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架青布犊车并着两架包裹严实的马车,缓缓驶进虞宅外宽阔的青石板巷道。
车夫吁了声,勒紧缰绳,犊车平稳停下,打头的车帘被人猛地掀开,钻出来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妇。
秦婆子站在车辕上,佝着背,望着门匾上那个虞字,重重吐出一口气。
快十年了,快十年的时间没瞧见这这个字了,望着那个字,她就不由得想起昔年主子。
那个风华正茂却迫不得已下嫁的侯府嫡女,心中一时悔愤交织,眼眶热了起来。
“到了,秦婆,”车夫将马凳摆好,举着一只胳膊,笑着道:“下车吧。”
秦婆眨眨眼,逼退眼中的湿意,紧抿着唇,手一扬扶着车夫的小臂,缓步下了车。
后车上跟着下来两个年纪轻的女使,目色茫然地看着虞宅大门。
“去叫门!”
秦婆子理了理衣裳,抬眉吩咐车夫。
虽是下人,但他们是侯府的下人,在外代表着侯府的脸,一言一行都不能失了体面。
车夫还没走到檐下,那扇厚重的大门自己打开了,虎啸声传开,吸引了门前所有的目光。
秦婆子近乡情怯,略显局促地摸了摸鬓发,将溢出来的发丝别到耳后,两个女使则手拉手站在一处,咬着唇望向门内。
“婆婆!”
碧玉少女两手提着裙摆,花似地奔了出来。
秦婆子愣了一瞬,眨眨眼泛出泪星,赶忙迎上去,眼睛死死定在少女脸上。
“是我,是我的玟姐儿?”
虞玟脸上笑着,声音却有些颤抖,上前拢住头发花白的老人,把人从头看到脚,盯着那双粗糙的手。
眼热道:“是我,是我啊婆婆。”
秦婆子同样将她从头到脚看了几遍,眼睛热得视线模糊,嘴里念叨:“是玟姐儿,是玟姐儿。”
她两手捧着虞玟的肩,捏了捏失声道:“受苦了我的大姐儿,受苦了……”
虞玟哽咽:“婆婆才是受苦了。”
刘婆取了袖笼里的帕子,上前来给这对失散已久的主仆揩眼泪,眼瞧着里里外外的下人看着。
笑着打趣:“都不苦,老婆子才苦,巴巴站这儿没人搭理。”
秦婆子拭去泪,往后退了一步,先对着虞玟行了一礼,“老奴拜见大姐儿。”
“婆婆快起来,”虞玟连忙用手托起她,含泪道:“婆婆这般生疏,可是怨我。”
秦婆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泪眼潺潺,“大姐儿哪里的话,老奴是恨自己无用,护不住姑娘,也护不住大姐儿。”
眼看着又要哭一场,刘婆忙上前劝导,“大喜的日子,不兴说这些,都进院儿去。”
随后招呼身后的健仆,“去,把车赶进去,饭食都备上了,进去喝口热茶汤,好好歇歇。”
四个赶车的车夫脸上露出笑,对着刘婆恭敬地笑笑,跟着健仆一起把车往侧门赶。
“可要先去拜见主君?”秦婆瞧着不是往正院走,心中生疑,故而提醒了一下。
刘婆扬扬手,“不用,通判这几日忙着呢。”
秦婆将目光望向身侧的少女,“老夫人和大娘子那边,可要先去拜见?”
虞玟勾着唇角,脸上却无笑意,说:“不用,她们都忙着,没空接见咱们。”
秦婆蹙着眉,没有再多问。
尚涣坐在花厅喝茶,秦婆一进门看见他,立马福身行礼,“老奴拜见小三郎。”
“起来吧!”尚涣望着身形有些佝叟、头发花白的婆子,拧紧了眉头。
这么老?能顶个什么事?
刘婆瞧见他嫌弃的目光,笑了笑上前,“秦婆婆是二姑娘的乳母,也抚育过三郎,涣哥儿可不能如此无礼。”
尚涣眼神稍加收敛,端地一脸威严,沉声道:“表姐挂念你,特地要了你来,往后要尽心尽责服侍主子,知道吗!”
秦婆再行了一礼,恭敬安分地回答:“是,老奴谨听教诲。”
尚涣一扬手,望着站在门口两侧的女使,再次发话:“都下去吧,好好熟悉熟悉,有事再传你们。”
花厅里只剩下虞玟、尚涣和刘婆三人,尚涣看向刘婆,询问道:“这两日可有动静?”
刘婆摇摇头,“那日那群亲戚走了,后面就不见人来,正院那边防着咱们,不让打探。”
尚涣眯了眯眼睛,说:“明着不行,不会安排暗地里?”
刘婆看了眼虞玟,脸上有些为难,虞玟接过话题:“我爹不知道上哪儿找了两个高手来看家护院,不比以往了。”
“高手?”尚涣瞪大眼睛,手在桌上一拍,“他哪来的钱请人?”
库房不都让人给搬空了,现在又被他们逼着凑嫁妆,还有钱请高手看家护院?
虞玟挺直后背,叹了口气,望着桌上的茶杯,说:“梁家那边给的钱,人也是梁家那边帮着找的。”
尚涣听完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大声道:“梁家?梁定邦是不是分不清主次了?”
他撩开腿,满脸怒色,“我现在去梁家问问,是谁要拆我的台!”
刘婆喊住他:“你不要这般冲动,大姐儿刚定下亲事,梁家可不比咱们,提前讨好亲家也是情理之中。”
虞玟耷着眼皮,周身透着丧气。
尚涣停住脚,回身坐下看向刘婆,恼气道:“情理之中也不能拆侯府的台啊!”
说完眼睛瞥着虞玟,腹诽唾骂虞蟾贵那老东西,脸皮不要,刚定亲就从女婿家拿钱拿好处,丢了读书人的脸面,毁了士人的气度。
虞玟扣了扣指甲,沉重地抬起眼望着尚涣,“你去给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不要插手虞家的事。”
尚涣盯着她看了会儿才点头,“行,我待会儿就去。”
刘婆诧异地看向虞玟,迟疑道:“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了些?”
毕竟虞玟是虞家女,这样拆亲爹的台,传出去会让人说不孝。
虞玟:“他做的出来这般不要脸皮、不顾名声的事,我维护自己的声誉,哪里就算太过了?”
刘婆跟尚涣同时点头认同,就是市井平民,都做不出这等大礼没过就上亲家家里拿钱拿物的做派。
不过他们这次却是冤枉了虞蟾贵,因为钱不是他上门去拿的,人呢,也不是他去要的,当然这会儿他们都不知道。
梁家,门房刚送走一波人,回身关门时撞见陈氏带着一众仆人走来。
“大娘子。”
陈氏皱眉看向那群人的背影,明知故问道:“这是哪家的亲戚?怎的连着几日上门?”
门房鄙夷地笑了笑,“都是虞家来的。”
“虞家?”陈氏拧眉,“来干什么?”
“来打秋风的!”她身后的婆子接嘴道:“这一两日前院热闹着呢,老刘都没得闲,来了一波走一波,第二日又来!”
原以为结了门好亲,没想到竟然是这等货色,市井泼皮都没见过这样的。
这婆子是陈氏的陪嫁女使,嫁给梁定邦身边的刘福,自然晓得前院发生的事。
陈氏生了怒,抡眉呵斥门房,“让你看门,看的什么门?什么下三滥的都往宅里放!”
门房怔了怔,皱着脸叫苦:“真不是小人没看好门,这些人都是虞家来的,阿郎让我们留意点,可别将人给得罪了。”
陈氏眼中闪过厉色,虞家,虞家,不能得罪,一个七品小官而已,用得着这般谨慎?
她瞪向门房,振袖沉声道:“你是我陈家的家生子,可别记错了祖宗!”
“再放些下三滥的人进来!仔细你的皮!”
身后的婆子也跟着帮腔:“这宅子里的主子可不止一个!谁的话该听,谁的话该瞒,你心中有点数!”
门房无端被训了一通,心中叫苦却不敢反驳,蔫头耷脑地应好。
陈氏知道此事与门房没多大干系,但她心中有气,不发出来,人都要被憋闷死了。
发作一通心气畅了不少,走时给心腹使了眼色,让她去帮着安抚两句,给些甜头。
梁家人多,住的宅子也大,外间门头看着不显,内里占地极大,从高处俯瞰,安福坊中分布着数条巷道。
梁宅占地居中,两道巷子中,那长长的一道,全是梁家的宅子,又分做了前院后院。
陈氏时年四十三,厌恶丈夫的薄情寡信,早早就分了院子独居,子女都已成人嫁娶。
她便居在后院,关上门过清闲日子,宅中事交给媳妇,又有心腹从旁协理,后院的女人被压得服服帖帖,无一人敢兴风作浪。
梁定邦在书房看底下人呈上来的账本,抬眼瞧见陈氏,还有些诧异。
陈氏挥退下人,只留心腹,径直坐到书案对面的椅子上。
也不废话寒暄,开门见山直入主题:“虞家那些人,从咱家拿走了多少钱?”
梁定邦盯了婆子两眼,沉下脸轻飘飘道:“都是些小钱。”
“小钱?”陈氏坐直身,厉声道:“梁定邦,你是不是忘了当年跑烂船讨生活的日子?”
“那时候一个子儿掉水里,你都要跳下去捡。”她面带嘲讽,望着对面陌生又熟悉的人,手重重拍在桌上,质问道:“几百贯钱,对你来说也是小钱了!”
梁定邦抬眼看着她,眉间冷静分不出喜怒,陈氏望着他冷静的模样,彻底发了狂,站起身冲去,将案上的账本狠狠摔在地上。
红着眼嘶吼道:“梁定邦!你还是不是人!我是你的正妻啊!你这般侮辱我!不是我陈家!你现在不知在哪儿跑烂船!”
“大娘子!”心腹婆子看见梁定邦额侧鼓出的青筋,攥紧的拳头,心道不好连忙上去拉陈氏。
这时候跟人吵,只会将人越推越远。
婆子跟着陈氏嫁来梁家,见过新婚夫妇俩的甜蜜,也见过二人争吵过后成了怨偶的全部过程。
她心里心疼自家姑娘,又理解男人朝三暮四的德行,世道如此,她们姑爷也算是难得好郎君。
可惜陈氏性子烈,得知丈夫收了旁人送的小妾,就对丈夫彻底死心,两人见面无言,冷冷清清过了这些年。
梁定邦对陈氏心有愧疚,他能发家确实是靠了陈家的提携,可男人在外应酬难免。
这些年陈氏冷着他,非必要连句话都不说,好不容易见人急了眼发了狂,这么好的机会,他哪会放过。
他抬手示意婆子退下,站起身从案后往外走。
婆子不明其义,瞧着他那赤目棱眉的样子,只当他是要动手,赶紧拉着陈氏往外走。
梁定邦眼角跳了跳,站住脚沉声道:“你先下去,我跟大娘子单独说几句。”
婆子直冒冷汗,讪笑着替陈氏赔礼告歉,手紧紧拉着人往外拽。
陈氏喊了一嗓子,冷静了一些,看见婆子满脸担忧的神情,望了眼站那的男人。
低声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婆子望着她又望向背光站着看不清面容的煞神,轻轻摇了摇头,让陈氏忍忍跟她走。
陈氏面色稍霁,知道她是想岔了低声安抚道:“没事,你下去吧!他不是那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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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