我】
落款是一个名字:
【佐藤真理子】
颜宁盯着那行字,心跳如鼓。
门缝里的手消失了。
哭泣声也消失了。
“颜宁?”颜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醒了?”
颜宁回头,看见颜欲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警觉。
“我……”她刚想说话,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颜欲站的位置,和她睡着前看到的不一样。
他不在门边。
他在房间中央。
“云沈幕呢?”她问。
“云沈幕?”颜欲皱眉,“他一直在这儿。”
他指向身边的沙发——
沙发上空空如也。
颜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云沈幕不在这儿。”她说,“守夜的是你们两个,他不在这儿。”
颜欲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七个人。陈一、凌梓桐、慕容晓晓、覃糖、杨成为都还在,但云沈幕不见了。
“他去哪了?”
没有人知道。
颜宁看向那扇门。门缝里,那行血红的字迹还在:
【不要出去】
【他们在找你】
【等我】
“是佐藤真理子写的。”她说,“她在警告我们。”
“那云沈幕呢?”杨成为急了,“他被带走了?”
“或者,”凌梓桐的声音很沉,“他自己出去的。”
众人沉默。
八点整。
钟声响起。
这一次,钟声比昨天更近,像是在耳边敲响。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道,而是无数道,密密麻麻,像是整个学校的学生都在走廊里走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咚咚咚。”
敲门声。
“有人吗?”
是周老师的声音。
“晚上好,同学们。查寝了,请开门。”
没有人动。
“不开门的话,”周老师的声音依旧温柔,“会被扣平时分的哦。”
众人脸色一变。
“扣分?”覃糖小声说,“开门会被里面的东西抓,不开门会被扣分,这怎么选?”
“不能开。”颜欲沉声道,“扣分还有机会挣回来,开门可能直接就死了。”
敲门声继续。
“五、四、三、二、一——”
“真遗憾。”周老师叹了口气,“每人扣五分。”
颜宁感觉胸口一凉,伸手摸进口袋——那张写着【23】的纸条,数字变成了【18】。
其他人也同时摸向口袋。
“我扣了五分。”慕容晓晓说。
“我也是。”杨成为。
“我也是。”覃糖。
“我也是。”凌梓桐。
“我也是。”陈一轻声说。
“我也是。”颜欲。
所有人都被扣了五分。
除了——
“云沈幕。”凌梓桐说,“他不在,所以没被扣分。”
这意味着什么?
“他去哪了?”覃糖快哭了,“他为什么要出去?”
没有人能回答。
敲门声停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
因为门外,还有别的东西。
颜宁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里看。她能听见它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条蛇。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道多久。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是云沈幕的声音。
“云沈幕!”杨成为猛地站起来,冲向门口。
“别开!”颜欲一把拽住他。
“可是——”
“你开了门,他就白出去了!”
门外的尖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是死寂。
颜宁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云沈幕,那个戴着眼镜、总是冷静分析的男生,那个第一个找到学生日记、第一个总结规则的队友——
就这么消失了。
后半夜,没有人能睡着。
六点五十分,天亮了。
颜宁第一个冲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地上有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字迹是云沈幕的。
只有一句话:
【别找我。规则第七条,是真的。】
规则第七条——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的队友】
颜宁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把纸条递给其他人。
凌梓桐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是自愿出去的。”她说,“为了保护我们。”
“保护?”杨成为不解。
“他故意出去,引开那些东西。”凌梓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算好了,开门会有更大的危险,但他必须出去,不然那些东西不会走。”
“那他……”
“还活着。”陈一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一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还活着。只是……不在我们这边了。”
“什么意思?”
陈一没有回答。
七点五十分。
七个人回到二年三班教室。
云沈幕的座位上,空空荡荡。
上课铃响了。
周老师推门进来,拿着点名册,脸上是标准的微笑。
“同学们好。”
她开始点名。
“颜宁。”
“到。”
“颜欲。”
“到。”
“陈一。”
“到。”
“凌梓桐。”
“到。”
“慕容晓晓。”
“到。”
“覃糖。”
“到。”
“杨成为。”
“到。”
她合上点名册,笑容加深。
“今天有同学请假吗?”
没有人回答。
“很好。”周老师说,“那我们开始上课。今天要讲的,是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第二个——”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二、深夜的第三隔间】
粉笔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颜宁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陈一。
陈一正低着头,那枚白色发卡在日光灯下微微发光。
她似乎在笑。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