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已过,李家之事平息,这位在位近七年的首辅如此凄凉的下场,京城内的流言蜚语也渐渐消失,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常态。
崇华殿内,兴庆帝看完折子,对谢誉道:“温赋溢回来了。”
谢誉低着头,让人辩不清脸色:“总督劳苦功高。”
兴庆帝用奏本敲着桌子,说:“李家人都已经认罪,朕依你所言,让罗胤超任职礼部侍郎。现下群龙无首,忧明,你可愿入内阁?”
谢誉拒绝道:“臣资历尚浅,年纪尚轻。陛下还是另择贤士吧。”
“是吗,可是朕觉得你可以。”兴庆帝笑着,“毕竟这朝廷,现在已经算是你和温赋溢的天下了。”
“臣不敢。”
兴庆帝语气听着温和:“还有你不敢的事?”
谢誉回答:“忠君报国之心,臣与家父从未动摇。”
兴庆帝听了进去,提及谢安,他倒是多了些思虑。虽不知兴庆帝今日的气缘何而生,但谢誉赌的就是他那一丝的旧情。
兴庆帝道:“你不怨朕?”
谢誉挂上笑容:“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大殿之上静若无人,兴庆帝只手看着奏折,直到一桌折子皆批阅完毕,才分了些眼神瞥向谢誉,见他虽然站着却略略弯了腰,兴庆帝才道:“谢卿,身体不适?”
谢誉忍着呼吸间牵出的疼痛,回答道:“还好。”
兴庆帝挑眉,似是奇怪:“眼睛怎么了?”
“臣无事,多谢陛下关心。”
其实他眼前的皇帝已经有些模糊了,其实他比别人都更早地知道身体在变差,尝不出味道的咸淡、夜晚看不清物体的边缘、感受不到利刃划破皮肉的疼痛。谢誉拿着笏板的手已经用力到发白,与李长治说的一样——
廿日敬得不到压制与缓解,五感渐退,自肺腑向外,日增疼痛。
兴庆帝轻笑一声:“既无事,便替朕走一趟楚国公府。楚云尽带功归来,朕有赏赐,你去宣旨。”
“是。”
冯陈此时进殿禀报:“陛下,温总督来述职。”
兴庆帝点了头:“传。谢卿,退安吧。”
谢誉行过礼道:“臣告退。”
温谦行至殿内时,恰巧与谢誉擦肩而过。他刚准备开口道声好,便被兴庆帝打断:“总算是回来了,过来让朕看看。”
温谦答了声“是”,又回头看向谢誉。他走地极快,像一秒都不愿在这崇华殿多逗留。温谦不明所以,恰时兴庆帝道:“还没看够?”
温谦回过神,上前道:“并非如此。”
兴庆帝甚至有了心情开起玩笑:“你刚刚是在抗旨。”
“陛下要罚,臣无可辩驳。”
“说笑而已,怎么还真信了。”兴庆帝宽慰他说,“这有张安徽巡抚进贡的棋盘,过来与朕边下棋边谈。”
谢誉来楚国公府念过圣旨,才与楚山存一道走过庭院。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明明是回暖的好时节,却无人面露喜色。
楚山存先开口道:“令牌的事,多谢大人。”
谢誉缓缓摇头:“应该的。只是抱歉还是碎掉了。”
院中玉兰花盛开,楚山存坐于石凳之上,往盏里倒了些酒:“山东的秋露白,不知谢大人可愿与我小酌一杯?”
谢誉来到他对面坐下,委婉劝道:“楚公子,秋露白色纯味冽,容易醉人,还是少饮为好。”
“我在元府,想通了一些事。”楚山存自顾自饮着酒,“他给我写了封信,在兴庆六年十一月。”
谢誉回答他:“归鸿一直很重视你。”
楚山存手里的秋露白一盏接一盏,停不下来:“他明明知道那已经是诀别信了,却还是连句好话都不跟我写,连派个人送来给我都不愿意。”
“当时...”谢誉不知如何安慰他,隐约记起来这两个人当初似乎是在吵架,“这种事情,大家都不曾料到。”
“早该料到的。”楚山存道,“我早该料到的。楚家树大招风,早就引了陛下猜忌。当初我明明觉得他去狄戎奇怪,却还是送他一送都不愿——”
可这一切的起因竟只是由于一块玉兰糕而引发的赌气与争吵。
一块无论对于楚家还是元家都不值一提的玉兰糕。
日渐西沉,楚山存捡起地上落下的玉兰花,似乎是今日晨起下人洒扫过后才掉下来的,还没染上尘埃却早已枯萎。楚山存问谢誉:“谢大人,你曾跟我说他要带我去个地方。”
“是。”谢誉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树上绽放的玉兰,花瓣被阳光染上了一层金色,熠熠生辉。
“是哪里?”楚山存似乎已经有了醉意,“到底是哪里?”
谢誉垂下眼睛:“抱歉。”
他也不知道。
谢誉还记得当初楚山存听到他这么讲时的故作姿态,不屑一顾地说着“谁要跟他去”。他笑楚山存口是心非,楚山存说他自作聪明。
若是早些想到元淮生的意图,那他是否还会把这句话讲给楚山存听?
楚山存知晓谢誉也不会知道,他嗤笑一声:“真是无私。”
谢誉安慰道:“如此,他应该已经想过了。”
“真是一如既往地自以为是。”楚山存数落道,“一直都觉得我需要他照顾,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一个大人。”
“归鸿希望你平安喜乐,福寿绵长。”
“既然那么无私,怎么不再祝我一句妻妾成群,四世同堂?”
“楚公子,你已经及冠了。”谢誉道,“他把你当一个大人。大人的世界情之一字的分量太少了。”
楚山存饮尽秋露白:“我知道啊。”
谢誉唤来下人把楚山存扶进内室休息,他独自走在离府的小路上,思绪万千。
父亲临终前说,他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母亲,最后悔的事也是娶了母亲。那时谢誉还不懂,父亲幸得一心人,可事与愿违,只能独留母亲一人支撑谢家倾颓后的漫漫长夜。
谢誉俯下身捡起玉兰,直身时的眩晕让他不得不靠在柱子上。
手中的玉兰花也是一朵败了的。
谢誉突然觉得楚山存说地没错,元淮生不是一个无私的人,他给楚山存留下那么多的期待,却一言不发地埋葬了所有的答案。楚山存所憧憬的未来,每一刻都有元淮生的存在。可如今朝花夕拾,余生者黯淡心伤。
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无论是在明天还是后天,那些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都仍然好好地活着。
这既不属于愿望,也从未得到过保证。
“谢大人这是准备走了?”
女声响起,谢誉才从思虑中抽身,他看向苑内,竟是霍流荧带着世子在赏花。
“夫人。”谢誉颔首致意,“谢某这就准备回府了。”
霍流荧轻晃着世子的摇篮,朝他道:“可是云尽又胡闹了?还请谢大人莫介怀。”
“楚公子已能独当一面,介怀不敢当。”
“那便好。”霍流荧笑着说,“您一经过,世子便笑了,莫约是有缘。大人要不要来逗上一逗?”
风吹动着廊下的灯笼,穗子摇曳出重影。谢誉上前蹲下,拿起侍女递来的拨浪鼓晃了两下。
小世子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朝他咧嘴笑。
灯火已黄昏。苑内一摇一笑,谢誉指尖颤抖地捏着拨浪鼓的竹杆,叮咚之声飘渺,耳边世子的笑都有些恍惚。
我心忧伤,惄焉如捣。
一切好似黄粱一梦。
备注:(1)“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宋·秦观《如梦令·春景》
(2)“我心忧伤,惄焉如捣。”:出自《诗经·小雅·小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