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财神爷
夜色渐深，宿舍内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书桌，为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暖意。
苏晚将那张承载着承诺与责任的欠条仔细折好，每一个折痕都透着慎重。她将其收进帆布包内侧一个隐秘的口袋，妥善保管，仿佛收藏起一份沉甸甸的保障。
做完这些，她才拿出白天特意买回的藏青色毛料和与之相配的棉线，将它们平铺在桌面上，手指轻柔地抚过布面，细细比对着尺寸，在心中勾勒出成衣的雏形。
王乐乐撑着下巴凑过来，目光落在顺滑厚实的毛料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满眼都是羡慕。
“这块料子质感真好啊，光泽和厚度都恰到好处。给江屹做成衬衫，穿出去肯定特别体面，显得人精神又稳重。晚晚，等你这手艺传开了，以后做出成衣往外售卖，生意一定会红红火火，供不应求。”
一旁的林娟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头，冷静而审慎地提醒道。
“眼下政策虽然松动，但私下做衣裳买卖毕竟还不是主流，行事还需加倍谨慎。树大招风，切忌一开始就大肆张扬。我的建议是，先从小范围、熟悉的人里试手，这样最稳妥，也能慢慢摸清门路。”
苏晚微微点头，林娟的提醒与她心中的盘算不谋而合。
她早已思量清楚，八十年代的个体经营犹如春苗初破土，还处在小心翼翼的萌芽阶段，环境远未宽松，确实不能太过招摇惹眼。
她的计划是，先依托校内熟悉的女同学圈子，积攒起第一批信任她的客源，依靠独特的款式设计和扎实精细的做工来慢慢打响口碑，走稳这第一步。
“我想好了。”
苏晚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眼底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先不贪多，就缝制两三套不同款式的样品出来，让大家能看到实物。有想要定做衣裳的同学，可以提前和我预约，量好尺寸，选好布料和样式。这样既能控制风险，也能保证每一件的质量。若是销路稳定，反馈良好，后续我们再根据需求，去大批量地采购布料，把步子迈得更扎实些。”
王乐乐一听，立刻兴奋地一拍手掌，主动揽下了帮忙宣传的差事。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咱们宿舍、班里，还有我认识的其他系姑娘，好多人都抱怨市面上卖的成衣样式太古板、太老旧，尺寸也不合身，早就想要既合身又好看的新衣裳了。我帮你多说道说道，保管把你的好手艺宣传出去！”
计划既定，苏晚便说干就干。接连几日，只要一有空闲的课余时间，她全都泡在了针线活上。裁剪、锁边、缝纫……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异常专注，动作熟练利落，针脚细密匀称。
这手艺并非一日之功，前世她闲来无事便喜欢钻研，自学过缝纫，多年的兴趣与实践早已将这门技艺打磨得成熟精湛。如今落在旁人眼里，只当她是心灵手巧，或许自幼便习得了出色的女红。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不出两日，第一条精心制作的碎花连衣裙样品便宣告完工。
裙子剪裁得简约而大方，线条流畅，腰线的设计更是巧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形，又保留了舒适度。
选用的布料柔软透气，花色清新。这样一件成品刚一拿出来，尤其穿在苏晚身上，简直绝了。
立刻就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宿舍楼层里不少爱美的女同学前来围观，小小的宿舍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哇！这件裙子也太好看了吧！这花色，这版型，比供销社里卖的成衣精致太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就是啊，苏晚，这真是你自己做的？太厉害了！能不能定做？我想要一条一模一样的，不，花色稍微变一下也行！”
“我也要！大概多少钱？需要多久能做好？”
接连有好几名女生被吸引，主动围上来询问定价、工期和细节，当场就热情地敲定了预定。
看着订单就这样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苏晚心里像是照进了一束温暖的阳光，欣喜不已，这是对她手艺最直接的肯定。
王乐乐看着这热闹的场景，笑着打趣道。
“晚晚，你瞧瞧，你这简直就是我们宿舍的财神爷下凡了！别人还在为怎么多攒点零花钱发愁算计呢，你倒好，已经凭着自己的好手艺，实实在在地开始挣钱了，真让人羡慕！”
苏晚闻言，唇角轻扬，露出一抹清浅而坦然的笑意，没有出言否认。能靠着自己的一双巧手和清晰的头脑创造收入，不必在金钱上事事仰仗他人，看人脸色，这便是她一直以来内心深处最想要拥有的底气和独立。这种踏实感，远比任何虚浮的夸赞都来得珍贵。
正当宿舍内气氛热烈，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笑语时，楼道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马巧恰好从门口经过。
她脸上的淤肿虽已消退了大半，但依旧残留着一些淡淡的青黄痕迹，像是难以抹去的晦暗印记。听见屋内传来众人兴致勃勃谈论定做衣裳的声音，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透过那并未关严的门缝，她看见好几个女同学正亲热地围在苏晚的书桌边，也看见了她们口中说的那条款式新颖、惹人喜爱的连衣裙。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马巧眼里，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妒火“腾”地一下再度翻涌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难受。
苏晚凭什么？学业安稳顺遂，还有个前途光明的军官未婚夫在背后撑腰，如今更是了不得，居然还能靠着做衣裳的手艺招揽生意，额外赚取不少收入，处处都显得那么如意。
反观自己呢？终日困在与林文、周小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纷争和口角里，处处碰壁，事事不顺，活得像个笑话。
这两相比较之下，巨大的落差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来回割扯着她的心口，闷痛又酸涩。
马巧站在门外阴影里，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神阴沉沉的，翻涌着不甘与怨愤。
然而，吃过几次明显的亏之后，她残存的理智在尖叫着提醒她：此刻若贸然冲进去寻衅争执，非但占不到半点便宜，只会引来屋内那一众女生同声的指责和鄙夷，让自己更加难堪。
她只能死死压下心头那股暴戾的冲动，将翻腾的怒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最后不甘地、狠狠地瞪了那扇门一眼，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里都带着憋屈的力道。
屋内的苏晚，其实在刚才众人欢笑时，余光便已敏锐地瞥见了门外那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但她神色未变，依旧平静如常，并未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马巧心中纵有再多的不甘与嫉恨，那也是她自己的心魔，动摇不了苏晚分毫，更干扰不了她眼下清晰明确的规划和稳步向前的脚步。
事实也正如苏晚所预料的那般。接连几天，前来询问和预定成衣的同学络绎不绝，记录本上的名单越写越长，仿佛一条预示着丰饶前景的溪流。
她仔细核算着每一笔成本与收入，除去布料、针线等必要的本钱，每件精心制作的衣裳都能为她落下一笔颇为可观的利润。
苏晚精打细算，并未急于挥霍，而是把挣来的钱单独存放起来，作为后续采购更多、更好布匹的周转资金，让这小小的生意能像雪球一样，稳健地滚动起来。
一个傍晚时分，苏晚特意抽空去了趟校门口的收发室取信，竟意外收到了江屹寄来的一封短笺。
信上依旧是简洁有力的寥寥数语，却承载着十足的份量。他告知苏晚，已经托可靠的人联系上了马巧老家公社的熟人，正在着手慢慢核查当年的高考相关档案，让她不必过于忧心此事。
信的末尾，他再次沉稳地提醒：若林文到了约定的期限依旧拖欠还款，无需她多费周章，直接告知自己便可。
握着这薄薄却重若千钧的信纸，苏晚站在暮色渐合的校园里，心头一片安稳踏实，仿佛漂泊的船只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一边，是她凭借自己的手艺和眼光，正在奋力开拓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人生出路，寻到了立足与发展的宝贵商机；
另一边，则有江屹如同最坚实的后盾与山峦，始终稳稳地立在她身后，默默地为她兜底，化解那些可能袭来的风波与暗涌。
旁人或许求而不得的可靠依靠与时代机遇，如今，她正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与智慧，将它们一样一样，稳稳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回到宿舍，王乐乐看见她面带轻松笑意地进来，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么开心，是江屹又寄信来了吗？”
“嗯。”
苏晚点了点头，将信纸仔细收好，扬起唇角，那笑容里有着对未来的笃定。
“算是吧。好事将近。”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记录本上，那上面一条又一条新增的成衣订单，整齐排列，仿佛一行行通往更好明天的阶梯。
苏晚心中一片了然澄澈。
她深深地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凭空降临的幸运。踏实肯干，锤炼本事，同时敏锐地找准时机，勇敢地迈出脚步。
那么，自己便是自己最可靠的财神爷。旁
人的刁难、诋毁或是流言蜚语，或许会制造一时的噪音，但终究拦不住一个心志坚定、步履不停的人向前的路。只要方向正确，一步一个脚印地稳步前行，不断积累，那么往后的日子，便注定会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富足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