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章

“这家的羊汤,当是山阳最好喝的羊汤。”

梁恪拿过摊主卦架上的抹布,自己收拾起桌子,一点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讲究。

虞玟看他动作熟练,欣喜地跟了进来,帮着一起收拾,尚涣则站在摊位外面,望着桌上洒的汤水,眉眼都透着抗拒。

女使随从让虞玟打发去了别处,这会儿就他们三人。

梁恪擦干净桌,将抹布一抛,眼睛盯着抹布稳稳落在原来的位置,眉梢一扬,成就感满满。

笑着对在灶上忙活的摊主道:“老伯,老规矩多羊杂少羊肉……”

摊主头也没回接口:“再多加羊血是吧!”

“是了!”梁恪笑呵呵道,径直坐在板凳上,抬头见虞玟还站着,感觉有些失礼。

又站起身,从衣襟中摸出携带的帕子,走过去将那侧桌面跟板凳都擦了擦。

擦完笑着对人道:“虞姑娘请坐,”他看见站那跟个柱子似的尚涣,抿了抿唇又说:“这地方瞧着简敝,但味道是一绝,山阳城再找不出比这还好喝的羊汤。”

虞玟盯着他从胸襟中摸出来的帕子,不知怎的就有些眼热,脑子里嗡地头皮酥麻。

直到她将那块帕子拿到手里,冰凉软滑的触感让五感回归,她抬眼望向梁恪探究的眼神。

虞玟将帕子折了折,收进袖中,含笑说道:“郎君帕子脏了,我带回去清洗干净,再送来给你。”

梁恪看着那截白嫩的手腕,眨了眨眼,正想说“没事”,他自己洗就成。

摊主端着一大碗羊汤过来,打破了两人粘稠的气氛,将碗往桌上一放,然后盯着虞玟,又看向梁恪。

“这是你新娶的娘子?”

他盯着虞玟细瞧了瞧,像是面见新妇的长辈一般,满意地点头,“不错,是个盘条顺靓的,配得上你。”

梁恪语塞,懵了半晌解释:“不,不是……”

虞玟漾着笑看着老伯,亲切道:“老伯,我是虞玟,他的未婚娘子,”她脸上显出羞涩,“我们暂时还没成亲呢,只是定了亲。”

“有婚书吗?”老伯思路清奇。

虞玟点头,“有的有的。”

老伯乐呵道:“那就能称娘子了。”

他抬手在梁恪后背拍了两下,道:“这可是个好后生,长得好性子也好,你算捡着了。”

虞玟含蓄笑着不语,梁恪看着两人有些迷幻,怎么三言两语扯了这么私密的话题来。

他咳了两声,提醒道:“这羊肉,羊杂都有,还有汤饼,虞姑娘你看看要吃什么?”

尚涣眼看着人越聊越火热,终于屈尊走了进来,咳了两声悻悻盯着虞玟,眼神幽怨。

虞玟这会儿注意力全在梁恪与摊主老伯身上,见他走过来,只扬了扬手指着对面的凳子,让他自己坐。

尚涣顿时更气了,两只瑞风眼都瞪成了杏眼,挂着眉毛周身散着被忽视的怨气。

羊老伯:“昨晚上我烀了锅羊蹄,那东西吃着有嚼头,给你们上点试试?”

羊蹄?尚涣一听就皱眉,那东西臭了吧唧的能吃?

梁恪两眼放光,殷切道:“好久没吃着了,多来两个给我。”

然后又看向虞玟,“你吃什么?”

虞玟听见他称呼变得近了,不自觉地欣喜,眉眼弯弯看了会儿,矜持道:“跟你一样就行。”

羊老伯高呼一声,“好勒,就来。”

没人问尚涣吃什么,也没人给他搭话,尚涣顿时气成河豚,鼓着腮在那重重哼了声。

这会儿的咳嗽声虞玟听见了,探究地望去,眨眨眼问:“涣儿,你吃点什么?这羊汤闻着可香。”

‘涣儿,可香’,尚涣幽怨地看着虞玟,眼睛上翻表达不满。

感情您老人家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呢!

他翻着两只眼睛斜梁恪,羊老伯瞧见,故作诧异地模样,“这位郎君是不是得了眼疾?”

“你才有眼疾!”尚涣眼睛恢复正常,气愤地瞪着憋着笑的老头,斥道:“知道我是谁——”

虞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尚涣的嘴,僵笑着对羊老伯说道:“这孩子饿了,闹脾气呢,您给来两碗一样的就行。”

羊老伯盯着尚涣笑笑,又打趣地看向梁恪,视线最后落到虞玟身上,应了声好。

梁恪看着这俩表姐弟,尤其是尚涣被捂嘴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越看就越想笑。

尚涣察觉到他的意图,忿忿瞪过去,用眼神威胁;敢笑你就死定了!

梁恪得瑟地晃了晃,快速露了下眼白,回敬:我就笑,你能拿我咋滴!

尚涣气得红脸,扒开虞玟的手嚷嚷道:“你看,你看他!”

他想让虞玟看清梁恪的真面目,尚涣眼神傲娇得很,暗下决心:看我今日把你这张皮给扯下来。

梁恪很快整理好表情,恢复了那副八风不动的气度,在虞玟看过来时笑了笑,手一伸,“虞姑娘请坐。”

虞玟不好意思地回了一笑,转过头低声警告尚涣:“好好给我坐着,不然我就告诉小舅,说你在外仗势欺人!”

尚涣听到他爹的名号,气焰瞬间萎了,磨磨牙控诉虞玟,“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回去告诉刘婆!”

虞玟觑着眼,知道人要炸了,赶忙低声哄两句。

“你是亲的他是外的,我胳膊肘自然朝你拐啊,这是在外面,咱们得注意体面。”

梁恪听着表姐弟俩的窸窣之言,一会儿震惊一会儿迷惑,这人怎么能一会儿精明一会儿迷糊的?

他也早忘了自己,面对这俩姐弟时,总会丢掉他在外面一直维持的稳重自持。

两碗羊汤并着羊蹄端上桌,三个幼稚鬼暂时摒弃了恩怨情仇,三双眼睛盯着中间那盘看着软糯弹牙,色泽诱人的羊蹄。

走了半上午,虞玟肚子早就饿了,尚涣更不用说,起先听到名字都嫌弃的东西,这会儿却忍不住咽了口水。

梁恪年长几岁,又活了两世,情绪稳得比他们快,取了筷子擦了擦筷头,下意识往胸襟里摸去——摸了个空。

眨眼间面前递来一块月白的手帕,散着淡淡的梅花暗香。

虞玟抬了抬手,红着脸道:“郎君的帕子让我收着了,就用我这块吧。”

梁恪怔了怔,拿起那张帕子,将筷子擦干净,递给虞玟。

待虞玟接过,他又取了一双,擦干净又递向尚涣,尚涣盯着两人刚才黏糊糊的行为,好似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虞玟威慑的眼神又看了过来,尚涣咬咬牙,接过了那双筷子。

羊汤雪白,羊肉羊杂的份量很足,上面撒着一撮荽菜点缀,白汤绿叶看着就香。

喝一口汤,鲜香迅速弥漫口腔,一股带着辣味的冲劲直冲上头皮,周身毛孔经络舒展,那叫一个舒坦。

“好喝!”

虞玟眯着眼叹了一声,用筷子夹起一块带皮的羊肉,入口脂香四溢,一咬肉质紧实弹牙,没有一丝膻味,全是羊肉的香。

大口吃下去,那叫一个满足。

梁恪看她眯着眼,像一只娇贵的狸奴一般,眉间不自觉地溢出笑,也跟着满足。

夹起一根羊蹄,朝灶上喊道:“羊伯来点蘸料!”

“好勒!”

尚涣盯着面前的碗,眼袋嫌弃苦大深仇,迟迟不动筷子,抬眼瞧见虞玟吃得一脸享受。

皱了皱眉,艰难地拿起筷子朝碗中伸去,夹起一块,盯了半晌,闭眼深吸一口气。

猛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巴嚼巴,突然瞪开眼,满是不可置信。

虞玟抿着嘴,脸颊鼓鼓得看着他,喉咙上下一滚,咽下去后说:“很好吃吧!”

尚涣下意识点头,视线看到笑眯眯的梁恪,立马克制住,沉下眉故作矜持道:“一般般!赶樊楼刘厨娘的手艺差远了。”

这话正巧被羊老伯听见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乐开脸,“小郎君这话抬举老汉了!”

他手上端着三个小碟,里头装着翠绿、玉白、姜黄色的蘸料,他将蘸料放在桌上。

看着尚涣笑道:“刘厨娘祖上是御厨,手艺自然了得,小郎君食过她的手艺,还能给小老汉一句一般般,我这脸也有光了。”

尚涣没成想一句无心的贬低被正主给听见了,羊老伯乐观的话在他听来,那就是故意阴阳损他无礼。

他脸轰地一下爆红,难堪地望着羊老伯,手紧紧捏着筷子,手背上的青筋迸出。

虞玟瞪了他一眼,眼含歉意地望着羊老伯,“老伯,您别理他的话,他就爱说些反话激人。”

她夹起一块羊肉,望着滴下的汁水,笑着说:“这羊汤是我吃过最好的,樊楼那边做的是炙羊,您的手艺论起来不相伯仲呢。”

“小女娃子嘴真甜,”羊老伯乐呵呵道,眼睛看向梁恪,“你小子有福,这娘子讨的好。”

虞玟羞涩地低下头,梁恪听得耳热,嗔了眼看见又有人上桌,立马催促道:“您老快忙去吧!”

“哟哟,不好意思了!”羊老伯打趣,“脸皮这么薄,铁定是个被人捏耳朵的。”

“你耳朵又支愣起了是吧!”

灶上切肉的老妪直起头喊道,周围人轰地笑出声。

“哈哈老翁,来碗羊汤,多放肉!”

羊老伯老脸一红,回道:“给你放一头进去行不行!”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尴尬的尚涣终于也不再别扭,在那埋头吃肉喝汤,还学着梁恪的吃法。

夹了只羊蹄子,给上面抹上韭菜蒜蓉姜末,鲜辣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

尚涣眼睛一亮,食欲大开,一口下去什么矜持洁癖全丢到脑后,连着吃了三根才停下,扬着下巴一脸喟叹。

三人在摊子上吃到撑了才走,虞玟起身时打了个嗝,口中喷出刺鼻的味道,她惊得立刻抬手捂住嘴。

眼珠骨碌碌地看向梁恪,面颊绯红羞地恨不能钻进地缝。

梁恪看她跟个受惊的松鼠一样,一惊一乍的眼神很是可爱,笑着拿起挂在腰上的荷包,解开绳从里拿出两块去除口气的糖递过去。

白白的糖块裹着炒熟的江米粉,散发着一股茉莉香,这糖是梁恪自己研究的。

前世他受限于病弱的躯体,吃的玩的总要格外小心,旁人吃的玩的他都只能看着。

所以这辈子就独爱一些重口开胃的菜肴,大户人家爱洁,读书人更甚。

他又爱吃又不能让人闻到不洁的气味,就研究了茉莉花磨粉,掺进麦芽糖里做成糖块。

兜里时常都备着些,吃完重口的含一块,嘴里充满茉莉香。

虞玟接过含进嘴里,舌尖牙齿一搅弄,茉莉香瞬间弥漫,她手捂在唇上呼了口气。

鼻子只嗅到了沁人心脾的茉莉香味,她瞪大眼惊喜地看着梁恪,笑着说:“这糖哪买的,我也去买些。”

一旁的尚涣瞪着眼睛看着梁恪,眼神里透出我也要的意思,梁恪这次没逗人。

取了两块给他,笑着回虞玟的话,“家里做的,你若是喜欢,我让人送些给你。”

说着将荷包递给虞玟,“这里还有十多块,你先拿去吃。”

虞玟喜滋滋地接过,脸上带着欣喜又羞涩地笑,“多谢郎君。”

她眼睛直直望着梁恪的脸,心中涌出甜和庆幸的情绪,她甚至感谢那一场变故,感谢裴云裳将她推进河中。

让她有机会认识了这么好的人,与这么好的人结下了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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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扈嫡女低嫁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