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苏晚的怀疑
原本在成衣市场闲逛所带来的那份轻松与愉悦,此刻已被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激烈闹剧搅得几乎消散殆尽,心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薄却挥之不去的阴翳。
苏晚轻轻牵着王乐乐的手,两人并肩缓步穿行在那些琳琅满目、色彩斑斓的布匹摊位之间,她的指尖虽然无意识地拂过一匹匹光滑柔软、质地优良的确良布料,那舒适的触感却丝毫未能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的心神早已飘向远方,牢牢地、紧紧地系在了刚刚引发风波的马巧身上。方才马巧与周小雨激烈厮打、扭作一团之时,马巧口中那句看似无心、脱口而出的话,却像一根尖锐而冰冷的细针,直直刺进了苏晚的耳中.
更刺进了她的心里——马巧当时得意洋洋、趾高气扬地宣称,她的父亲手握重权、能量巨大,无论她惹出什么样的事端、闯下多大的祸事,父亲都能轻而易举地替她摆平、为她兜底。
这句狂妄至极的宣言,让苏晚心头不由得猛然一震,一股强烈而鲜明的蹊跷之感,如同潮水般迅速涌起、弥漫开来。
她冷静地思忖着,在眼下这个八十年代的乡村环境里,一个村级大队长手中所能掌握的权力,无非是管理村里田地的分配、记录社员的工分、以及调解一些邻里之间的日常纠纷这类琐碎而有限的事务,其权力的范畴与边界应当是十分清晰且局限的。
既然如此,究竟是什么原因、怎样的依仗,能让马巧狂妄自大到如此令人瞠目的地步,竟让她坚信不疑,无论自己捅出多大的娄子、犯下多严重的过错,她那身为大队长的父亲都能像拥有通天本领一般,轻而易举地为她化解危机、扫清障碍?
再联想到马巧自从入学以来,在日常学习与生活中所展现出的种种反常表现与怪异行径,那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零散却耐人寻味的线索,渐渐在苏晚敏锐的心底串联起来,交织成一张充满疑点的无形之网。
自从踏入大学校门以来,马巧的课业成绩便始终在班级里处于垫底的位置,每逢期末考试都不可避免地要参加补考,上课时她经常眼神飘忽、心不在焉,甚至屡次偷偷逃课溜走,那些崭新的课本往往翻不了几页就被她随意丢弃在一旁,积满灰尘。从她身上,根本看不出半点寒窗苦读、潜心向学的刻苦模样,也感受不到一名大学生应有的求知态度。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当年的高考堪称是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残酷竞争,尤其是那些能够从广大条件艰苦的农村地区脱颖而出、成功考入大学的学子,哪一个不是凭借日夜不辍的苦读、满腹经纶的积累,才搏得了这改变命运的一线珍贵机会?
苏晚越是深入地去想,就越觉得整件事情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息,心底那股原本只是隐约浮现的怀疑,此刻已如不断弥漫扩散的浓雾般,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一旁的王乐乐见她久久对着一匹颜色素净的布料怔怔出神,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浓浓的不解。
“晚晚,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发起呆来了?你快看看,这块碎花布的图案多鲜亮、多好看啊,色彩也活泼,我们要不要扯一块回去,找个裁缝做条新裙子穿穿?”
苏晚这才像是被人从深远的思绪中猛然拽回现实,她勉强在脸上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随口含糊地应付了两句,便迅速拉着王乐乐悄悄挪步,走到一旁无人注意的僻静角落。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将自己心中盘旋已久的疑虑悉数道出,字句清晰:“乐乐,不瞒你说,我越想越觉得,马巧能考上大学这件事,背后恐怕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古怪。”
王乐乐闻言猛地一愣,脸上瞬间写满了惊讶与不解,她眨了眨眼,反问道:“古怪?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呀?她的高考分数,不都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登记在册的吗?这还能有假?”
“分数记录固然是死的、是固定的,可操作分数、利用漏洞的人却是活的、是能动的呀。”
苏晚的眉心轻轻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语气也随之沉郁了几分,透着严肃,“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她平日读书学习的那副状态,基础薄弱得简直离谱,连一些简单的诗词释义、基础公式都答不上来、说不清楚,整个人浑浑噩噩,哪里像是一个凭借自己真才实学、扎实本事闯过高考那座独木桥的人?更何况,她如今张口闭口就是炫耀父亲的能耐与权势,可区区一个村级大队长,在现行的体制与环境下,实在不该有如此大的底气与口气,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在这个风起云涌、变革初现的年代,顶替他人高考名额、暗中篡改个人档案与成绩的事情,在现实中并非没有骇人听闻的先例。
苏晚在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曾读过不少同类题材的纪实报道与深度新闻,对那些黑暗操作的手段与后果有所了解。此刻,这些记忆与认知如同警铃般在她心底骤然敲响,发出尖锐的鸣叫。
她不禁想到,那些真正寒窗苦读十数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高考、渴望借此改变命运的农村姑娘,她们本该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与未来,人生充满无限可能。若是她们辛辛苦苦搏来的成果与人生轨迹,竟被马巧这样的人利用权势与手段硬生生偷走、顶替,那么这些无辜的姑娘很可能一辈子都将被困在原有的贫困与泥泞之中,再也无法挣脱命运的枷锁——这是何等的不公,何等的悲哀,光是设想,就让人心头发冷、义愤填膺。
王乐乐听得心头一惊,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她下意识地再次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反问道:“不……不会吧?顶替别人上大学,这可不是小事,这是天大的事啊,一旦查实,后果不堪设想。谁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如此铤而走险?”
“她父亲既然敢拿自家的前程、甚至全家的命运去赌,去纵容女儿平日的嚣张,那么,在高考这件足以决定一生的大事上动些歪心思、走些捷径,对他而言,也未必就是不敢触碰的禁区。”
苏晚眼底掠过一丝冷静而锐利的寒意,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盘,“马巧这个人,你我都有所了解,她的性格与表现就是最好的线索。只要被人稍稍戳破一点小事、触及她的痛点,她就会立刻情绪失控、表现得歇斯底里,这恰恰说明她骨子里透着一股极度的心虚与脆弱。她所有表面上的嚣张与底气,恐怕全赖那个在背后为她撑腰、扫清障碍的父亲。这种反常的依赖与有恃无恐,很难不让人往更深处、更黑暗处去联想和推测。”
然而,眼下最棘手的问题在于,苏晚手中没有半分实质性的、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所有的怀疑都还停留在推测与感觉的层面。
如果仅凭这些猜测就贸然前往校方进行举报,不仅很可能会被对方认定为是无事生非、恶意构陷同学,打草惊蛇,反倒可能让敏感的马巧及其家庭抓住把柄、反咬一口,给自己惹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与风险,使得调查陷入被动。
苏晚静静地倚在墙角,垂眸思索了半晌,脑海中忽然如同闪电般划过一个人的身影——江屹。
他身为团级军官,不仅拥有较为广阔的人脉与信息网络,而且办事一向讲究渠道正规、程序清楚,注重证据与方法。若是能将自己心中这些层层叠叠的怀疑与不安,坦诚而详细地告知于他,拜托他借助自身的关系与途径,托人暗中走访当年马巧所在村子的村委、乡镇乃至县教育局,仔细核查当年的高考档案、录取流程以及相关人员的背景,或许,就能从层层迷雾中,找到那一丝照亮真相的缝隙。档案这件事,远比她自己贸然出头要稳妥周全得多。
如此安排,一来能不动声色地查清事实真相,还给那些可能存在的苦主一个迟来的公道;二来也能从根本上杜绝马巧日后继续仗恃家世背景欺压他人、给自己以及身边的朋友们制造新的麻烦与困扰。
王乐乐看着她凝神思索、眉头微蹙的模样,心里仍有些放不下,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劝道:“可是……就算这其中真有什么猫腻,咱们手里一点证据都没有,贸然强出头很容易引火烧身、惹祸上门的啊。”
苏晚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藏着一份不容动摇的笃定与沉着:“你放心,我不会鲁莽到直接跑去校方那里理论。等下次江屹来找我的时候,我会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同他好好说一说。他办事一向稳妥周全、思虑深远,自然有他的办法在暗中展开核查,既不会打草惊蛇,也不会让我们平白无故地卷入风波、置身于危险的境地。”
她心底所反复思量的,其实不单单是出于自我保护的那份私心,更藏着一份深深的不忍与同情。多少人寒窗苦读十余年,日夜不息,只为紧紧抓住高考这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若是有人凭借辛劳与汗水搏来的一切,竟被旁人用不正当的手段轻易窃取、占为己有,那么这个人往后的一生,都将在浑然不觉中被彻底改写、陷入无尽的黯淡——这份沉重的委屈与不甘,苏晚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它被埋没在尘埃里,无人知晓、也无人为之伸张正义。
正默默思忖间,远处忽然有两道熟悉的身影匆匆掠过,正是刚刚平复完情绪的马巧与紧随其后的林文。马巧的脸色依旧阴沉如水,路过布摊时,竟刻意侧过头,狠狠剜了苏晚一眼,那目光中交织着强烈的嫉妒、深刻的怨恨,以及一丝隐隐约约、难以掩饰的不安,几乎已不加任何遮掩。
这一眼,反倒更坚定了苏晚心中的猜想与判断。马巧表面上固然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实则内心极度脆弱心虚,像是惊弓之鸟,生怕有人真的揭穿她顶替他人上学、窃取他人人生的秘密,将她从高高在上的位置拉回原形。
苏晚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人充满敌意的注视,转而看向身旁仍有些怔忡不安的王乐乐,语气已恢复往日的温和与平缓:“先不提这些糟心事了,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是好好挑挑布料吧。至于那些烦心事,等见到江屹之后,再与他细细商议也不迟。”
只是心底那层隐约的怀疑,已如一颗深埋的种子落地般,牢牢扎根、悄然生长。她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请值得信赖的江屹帮忙,彻查马巧高考成绩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隐秘与不公。绝不能让这样偷来的人生,继续冠冕堂皇、风光无限地安然走下去,而真正的苦主却蒙在鼓里、一生憾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