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获罪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谢大人,好巧相遇。”

少年摇着折扇,眉目含笑。谢誉回过神,看清来人才道:“原来是三殿下。”

三皇子袁哲生于兴庆帝登基前九年,母亲是阖国的舞姬,两年前才被兴庆帝认回。他的眼睛透着阖国人特有的金色,襄国文化中认为金瞳为不祥之兆,会带来灾厄。可他终究是兴庆帝的儿子,兴庆帝最终还是选择让他认祖归宗。

袁哲步履贵气,丝毫没有乡野长大的样子:“大人也有如此雅兴,这静林湖的百花齐放我早有耳闻,今日一观果然名不虚传。”

谢誉道:“三殿下可是误会了,谢某身有公务,路过罢了。”

袁哲叹道:“可惜了,此番花鸟美景,却无人与之相看。”

“殿下已经十六岁,确实该娶妻了。若是有什么心仪的姑娘,谢某也可尽力做个媒人。”谢誉行过礼,“既然殿下喜欢这美景,还请慢慢欣赏,谢某先告退。”

“谢大人。”袁哲上前一步拦住谢誉的去路,“我有些东西要给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湖心亭内,二人相对而坐。茶盏静置在石桌之上,无人有余心品鉴。谢誉问道:“不知三殿下想借谢某之手做些什么?”

“大人也知道,我有一半的阖国血统,所以有些东西找起来轻而易举。”袁哲从侍从那里接过一沓纸,“我听说谢大人在查的东西与朝官向阖国走私有关,我正好有些现成的资料,想赠与大人。”

袁哲将纸推来,谢誉并未接过,他道:“三殿下耳聪目明,谢某自愧不如。可不劳而获,谢某于心不安。”

“我与大人第一次相见,大人不信任我可以理解。”袁哲的面上是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听说父皇有意帮我找新的老师,您可以当我现在是来打招呼。”

谢誉笑道:“三殿下,陛下应该不会希望您与朝臣接触。”

“可我与大人仅是巧遇。”袁哲脑袋一歪,“所以这些,是我与大人的秘密,所以我希望可以劳驾大人交与陛下。”

“东西就在这里,任由谢大人处置。”袁哲已经起身,语气轻快,走出亭子又回头说道:“啊,对了,大人若是准备交与父皇,记得提及我的名字哦。”

谢誉有些惊讶地看向袁哲,明明只有十六岁,金棕色的眼睛却一眼望不到底。袁哲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我也想邀功呀,所以谢大人尽可放心东西的真实性。”

“既如此,倒也请三殿下放心。”谢誉深手拿过纸页,扫过上面的文字,“谢某斗胆问一句,三殿下与李阁老是否有恩怨?”

袁哲摇头:“并无。谢大人缘何如此问?”

谢誉蹙眉:“李家...”

袁哲沉声道:“虽然不可置信,可这确实是事实,我也不信谢大人自己查的时候没有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是指向李侍郎的。”

谢誉赞道:“三殿下□□。”

袁哲沉声问道:“既如此,大人又何来的恻隐之心?”

“并非如此。”

“那便好。”袁哲又恢复了笑脸,“与大人合作愉快。”

三月,春日如约而至。万物复苏之时,西南的捷报传遍大街小巷,朝廷上却揭发了一个大丑闻——礼部侍郎李岱赢向他国走私象牙珍品,首辅李长治徇私枉法,包庇纵容,以致大量文物遗失。

兴庆帝痛心疾首,即刻下旨李家全族枭首示众,于清明后三日内问斩。

谢誉与柳青礼打过招呼,来到了关押着李长治的牢房。

李长治还是那样的面色:“忧明来了。”

“阁老。”谢誉点头致意着,“我确实有些问题想问问您。”

“猜到了。”李长治撑起身体:“想知道什么呢?”

似乎是为全了他这个首辅的颜面,这间牢房里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副棋盘。谢誉坐在桌边,说道:“我想与阁老手谈一局。”

铁链在地上蹭着,发出的声音嘲哳刺耳。李长治笑了一声,来到桌子的另一面坐下,他拿起黑子,朝谢誉说:“还是忧明先吧。”

谢誉依言落下一子,出声询问:“李会晓往狄戎卖的那些东西,可与阁老有关?”

“忧明,我不是首辅了。”李长治回答,“说与我无关,也不能够服众吧。”

谢誉抿了抿唇,点过头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李长治轻笑一声,朝他否认:“在外人看来,他做的和我做的都没有区别,因为都是李家做的。”

谢誉沉默着思索着下一子,李长治继续道:“忧明,知道为何在陛下眼中我也必须要死吗?”

谢誉放下棋子,才回答:“我朝开国时,始祖定下连坐制度,因他人犯罪而使与犯罪者有一定关系的人连带受刑。”

“对当今陛下来说,这不是最重要的。”李长治说,“李家出了那么多位高官,他不会让我们独大的。”

谢誉道:“可是除了李会晓,其他人遭受的都是无妄之灾。”

李长治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赞同:“忧明,你还是把陛下和朝廷想的太仁慈了。”

谢誉沉声回答:“我从未觉得皇帝是仁君...”

“当初陛下用你父亲的死得到了狄戎五年不侵犯西南的保证,让边境的百姓平安五年。”李长治如此说,“他可能不仁心,但他是个好皇帝。”

“可我父亲呢?”谢誉抬头看李长治,手上落下切断退路的白子,“无辜之人就白白牺牲了吗?”

“在陛下眼中,死一个人是数字,死一万个人是数字,死百万人也是数字。”李长治神色平淡地继续落子,“一人之死可保万人不死,或许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那李家的所有人,在阁老的眼里也都是数字?”

“忧明,话不能这么说。”李长治回答,“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生死都掌握在一人手里,所以即便是蝼蚁也要找出路啊。”

棋盘上已经胜负分明,李长治笑地有些苍凉:“只可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真相不言而喻,谢誉了然:“李会晓一个人不敢做这种事。”

“忧明,会觉得这样便是贪官奸臣吗?”李长治道,“那清流,又都真的清廉公正吗?”

谢誉轻轻摇头:“人心难测。”

“东窗事发,陛下总需要找人平息民愤。”蜡烛燃地只剩下一小截,李长治对着棋盘沉思几息,才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史书如何书写,都是写给活人看的。我做过的事情,一件都不后悔。”

“您可还记得象牙雕荷莲观音,您也一样,揭去慈悲的面具是建立于痛苦的残忍。”谢誉问,“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先帝年间,会晓还未及冠吧。”

谢誉将棋子收进棋奁:“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李长治抬手帮谢誉收着棋盘,“袁择明,卫雍晟,袁恭华,胡靖竹,会晓,我。谢誉,下一个就是你自己。”

哗啦一声,棋奁翻倒在地。谢誉抓着桌角,声音沉闷:“您知道了。”

李长治只道:“又过去二十日了,真是疼得要死——一把年纪了还要遭这个罪。”

白色的棋子噼里啪啦掉地遍地都是,却也无人关心。

“廿日敬发作的时候,你也是这种感觉吗。”李长治看向谢誉,虽是在问他却听不出丝毫的疑惑,“忧明,你觉得疼吗?”

“我...”

李长治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你现在也已经感受到了吧,抑制药的药量变少,入夜浑身疼痛,难以入眠。五感逐渐消退,直至变成一个废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备注:(1)“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秦观《春日》

(2)“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出自《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北山》

(3)“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出自《左转》“君以此始,必以此终”,灵感来源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后签订《辛丑条约》之时,慈禧太后如此对西方列强说道。凡事拿了大清赔款的国家,终将成为大清。本章大纲构思于德国大麻合法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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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子
连载中金陵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