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亏大了
江屹驾驶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平稳地驶回城区。
车轮碾过略显颠簸的土路,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那尘土在车尾灯昏红的光晕里短暂地打了个旋,又缓缓落回地面。
车窗外的景色从郊野的稀疏树影,渐渐过渡到城边低矮的房舍,最后汇入城区街道两旁熟悉却已暗淡的轮廓里。
他先是将苏晚送到了学校附近那家熟悉的国营饭店门口,打算两人简单地吃过晚饭后,再送她回宿舍休息。
街道两旁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那光线勉强勾勒出人行道的边沿,却驱不散四周沉甸甸的暮色。
吉普车停稳时,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歇下,周遭便显得格外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收音机里飘出的戏曲唱腔,断断续续,更添了几分夜的寂寥。
店内灯火同样昏黄,却透着一种家常的温暖。
那光是从天花板上吊着的、罩着白色灯罩的灯泡里洒下来的,不算明亮,但足以照亮每一张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方桌和长条凳。
墙壁上贴着些已经有些泛黄褪色的宣传画,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绿色铁皮暖水瓶。
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特有的香气,是油脂与酱料在铁锅里热烈碰撞后留下的、扎实而诱人的味道,混杂着一点蒸米饭的蒸汽和碗碟洗净后淡淡的碱水气息。
两人寻了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透过有些模糊、带着些许水汽和油渍的玻璃,能看见外面朦胧的夜色,以及偶尔匆匆走过的、缩着脖子的行人身影。
玻璃上倒映着店内暖黄的灯光和他们两人模糊的轮廓,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江屹一如既往地将那份手写的、边角有些卷起甚至沾染了少许油渍的菜单推到苏晚面前,声音平和,带着一种经过漫长车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看看想吃什么,照旧,你随意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照顾,那并非刻意的殷勤,而是长久以来形成的、自然而然的关切,仿佛为她点菜、安排这顿简单的晚饭,是他理应承担的一部分责任。
苏晚接过菜单,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用蓝色墨水仔细誊写的、工整却因反复使用而略显模糊的菜名和价格。
她没有花费太多时间犹豫,也没有去挑选菜单上那些过于昂贵或稀罕的菜品,只点了一盘实惠又下饭的青椒肉丝、一份清爽解腻的清炒时蔬,外加一碗飘着金黄蛋花和翠绿葱花的、热气腾腾的汤。
点完后,她便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偶尔掠过柜台后忙碌的、系着白色围裙的店员,扫过店内另外寥寥几桌低声交谈的食客,最后落回自己面前的桌面,等待着饭菜上桌。
这份安静里,藏着心事,那心事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让她与周遭这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晚餐氛围,有了一丝微妙的隔阂。
席间,趁着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带来令人放松的暖意,以及相对松弛的氛围稍稍冲淡了心头的凝重,苏晚很自然地提起了林文欠款一事。
她放下手中那只印着红双喜字的、边缘有个小缺口的白色瓷汤匙,那汤匙与碗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脆响。她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但尾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绷紧的弦般的凝重。
“眼看着约定的还款期限一天天逼近,日子像翻书页一样快,我看林文那边还是迟迟没有动静,一点筹钱的迹象都没有,连个主动来解释或者商量延期的话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那盘青椒肉丝上,翠绿的椒丝和酱色的肉丝交织着。
“看样子,他是打定主意要继续拖下去了,恐怕还在指望我们能主动松口,或者时间久了,我们自己就把这事给忘了。”
江屹闻言,放下了刚拿起的、准备夹菜的筷子,那双筷子在他指间停顿了一下,然后被稳稳地搁在了碗沿。
他脸上的神色沉静下来,原本因用餐而略显松弛的眉宇间,聚起几分属于处理正事时的严肃,那严肃并不显得凶悍,却有种磐石般的稳定感。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心中迅速权衡着各种可能和应对之策,然后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落得很有分量。
“倘若到了白纸黑字写明的期限,他依旧拒不归还,摆出一副赖账到底的姿态,那你也不必再顾及什么同窗情面了。人情归人情,那是私下的交情;”
“道理归道理,那是摆在明面上的规矩。两者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因为前者而坏了后者。你把欠条保管好,那是最重要的凭证,到时候交给我。”
江屹觉得这样说可能并没有给出实质性的、可操作的步骤,显得有些空泛,便再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具体,也更带上了行动的决心。
“我抽空去一趟你们学校,直接找你们的辅导员和教务处当面沟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借据凭证都摆清楚。这种事情,有白纸黑字的凭证在手,通过组织出面、按章程来处理,比私底下两个人来回拉扯、扯皮要有效得多,也体面得多。学校有学校的纪律和规定,不会纵容这种有凭有据却故意拖欠的行为。”
苏晚点了点头,对这个处理方向并不感到意外,心底其实早有类似的预判。她太了解林文的为人了,那是一种基于多次打交道后积累起来的、近乎直觉的判断。林文一直就心存侥幸,像赌徒一样押注别人的心软和拖延带来的转机。
从最初借钱时含糊其辞、避重就轻,试图淡化借钱的严肃性,到后来每次被问及还款,都试图讨价还价。
不是拐弯抹角地想减免部分数额,就是希望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零碎开销勾销掉、抵掉部分欠款,其本质就是不愿足额清偿,想方设法要从她这里占尽便宜,用各种借口和拖延战术,一点点消磨她的耐心和底线。
想到这里,她心头泛起一阵强烈的懊恼与无奈,那懊恼是针对自己当初的轻信和不够果断,无奈则是面对这种近乎无赖的行径时,感到的疲累和某种无力感。
她尤其想起当初被林文借走的那几张军用工业票,那是比现金还要紧俏、更难弄到的东西,是特定渠道和关系的产物。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惋惜和心疼,仿佛丢失的不是几张纸片,而是某种珍贵的机会。
“那些工业票……唉,它们比现金更加难得,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当初是你费了不少心思和关系,托人辗转才弄来,寄给我备着应急或者购置紧要物品用的。结果被林文一番看似恳切、实则漏洞百出的代购紧俏外文书籍的说辞给借走,之后就迟迟不见归还,问起来总是推三阻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
“如果最后折腾半天,费尽口舌甚至惊动学校,只拿回了当初借出的那点现金,而那些票据却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被他用掉或者转手,再也追不回来,那我可就真的亏大了,损失远不是那点钱能衡量的。票没了,有些东西就是有钱也买不到了。”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许多日常和紧要物品都严格凭票供应的年代,军用票据的管控尤为严格,其实际价值和象征意义远非等额现金可比。
它们不仅仅是购买某些特定五金零件、紧俏布料、稀缺生活用品的“通行证”,更代表着一种超越货币的、稀缺的资源和机会,是计划之外的灵活空间。
很多时候,光有钱,没有对应的票证,也只能在柜台前望而却步,有钱也花不出去。
当初她就是一时心软,被林文描述的那本“极其难找”、“错过就没有”的外文专业书籍所打动,又轻信了他“很快就能买到”、“票只是临时用一下”的恳切保证,。
才将这么重要、自己都舍不得轻易动用的票据拿了出去。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那种轻信带来的后果如此具体而恼人。
想要原模原样地收回这几张很可能已被使用或转手的特定票据,在缺乏强制手段的情况下,恐怕是难上加难,近乎奢望。
江屹完全明白这些票据在当时的实际价值和意义,也清楚它们得来不易。
他看着苏晚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懊悔,放缓了语气,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但内容依旧务实。
“你的担心我明白,这确实是个问题,票和钱不一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这件事,我会尽量帮你争取,在跟学校沟通时,把票据的价值和追索的必要性也作为重点提出来。即便……”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那个最可能但也最令人不快的现实。
“即便最后实在无法原物归还——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毕竟时间不短了——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让他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至少要让他按照市面上这些票据合理的、公认的、甚至略高于票面的价值做出足额的补偿,用现金或者其他等值的、你能用上的东西来抵。绝不能让你平白蒙受这么大的损失,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能含糊,该追讨的价值,一分也不能少。”
听到江屹沉稳而肯定、既理解她担忧又给出了具体应对思路的承诺,苏晚心里那团乱麻般的焦虑和懊恼,似乎被一只坚定而可靠的手梳理开了一些,稍稍安定了下来。
虽然问题还未解决,前景也未明朗,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可以倚仗的支持,不再是她一个人悬着心、漫无目的地担忧了。
她点了点头,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已经有些温凉的汤,送入口中。那汤的味道寻常,却在此刻带来了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
一些。有他出面,事情总归多了几分把握和底气,他那份沉稳笃定的军人气质,无形中便能给人以依靠。
她顿了顿,将思绪从林文那边收回,又提起了另一桩近来萦绕在心头的烦心事。
“还有马巧……她前几日和周小雨在宿舍里不知为何起了争执,两人扭打起来,她脸上被抓出了几道明显的伤痕,这几天倒是安静消停了不少,没再惹是生非。可我总觉得,以她那睚眦必报、不肯吃亏的性子,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罢休的,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不知道还在酝酿着什么,真让人担心后面还会闹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来。”
“嗯,这件事我也一直记着,没有忘。”
江屹的神色立刻认真起来,眉头微蹙,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你平时在学校里,自己务必要多加提防,多留心观察她的日常动向。尽量避免单独和她起正面冲突,若真有事,也要先确保自身安全,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至于她学籍背景里那些令人起疑的问题,我已经托了在相关部门工作的、绝对可靠的朋友在着手暗中打探和仔细核实。”
“不过这类调查牵扯较多,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梳理线索,同时也需要格外谨慎,避免动作太大惊动了对方。所以,这件事在有任何明确结果之前,暂时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半句,包括你平日里信得过的舍友,以免无意中走漏风声,打草惊蛇,让马巧那边提前有所防备,反而增加了我们暗中调查的难度和风险。”
两人就这样坐在略显嘈杂的饭店角落,低声交谈着,细致地交换着对眼前这些接踵而至的麻烦事的看法和各自的安排。
窗外的夜色随着时间流逝彻底浓稠起来,宛如化不开的墨,饭店里鼎沸的人声也渐渐平息,客人三三两两地走空,只剩下零星几桌。
桌上的几样家常饭菜在专注的交谈间被慢慢吃完,胃里有了温热食物的充实感,心头似乎也因为彼此分担、有了明确的应对之策而不再像之前那般空落落地发慌,踏实了不少。
饭后,江屹自然地起身,走到柜台前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弥漫着饭菜余香的饭店,初秋的晚风立刻带着沁人的凉意拂过面颊。
江屹驱车将苏晚一路送回了女生宿舍楼下。军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住,发动机的声响熄灭后,周围的虫鸣与远处隐约的读书声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没有立刻推门下车。她转过头,在车内昏暗朦胧的光线里,认真地看向驾驶座上的江屹。她的眼神清澈而郑重,映着窗外漏进来的点点路灯微光。
“这次,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我考虑这么多,不管是林文欠款这件棘手的事,还是马巧这边潜在的麻烦……都让你耗费了不少心神和精力。”
她知道,在这个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江屹的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沉稳的担当,对她而言是何等重要的一份依靠。
江屹迎着她诚挚的目光,那双平日里因职责所需而显得冷静甚至有些锐利的眼眸,此刻在昏暗中却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所有的锋锐。他摇了摇头,语气自然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们之间,不必总是说这些见外的客气话。我们是未婚夫妻,你遇到的难处,于情于理,我自然不能也绝不会坐视不理。这些都是我分内应该做的事。”
他话语里透出的那份坦然与责任,像一股温厚踏实的暖流,悄然驱散了苏晚心头的些许寒意和连日积累的疲惫。
她听着,心底微软,弯起唇角,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些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踏在水泥地上,临道别前,又想起什么,回头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的歉意和计划。
“对了,等我这几天把手头几件最要紧的事情处理完,腾出完整的空来,就动手用上次买好的那块藏青色的纯棉毛料给你缝制衬衫。”
“我悄悄比照过你旧衬衫的尺寸,心里有数,保证做出来宽窄长短都合身,穿着舒服。”
这像是一个小小的、带着日常烟火气息和生活温度的承诺,不经意间冲淡了之前长时间谈论各种烦心事所带来的沉闷与忧虑。
江屹点了点头,眼里也因她这份细腻的记挂而染上了点真切的笑意。
“好,我记着了。不急,你慢慢来,别累着自己。”
目送着苏晚纤细的身影走进宿舍楼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长,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也渐不可闻,他才收回目光,重新发动了车辆。
吉普车缓缓驶离宿舍区,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很快便融入了校外商铺与街道交织的、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苏晚踏着略显老旧的木质楼梯回到位于三楼的宿舍,推开门,看见王乐乐和林娟正坐在各自的书桌边,就着台灯暖黄的光安静地看着书,宿舍里弥漫着一种平和的学习氛围。
听见开门声和熟悉的脚步声,王乐乐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她惯有的、充满活泼好奇的笑容,手中的书本也随即合上了。
“回来啦!可算回来了。”
王乐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今天跟你那位英俊挺拔的军官未婚夫出去,相处得怎么样,玩得开心吗?我可听好些同学说了,下午校门口好多人都看见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可显眼、可气派了,不知道多少女同学在旁边悄悄羡慕坏了呢。”她的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和毫不掩饰的羡慕,为安静的宿舍注入了几分生气。
苏晚将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挂到床头的铁钩上,然后在自己的木质椅子上坐下,轻轻舒了一口气,卸下了一些紧绷。
“谈不上玩,就是一起找了个清静的饭店吃了顿便饭,聊了不少正事和眼前的麻烦。”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她这么说,王乐乐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意识到可能并非单纯的约会。
苏晚顺势说起林文那边依旧没有任何积极筹钱的迹象,还款的日期一天天近在眼前,恐怕又要像上次那样生出令人头疼的波折,语气里透着无奈与忧虑。
坐在对面床铺下的林娟一直安静听着,手中握着的笔也停了下来,此时她冷静地开口,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声音平稳而理性。
“林文那个人,我多少有些了解,他一贯的作风就是能拖就拖,用尽各种借口拖延,拖到实在不能再拖、对方忍无可忍的时候,就开始盘算着怎么为自己减少损失、保全利益。我猜他恐怕早就私下里盘算好了,实在被逼到没办法、躲不过去的时候,最多也只肯忍痛偿还明面上的现金部分,做出个‘已经还钱’的姿态。”
“至于那些当时折算进去的、如今更值钱也更难弄到的各类票据,他肯定会绝口不提,要么假装完全忘记这回事,要么干脆就厚着脸皮耍赖,能赖掉一张是一张,绝不会轻易吐出来。”
林娟看问题一向透彻冷静,这番话直接点破了林文最可能采取的、也是对他最有利的应对策略。策略。
“我也是最担心这点。”
苏晚蹙了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质桌沿,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仿佛能稍稍平复她心底翻涌的焦虑。
“现金的损失,虽然心疼,但尚能承受。毕竟数额是固定的,即便一时拿不回来,也总有个明确的数字摆在那里,终究有办法慢慢填补。可那些军用工业票……性质完全不同,它们太特殊、太敏感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更深的忧虑。
“那些票据的办理流程本身就极其严格,每一张都对应着特定的渠道和权限,记录在案,管控严密。如今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公开流通的门路,黑市上也讳莫如深。”
“如果最后真的追不回来,我连补办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它们代表的不仅仅是票面价值,更是一份难以替代的资格和机会。这次我若真的失去它们,可就不只是钱财上的损失了,而是切切实实断了一条重要的资源线,那才是真正无法估量、难以挽回的惨重代价。”
那种因为一时轻信而导致的、混合着懊悔与自我责备的沉重感,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堵得她胸口发闷。
当初若不是听信了林文那番关于代购稀缺外文书籍的、描绘得天花乱坠、仿佛手眼通天的说辞,被他那副诚恳又急切的模样所打动,她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几乎是未经太多犹豫,就将手里那些连自己都舍不得轻易动用的、如此稀缺而宝贵的票据借了出去?
现在想来,那番说辞里充满了经不起推敲的漏洞和过于美好的承诺,可当时的自己,却被那份所谓的“同学情谊”和对方营造的紧迫感蒙蔽了判断。
一时的心软和轻信,换来的却是如今无穷无尽的拉扯、反复的沟通、与日俱增的焦虑,以及处理这种糟心事的巨大麻烦。预期的便捷变成了持久的负累,信任的托付演变成了单方面的消耗。
王乐乐听得义愤填膺,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忍不住“啪”地一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轻轻一晃。
“真是太气人了!他当初哄骗你把东西借走的时候,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什么‘同学之间互相帮忙’、‘一定尽快还’、‘绝不会亏待你’,许下的承诺一个比一个动听,姿态摆得一个比一个低。”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
“现在到了白纸黑字约定的该还的时候,就换了副嘴脸,开始百般推诿,万般耍赖!不是借口‘暂时周转不开’,就是推说‘票据暂时找不到’,再不然就干脆玩消失,联系不上!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这么划算的事情?合着所有的好处、所有的便利全让他一个人占了,所有的风险、所有的损失却要你来担着?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简直是把别人当傻子糊弄!”
她看向苏晚,眼神里满是坚决。
“晚晚,这事儿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要是最后那些票据真的要不回来,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除了该还的现金必须一分不少地拿回来,他还必须为那些票据的损失负责!一定要让他按照票据真实的市场价值、甚至考虑到它们的稀缺性和潜在价值,给出一个公道的、额外的赔偿方案来补偿你!这事儿,于情于理于法,都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必须得有个清清楚楚的说法!”
苏晚看着眼前为自己真心实意打抱不平、比自己还要激动的室友,心中那股因为此事而一直萦绕的冰冷和憋闷,被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暖化了些许,同时也让她更加清醒,更加坚定了必须要妥善解决此事的决心。
她迎着王乐乐的目光,轻轻颔首,原本有些纷乱的眼神逐渐沉淀下来,变得冷静而专注。
“乐乐,你说得对。在这件事上,底线绝不能退让,一步都不能退。妥协和拖延,只会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变本加厉。”
说着,她伸手探向随身携带的帆布包,从内侧一个缝制得十分稳妥、专用于存放重要物品的隐蔽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的纸质欠条。
这张薄薄的纸,此刻是她手中最重要、最核心的法律凭证和谈判依据。
她将欠条在平整的桌面上小心地铺展开,动作轻柔,生怕折损了边角。就着室内明亮的灯光,她再次垂下头,目光逐字逐句地、仔细核对着上面用蓝色钢笔墨水写下的清晰字迹:那具体的借款数额、那早已过期的还款日期,以及借款人林文那略显潦草却依旧清晰可辨的亲笔签名和旁边那个暗红色的指印。
每一个细节都确认无误。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证据确凿,容不得对方有半分抵赖和狡辩的空间。这不仅仅是几张纸,更是她捍卫自身权益的底气所在。
“欠条在手,有理有据。”
苏晚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几分,但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坚定。
“我的要求很简单,也很明确。第一,借出的现金,连本带息,一分都不能少,必须全额归还。第二,那些军用工业票,要么原物、完好无损地归还给我;要么,他就必须给出一个公道的、能够真实反映其稀缺性和市面合理价值的、双方都能认可的现金补偿方案。没有模糊地带,也没有第三种可能。”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只要双方再次约定的最后期限一到,林文继续采取拖延战术、耍赖推诿,她便不会再有任何犹豫,立刻联系江屹,按照之前商量好的策略,由他凭借更成熟的社会经验和人脉,出面去学校相关的学生工作部门或更高层级的机构进行正式的交涉和举报。
她绝不能再让林文这种贪心不足、毫无诚信的渣男,以为可以靠这种低级的拖延战术和耍赖手段,就能轻轻松松地蒙混过关,逍遥法外。他的侥幸心理,必须被彻底打破。
如果最终,那些承载着特殊价值和意义的珍贵票据真的无法追回,成为了沉没的成本,那么这笔账,无论是从纯粹的经济损失角度计算,还是从为人处世的道理和规则层面清算,都一定要跟他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分钱的补偿,每一次的沟通记录,都要有据可查,有章可循。
她苏晚,绝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吃亏往肚子里咽的人。这次,她绝不能,也绝不会,白白吃下这么大一个哑巴亏。该捍卫的权益,她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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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进好慢,各位宝有啥问题可以提出来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 28 章 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