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公府外停着一辆马车,车上的灯笼还未点燃,安静地隐藏在角落。似乎总算是等到了要等的人,黑影移到门前,道:“大人,总督有请。”
谢誉凝神才辨清来人,思索片刻才跟着杨风彻走去。角落的马车此时亮了灯,那一点光亮晃地谢誉心头一颤。
杨风彻替谢誉撩了帘,温谦坐在马车的正中,谢誉抬头望去,即便是略微眯起眼睛也辨不清他的神色。
他猜测他们应该是在对视。
他听到温谦的笑:“谢大人,我等你好久了。”
谢誉扯起唇角,进了马车:“抱歉。”
“道什么歉?”温谦拉过谢誉的手臂,让他在旁边坐下,“我乐意等大人。”
温谦与他讲着西南瑰丽堂皇与山清水秀,马车驶动,连带着桌案上的糕点颠了几下。温谦拉过谢誉的手,片刻后谢誉才偏过头,目光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发呆。
温谦捏了捏谢誉的手,问:“忧明,你有没有在听?”
“在。”谢誉回答,“讲到滇地的四季如春了,然后呢?”
温谦拿起桌案上的鲜花饼,递到谢誉唇边:“尝一尝,我来京城后复刻的鲜花饼,不知道有没有云南当地的味道好。”
谢誉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花瓣碎沾上舌尖,能尝到糖渍的汁水那黏腻的口感。温谦指腹擦过他的下唇,似乎是无声地询问味道怎样。
“好吃。”
谢誉咽下鲜花饼,朝温谦一笑。
“真的?”温谦把鲜花饼拿过,覆盖住谢誉咬开的馅料,自己吃下一口,才问:“不猜猜是什么花?”
“这个时节,你莫不是把能采到的都放进去了?”
“那就不会让你猜了。”温谦把鲜花饼放回桌案,“明明很容易的,吃起来有没有熟悉的味道?”
“故弄玄虚。”谢誉无动于衷,“不说算了。”
温谦靠过来贴着他的肩膀:“真是铁石心肠啊,这让我怎么给你?”
谢誉疑惑:“给我什么?”
温谦的手上是不知从哪拿出来的芍药花,粉色白色的加起来一大捧,“佳人别后音尘悄。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芍药。”谢誉抬手碰上花瓣,“鲜花饼里的也是?”
“猜对了。”温谦道,“不过我近日才知道这花的寓意。”
谢誉回忆几息,思及去岁的鎏花节,说道:“美丽又富贵。”
温谦摇摇头:“不止。”
芍药搁于膝头,花香深入骨髓。鼻尖要碰不碰,呼吸相缠,温谦沉声道:“情有所钟。”
温度变得旖旎,谢誉终于准备开口,马车停了下来,车轮滚动声消散,也散去了车厢里的粘稠。杨风彻的声音传过来:“总督,谢大人,到了。”
温谦先下了马车,谢誉把话头都咽下,搭着温谦的手臂也下了来。芍药被留在了马车里,温谦吩咐了杨风彻一句“养着”,便拉着谢誉进了府。
杨风彻办事极快,他拿了个鹅颈瓷瓶灌了水,挑了些开得艳的芍药放了进去,书房里头多了些生气。
“一直站窗边干嘛?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温谦靠着桌沿抱臂,看着谢誉负手而立,道:“过来,忧明。”
谢誉回首望他,那道目光复杂,令温谦心里莫名其妙的惴惴不安。他向谢誉走去,看到那人伸手关了窗。
温谦问:“你有事要说?”
他不答。温谦心中的忐忑不断地放大,继续道:“你就是有事。”
“是。”谢誉眉头皱着,往后退了一步:“别再过来了,到此为止吧。”
温谦脑中听到了房梁断裂的轰隆声,像是府邸坍塌,震地时间都停止。他屏着呼吸,长久地思索着这短短十个字的意思,僵硬道:“这花好像有些蔫巴了,我去换水。”
温谦拿起花瓶的动作像是行尸走肉,谢誉于心不忍,却还是说:“换了水也不会活过来的。”
温谦似乎没听到,固执己见地自言自语:“会的。”
谢誉的声音都变得高了些:“温赋溢,我说到此为止了。”
温谦心底问了自己几遍是不是幻觉,随后勉强着出声:“你是没睡醒,还是喝醉了?”
谢誉深吸一口气才说:“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
芍药花的味道冲击着大脑,室内的气氛剑拔弩张,温谦无名火起,气着谢誉又是这种话不说明的态度。他压抑着心里的思虑,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誉偏过头不看他,似乎这样才有了些讲话的勇气:“意思是,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温谦一时间无语,“就哪样?”
他上前拉过谢誉的手,怒极反笑:“这样?”
温谦牵地很轻,谢誉只动一下手臂便抽离。身后窗板挡住春夜的风,挡不住室内翻涌的情丝。
“那你曾经讲的那些都算什么?”温谦一手撑上墙壁,“当初说等我从西南回来,什么都讲给我听。现在谢大人是想出尔反尔?”
谢誉靠在窗板上,低头时发顶似乎要蹭上温谦的鼻尖。他沉声说:“不是向来觉得我虚与委蛇?”
“并没有。”温谦把谢誉锁在影子里,自顾自道:“能把你要跟我说的话讲了吗?”
书房里静地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谢誉半晌才说:“我同总督,没什么好讲的。”
谢誉推开温谦,指尖碰上他的胸膛便开始微微颤抖。温谦抓住他的手,由此放上心头:“撒谎。”
片刻静默,谢誉最终甩开了温谦,抽身离去。
“将军如今炙手可热,我在朝中孤立无援,还是少要相见为好。”
始于冲动,归还现实。
衣袖擦过桌角,煽动了花瓣。谢誉扫了一眼那捧芍药,苦涩自嘲,想起芍药的味道明明是很好闻的。
“谢誉,你总是这样。”
桌上的笔墨纸砚乒乒乓乓掉了一地,连那盛了芍药的瓷瓶也掉到地上,摔得面目全非。温谦拽着谢誉回来欺身把他压在书案上,说道:“那你为什么还跟我来了府上?谢誉,你舍不得,你做不到,你撒谎。”
温谦把谢誉的手腕扣在头顶,谢誉别过头,又被他掐着下颌转回来。谢誉被迫与他对视,硬着头皮道:“我只是想不到怎么拒绝你。”
温谦恨铁不成钢:“谢忧明,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变得讨人喜欢?”
“我一直如此。”谢誉淡淡道,“总督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分不清真假虚实了?”
温谦未语,脸色阴鸷,谢誉动了动肩膀,出声询问:“我可以走了吗。”
“谢大人,那你付出的代价还挺大的。”温谦笑了一声,“走?你走哪去?”
谢誉闭上眼睛:“别闹了,温赋溢。”
“到底是谁在闹?”温谦手上控制不住地用了力,他又问:“为什么不看我?”
谢誉的声音有些抖,尾音露着恳求:“放开我。”
春雷乍响。
“休想。”
备注:(1)“佳人别后音尘悄”:宋·秦观《丑奴儿·夜来酒醒清无梦》
(2)花瓶的原型是汝窑天蓝釉刻画鹅颈瓷瓶“恰似雨过天晴”,现存于河南省博物馆。
(3)分不了的(甜文爱好者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