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积水已经没过膝盖,她心血来潮拨通电话:

“喂?”

对面没接,赵言言一连打了好几个才通。

“你是于欣吗?我是赵言言。”她索性一口气说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你有什么事?”

赵言言难免受挫,不死心地问:“我是觉得我们以前是朋友,问候一下也不可以吗?”

“那都过去了。你有什么事可以直说,没事就挂了。”

“等等!”

赵言言急了:“没必要这么冷漠吧?我是想说我们可以见一面吗?老地方,你还记得吗?”

“你是说潮汐塔?到时候再说吧。”

成年人是这样拒绝别人的,显然赵言言没能完全体会,还在追问: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这样的人是不配和你交朋友吗?”

对方停顿片刻,应该在思考。

“我认为还是跟你说清楚一下比较好,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没必要把时间花在我这。你家里我也去过,我对你们家经济条件怎么样不感兴趣,也不会再去,以后应该不会见面,我只是来帮下家里,忙完这段就走。你也不用刻意跟我保持联系,更没必要——”

赵言言连忙打断:

“我现在在外面。”

“外面?”于欣拉开书桌前的窗帘,“外面下雨了。”

“嗯,我喜欢淋雨。”连她本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说这个干嘛。

对方只是回了个:“挺好的。”

挺、好、的。

既没有表示关心,也没有惊叹。

赵言言不由想起一桩小事,她曾在小超市工作过一段时间,同事离得远去她家午休,见到赵言言朴素简单的房间便开始指点她应该在墙上贴一些美丽壁纸,买一个漂亮的置物架或书桌,好好装饰自己的房间,这样看起来才精致。

其间,赵言言几次微弱的“我不想”也被忽视,她从来不是一个精致的人。

于欣接着说:“我没有跟人叙旧的习惯,那很浪费时间。我可以用那时间去看书、看电影,也可以休息,当然,我也不喜欢别人总是打扰我,我认为这是十分没有边界感的行为,很冒犯,这个手机号之后也会给我弟弟用。”

赵言言不明白她是为了和自己彻底断联还是煞有介事,但结果都是一致的。

“嗯。”

“好了,你还有事吗?”于欣挠了挠太阳穴,点开网课继续键。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于欣又按暂停,认真听她说。

赵言言从没跟人说过这些,眼神四处乱瞟,声音压低得略微变形:“我有时候会……”她哽咽着,“有些邪恶的想法,在外婆和我妈死后。我不想管他们,很多时候我都幻想,路边有辆车撞我,有棵树砸下来压死我,或者,别的什么,很多种。”

“你觉得有什么办法改掉我胡思乱想的毛病?”

“你怎么跟我说这些。”

赵言言对她的反应不大满意,同时也察觉两人的关系的确……经过五年,再也不似从前,以前再好好像也没到像其她闺蜜姐妹一样亲密的程度,或多或少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或许,于欣甚至没有拿她当过朋友吧。

于欣随意扎起马尾:“这属于心理问题,你问心理医生应该比我更专业。不过我觉得这很正常,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情况吧。我马上下线了。”

“你也有吗?”

说完赵言言就知道她会觉得僭越了,立即住嘴。

“你还住家里?”于欣出乎意料主动提问。

“是的。如果……你有恐人症怎么办?就是害怕和人说话,不喜欢和人待一块,你会怎么做?”

“不喜欢就离开。”

很简单,但很实用。

赵言言没有和她礼貌道别就挂了电话,好像不需要,对方也不需要。

用湿衣服擦了手机屏幕的水,她的头脑像刚出生时一样清醒。

活得越久,赵言言对生活的形貌越模糊,就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人,不轻易痛苦的人,能活下去的人了。

她总庆幸有于欣这样的人的存在,给了她一个不同生活方式的模板,成了她的人生参照。

第二天,不知怎么这么巧。

因为大雨冲垮了大量树木,近路水太深,折断的树横躺路中间,于总——于欣妈妈安排大巴在雨停后接送他们去基地,车开得极慢。

这次派了于欣来。

赵言言恨不得把头埋地上,装作看不见。

对方倒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在车上清点人数、安排司机,妥妥当家风范。

“好,人到齐我们就出发。”

车程大概两三个小时,赵言言掏出卷成一团的耳机线,先眯一会儿。

“嘿!于欣!”

“你怎么在这儿!”

赵言言第一时间看声音来源,女生热情地朝于欣招手,边上还有三五名男女,高高瘦瘦,打扮得时髦精致。

本以为于欣会继续高冷下去,没想到她和那伙人聊了很久。

赵言言微微歪着身子偷看,意外却对上了边上一名男生的眼神。

她慌张地抱紧用旧褪色的双肩包。

“诶?我就说有点眼熟嘛,她一直朝我们这边看,看什么呢?”

那人弯腰盯了几秒,恍然大悟地嚷嚷:

“我说呢,有点眼熟,这不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

他语塞半晌没说出她的名字,于欣轻描淡写地补充:

“赵言言。”

“哦对!还是学神厉害!记性就是好!”

第一个发现她的女生是王千,她用力敲男生的头:“你傻啦!她俩以前玩得好,当然知道名字。”

这下,在场气氛陡然更尴尬了。

王千:“言言好多年不见啊!还好嘛?哪天有时间我们一起出来玩啊?”

“好。”

赵言言不清楚自己表情如何僵硬,以为话题到此结束。

可王千分明和她不熟,此刻竟这么健谈。

她只能没话找话:

“你们……”

王千突然挽起男生的手害羞地低头笑:“我和王坤结婚了,喜酒在新加坡办的。”

赵言言猜测她是误会了,她本人并不想了解他们的八卦。

王千又拉起她的手,她本能地缩回去,求救地看于欣。

于欣如她所愿领着一伙人有说有笑地走了。

赵言言方才如获大赦地深吐一口气,她手心不停冒汗。

她基本不和以前的同学交往了,平时也都独来独往,倒不是因为她走孤僻人设或清高自傲,而是只要和人接触,或多或少会遇到暴露家境的问题,一个班的高中同学,父母大都打过照面,对她家情况知晓得一清二楚,对她家有多少“资产”,如数家珍。

而同学秉着好坏掺杂的念头,提到相关话题就摆出讳莫如深的神情,一来二去,是个人也受不了。

于欣是为了帮她么?

她看出了自己的眼神?

在她面前,赵言言极其容易紧张,提心吊胆的。

“哎哟!!”

“我的老腰!”

有人问:“怎么了?”

老汉眼球打转,锄头一撂,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

“哎哟!我这是工伤啦!干不了了,快送我去医院!”

于欣:“你刚刚说什么?我听不懂,麻烦再说一遍。”

赵言言顺口用普通话翻译了一遍。

于欣看也不看她,面着众人说:

“大家先别看了,我会好好安置他的。时间紧任务重,台风马上就要登陆了,我们需要加快清沟渠排出积水,能找来的人也不多,前段时间也多亏大家提前打了药才能保住这么多树。于总说薪资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家里有什么不方便的也可以跟我弟于超说,能帮得上忙的尽量帮。”

“这里给大家备了基础物资,管够,你们不用担心,战线可能拉得有点长,辛苦大家了。”

于欣深深鞠了一躬,大家果真散了。

“诶别走啊!走什么啊!”

老汉行为怪异得很,似乎特别担心没人看,赵言言瞧了于欣一眼,显然她也发现了不对劲。

“我跟你们说!她是骗人的,我刚看了,这是半山腰,没个十天半个月那车根本不可能再上来,我们压根儿下不去!你们家里没有妻儿老小要照顾吗?他们都是万恶的资本家!吃人不吐骨头!才给我们那么一丁点儿钱,就想让我们在台风天为他们卖命啊!”

“你们说说!要是摔死在这儿,淹死在这儿,谁为我们负责!”

“就这个黄毛丫头嘛!”

他吐了口痰,轻蔑地看着于欣:“就他们于家这么个叛逆小丫头,能扛什么事,从小到大都这个德性,仗着家里资产目中无人傲得很!我看现在也是,目无尊长没礼貌!我要是哪出问题了,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别说是你,就是你妈于秋霞来了,也得给我赔不是,一个寡妇怎么坐到这个位置……”

于欣:“有什么事到休——”

“放你爹的狗屁!”

赵言言实在忍不了了:“你早上吃屎了嘴这么臭!好好洗洗吧!”她头一扭,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看什么看!都别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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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痕潮汐
连载中阿南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