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天气渐热,秦婆子将芷兰院的内务打理得极好,虞玟也跟着刘婆学了十来天掌家事宜。

临近五月,到了天中节,也称端五,晚间院子里开始传出窸窣的虫鸣,各家纷纷制作防虫避毒的香包给家中老小戴上。

定亲的女娘要亲手缝制香包送给未婚夫婿及其长辈,以此展现妇女工德。

虞玟被拘在院中苦学多日,终于能借着购买礼物的由头出门,吸一吸自由的气息。

梁恪前些日子接了一幅画作,近日到了交付的时候,正逢月晦州学放假,他便带着画好的画作独自前去交付。

梁家庶子庶女的月例都有定额,梁定邦早年贫苦,对待子女的教养也甚为严格,庶子每月一贯月钱。

梁恪用钱的地方多,光靠那点月例不够,所以暗地里还做点小生意赚些钱。

时人附庸风雅,酒楼瓦肆都好挂上几幅名家画作,可大儒名流就那么些,又物稀为贵,所以就衍生出仿作画师。

梁恪画技得两世研习,自是画师中的翘楚,哪怕是仿作的画也不便宜。

现在他生活优渥,基本没有再接过仿作,这次也是昔年老主顾找上门,他只当还个人情,才接了下来。

老主顾在东关厢,那地方热闹非凡,吃的耍的比城中还多,还有海外来的夷商。

街市人头攒动,适逢衙门休憩,人群中混着不少衣着富贵的人,虞玟已经走了两条街。

烈日当头,人多又挡着风的流向,帷帽中又闷又热,虞玟没了刚出来时的兴奋劲。

变得精神萎靡,腿脚发软,蔫哒哒地倚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喊挑得正起劲的尚涣。

“差不多了吧!找个地儿坐会儿,我要热死了。”

尚涣见她发牢骚,抬眼一望,瞧见壁橱上方一件散发着五光十色的物件,抬手指着:“给我拿下来瞧瞧!”

掌柜和伙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乐呵呵地称好,又去搬了把椅子,贴心地铺上干净的帕子。

“女娘进来坐,”掌柜招手请道:“小店有清润可口的梅子酿,最是受你们女娘喜爱。”

掌柜的刚说完,伙计立刻取了干净杯子,又用茶水烫过,从柜台中搬起一个白底青花的坛子。

坛子一打开,清凉酸甜的气味弥漫整个铺子,通往后堂的帘子掀起,仆妇抱着一个盖了厚褥的瓷缸走了出来。

褥子揭开,缸中散出阵阵凉气,虞玟抬眼看去,竟是纯白无暇的冰,眼中霎地绽放出光彩。

掌柜拿了干净的竹荚筷,取了冰放进烫过的杯子中,然后从白瓷花缸中打了两竹勺青梅酿浇上。

酸甜的气味中染上清凉的气息,让人口中直泌津液,仆妇双手捧起那盏青梅酿,送到虞玟面前。

“女娘尝尝,看看可喜欢。”

虞玟坐着没动,身后的女使从仆妇手中接了过来,另一人从头上取了根勺状的钗。

女使拿帕子搽干净手,端着盏往虞玟手掌心倒出一滴,然后抹干净杯沿。

女使先嗅了嗅,味道酸甜带着梅子独有的清香,然后用钗勺沾了一点,送至口中品尝,咽下后才对另一女使点头。

虞玟看着俩女使的操作无语至极,忍不住怀疑,京中那些人家真这般讲究吗?

人都快渴死了,还这么一通验,验完人死了到底是渴死的还是被拖死的?

青梅酿终于送到了虞玟手中,清凉的气息扑在脸上惬意极了,虞玟先对着脸上扇了扇,才小尝了一口。

然后眯着眼睛点头,尚涣看着乐了,招呼掌柜:“盛一盏给我!”

“好嘞!”

尚涣几乎买了半个铺子的商品,掌柜在这儿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主顾。

笑得面颊发酸,送人出去时眼睛扫过斜对面的一个醒目招牌,眯了眼睛抿唇凑到尚涣耳边小声道:

“郎君,这条街鱼龙混杂,买东西的时候多瞧瞧,谨防买到假的。”

尚涣惊得眉头一挤,侧看向掌柜:“还有假的?”

掌柜闭着眼睛点头。

“在哪儿?哪家店我去瞧瞧,”尚涣没被吓着,反而感兴趣得很。

掌柜摇头不语,脸上笑得僵硬,尚涣也意识到行有行规,做生意同做官一样,揭别人的短,容易被人报复。

他看着掌柜,笑着用威严的语气询问:“我刚买的东西其中不会有假的吧!”

掌柜低呼冤枉:“小店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进的每样货都是有条据的,哪个匠人做的,哪条船哪一天运进来,都有详细记录的,绝对做不得假。”

尚涣满意地点头,拍了拍掌柜肩膀:“做生意诚实守信才长久。”

掌柜跟着笑,“对对对”的应和。

午时太阳正热,街上的人都挤到店廊下阴凉的地方走,道中间变得空旷。

“找地歇会儿?”尚涣望着日头问虞玟:“还是直接回去?”

虞玟抬着手在帷帽下扇了扇,疲惫道:“歇会儿吧!我肚子饿了。”

“行,找地方歇会儿。”

尚涣抬头望向沿街的招牌旗,看哪一家醒目就去哪。

“站住!别跑!”

空旷的街上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远远有两人往这边跑来。

前面的散着一头乱发,身形瘦小衣衫破烂,袖子撕裂露出一截黑褐小臂。

后面的是一个彪形大汉,身穿屠户标志的皮围腰,裤腿挽到膝上,脚上穿着草鞋。

踢踢踏踏的声音正是那双大脚发出来的。

“别跑!”

壮汉一边追一边叫骂:“给我站住小娼妇,往哪儿跑”

前面的小人儿边跑边时不时抬起头,用求助的目光望向两边的人群,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浸出泪。

“王屠户这是娶的第几个了?”

虞玟身旁有些窃窃谈论,她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竖着耳朵听。

“第四个了。”

“真是作孽哟~”妇人望着两道身影叹息:“这小女娃子前些日子被家里人卖过来的,我都去劝了,说那王屠户不是个东西,会打人。”

“那小女娃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磕头求他们别卖了自己,那家大人脸都没变,拿了钱就走。”

“怕是拐子拐来的呀?”旁人不敢置信。

妇人道:“不是拐子,就是亲生爹娘。”

周围人齐齐嘘声,也有人找补:“可能也是家里揭不开锅,不得已才来卖的。”

“屁!”那妇人大声怒道:“才不是,一大家子人一起来的,老大儿子手上还拿着肉炊饼,两个小的穿的也干净,不像是揭不开锅的人家!”

几人在虞玟身后辩论,虞玟一边听一边盯着越来越近的那个瘦小身影。

忽地就想起那日出城,在道上遇见的那一大家子人中间的瘦小身影,预感这人她一定认识。

虞玟拨开挡在身前的人,挤了出去,尚涣看见她的动作,连忙也跟着挤出去。

“站住!你个小娼妇!”

屠户骂骂咧咧:“你卖给我家了,想往哪里跑!”

议论声、骂声、跑步声响彻整条街巷。

巧儿低着头咬紧牙齿死命地奔,视线中突然闯进一抹水绿的衣角,她抬起头一看,眼中迸出错愕与得救的惊喜。

脚突然就泄了气,张大嘴喊出“姑娘”二字,哐当一下摔在地上。

虞玟心头一紧,尚涣两眼懵逼,两双眼睛盯着摔在石板上的人。

屠户追了上来,眉毛倒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弯下腰大口喘气。

“小贱人!你跑得倒挺快!”

屠户啐了一口,又踹了一脚,“老子五贯钱买的你!碰都没碰着,你就敢跑?”

他面容狠厉,抬起脚大吼了一声:“老子踹断你的狗腿!看你跑哪去!”

说完狠狠往下一踏,周围人见此不忍地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声惨叫的到来。

那条粗壮的腿将要落下来的时,虞玟一把抓起地上的人的手,狠狠一拖,屠户踏了个空。

恼怒地瞪向多管闲事的人,粗声怒喝:“哪来的小娘皮,敢坏老子的事!是不是……”

一口脏话还没吐完,人就倒飞了出去,尚涣收腿放下前裾,“哪来的狗!竟敢当街乱叫!”

他侧身凝视了眼随从,冷声吩咐:“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

两个随从面容严峻地对着他一揖,随后转身跑过去提起屠户,往一侧的狭巷中走去。

周围人目光纷纷看过来,审视打量尚涣的行头家世。

两个女使围着虞玟,把人从她手上接过来,掀开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黑漆漆的小脸。

人已经昏过去了,尚涣瞧了两眼,望向虞玟,“表姐,这人你认识?”

虞玟点点头,语气发颤:“是之前服侍我的人。”

尚涣皱眉,之前服侍表姐的人?那人不是被他抓了吗?这哪儿冒出来的?

人来人往的街上也不好细问,尚涣看着一处医馆的旗子,说:“先找个大夫给她看看吧。”

两个女使将人抬起来,虞玟摸了摸巧儿的脸,心中刺痛。

大夫先检查过,把了脉望着两个衣着华贵的贵人,捋了捋长须。

“没什么要命的大伤,就是内里虚得厉害。”

虞玟看了眼昏迷的巧儿,揪心地望向尚涣。

尚涣:“说简单点!”

老大夫:“就是饿的。”

虞玟松了口气,尚涣让先把人弄醒,该开方子开方子,该抓药抓药。

老大夫给扎了一针,巧儿醒了身体虚得厉害,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打发屠户的两个随从赶着犊车过来了,女使将巧儿抬上车,尚涣打发人先回去。

几人沿着街上再逛逛,这截人少,尚涣才有空问虞玟。

虞玟道出她被虞蟾贵罚跪祠堂和关在院中的事,气得尚涣想立刻冲回城中将那道貌岸然的男人打一顿。

“所以你叫人送信物给应增,他来了你才把侯府的信送出来的?”

虞玟点头:“事后我还了她的身契,又给了十贯钱,让她归家。”

哪知道再见面居然是这样的光景,虞玟想起刚刚那几个妇人所言,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尚涣似在想事,一时没有接言。

转角处走出一人,气质淡雅,风姿仪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梁恪交了画作,同老主顾闲谈半日,得了两份前人手札才从闲人居中出来。

喝了一上午的茶水,肚子里空得慌,他思索着是去喝羊汤,还是去吃海杂烩。

羊汤燥热,海杂烩则寒,思来想去还是两者中和最为合适,一次吃两样,未免有些奢侈。

不过今日进账颇多,偶尔犒劳犒劳自己也是应该的,梁恪心情不错地掂了掂钱袋子。

羊老伯手艺好,今日旬假,喝汤的人多,去晚了就没了。

梁恪加快步子,脑子里思索着美味,没留神撞到了人。

还是个姑娘,梁恪一边赔礼一边揉按着被硌痛的锁骨,抬眼与尚涣盯了个面对面。

两人眼角都不自觉地抽搐,几乎同时脑子里响出一句,“怎么哪儿都有你。”

虞玟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后,猛地掀开帽帘,惊喜又意外道:“是你呀,郎君,好巧。”

她面颊上染着薄红,眼若含波,声音带着少女撒娇时独有的钩子,听着叫人耳朵痒。

梁恪也觉巧,他好像每次出来,都能遇上虞玟,望着虞玟脸上惊喜的笑意,梁恪觉得喉咙似乎有些发痒。

他咽了咽嗓子,展出一个亲和的笑,“是啊,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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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扈嫡女低嫁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