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来帮忙的?”于欣拿手挡太阳,眯着眼睛说。
到底是认没认出来?
“嗯。”于欣没说话,赵言言尴尬极了,“因为台风来了。”
“我知道。”
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
赵言言没敢看她:
“我干活去了。”
她走得很快,捂着躁动不安的心脏,也不知道对方认出自己没有。
而且,于欣更漂亮了,以前在班上就很受同学和老师欢迎,不仅长得好、学习成绩好,还很有个性和态度,家里条件也很好,真不知道上帝给她关了哪扇窗。
在她面前,赵言言自觉总是要矮一截的,但她从不表现出来。
五年没见,于欣应该也工作了,俨然长成了她心目中应该有的成熟优雅的大人模样,做事有条不紊,不卑不亢。
要是自己没退学……不想不想。
还想这些干嘛呢?
赵言言皱着眉头压下了这股烦躁。
“赵家老大,台风啥时候来啊?”
“不知道。”
“听你爸说……你这么大了还没交过男朋友?你看看我家老二咋样?他长得人高马大的,你考虑考虑?”
赵言言没心思和人搭茬,礼貌地笑了笑,只顾埋头扛树苗。
“这样,我给你看看照片。你虽然矮了点,脸上有点疤,长得还是不错的嘛,女孩子脸皮薄,你回家考虑考虑,哪天我们双方见个面。”
听这话,她立刻变了脸色,再也笑不出来。
忽觉自己说话欠妥,王婶似是才察觉般象征性地掌自己嘴:
“都怪我都怪我,讲话不中听,你别介意啊。”细思又补充,“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忠言逆耳嘛,你爸那个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他们讲话别提多难听了,你以后哇,嫁出去,照我说,难!”
“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说了,你们家里困难是困难。但我看,言言是个顶好的女娃,真的,那么小就辍学赚钱帮扶家里,任劳任怨没话讲,帮亲爹擦身子端屎端尿,比谁都孝顺,你说是不?”
“我就看上你了,你考虑考虑。”
赵言言不好当场发作:
“你家儿子能看上我?不介意我脸上的疤?”
她一听喜笑拉着赵言言的手:“哎呀!这个你放心,现在年轻人都自由恋爱,我问过我家祖峰了,他就喜欢你。”
赵言言定了定,心一横,看了眼照片:“行吧,我考虑一下。”
“好,那说定了!”
“我等你做我家儿媳妇!”
“这个你拿着,我自己做的甜点,你尝尝,要是爱吃再找婶婶拿。”
赵言言只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谢谢婶儿。”
太阳越来越刺眼,赵言言背上湿透,她的鼻腔忽然很痒,忍不住挠了很多下,王婶也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
“可能感冒了吧。”
一想到生病她就更烦了,影响她上班,到那时全家没个人会做饭,只能落得又饿又气的境地,她不需要脆弱,也没有生病的时间。
挨过去吧,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没多久,她腿上开始起疹子,一抓,一片的红包,浑身巨痒无比,怎么挠也没有用。
“哎呀!你这是过敏了吧!”
“别干了!快去诊所看看。”
赵言言嫌麻烦:“就剩20多分钟,忍忍就过去了。”
“行吧,你有事吱一声。”
还有5分钟……
忽然,赵言言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喘不过气,双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
“快来人!快来人!”
她直直倒下去,全身不适感仿佛让她失去了听觉,甚至巴望自己真的出事,多了一丝解脱的快感。
“怎么回事?”
那张原本应该很熟悉的脸凑得很近,逐渐模糊,一只手轻轻拍几下赵言言的脸:“醒醒。”
于欣怎么来了?
赵言言很想睁开眼,可无尽的疲惫将她沉沉地拽下去,抵达深深的、黑暗的,但是温暖平静的虚空。
再醒来,是熟悉的摇晃的吊灯。上面结满了蛛网,几块黑斑在白墙上格外显眼。
她的喉咙又干又渴,像老旧的琴弦。
勉励撑起身子,灌了一大口水,嘴唇干得发白。
“醒了?”
“咳咳咳!”赵言言吓得拼命咳嗽,见到这人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你……你怎么在我家?”
于欣逼近她,比她高了两三个头,面无表情,很有压迫感。
接着,她淡然自若地环视四周,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住这里?”
赵言言很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更不喜欢她待在这儿。
她该不会已经见到我爸了吧?
赵言言不友好地瞪她:
“你要干嘛?”
对方没有立即接话,仿佛这里是她的主场。
那个假惺惺的微笑看得赵言言心底发毛,她自觉理亏,于是歉然道:
“不好意思,我态度不太好。请问你为什么在我家?”
于欣公事公办地回:
“我妈让我给你结工钱。你还要做几天?”
“不确定。”
相对无言,于欣扫了房间一眼:“如果身体没什么问题我们出去说吧。”
赵言言跟着她出去。
随即掏出手机二维码:“喏,先加个好友。”
赵言言听话地扫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太受她支配了,虽说从来如此,遇上她,自己不需要动脑子,只要照做就行。
可她还记得自己吗?
“你朋友那么多,应该也不缺我一个好友吧?”脑子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口,后悔已经晚了。
“赵言言。”
“嗯?”赵言言抬头,刘海长得扎眼睛,她眨巴好几下。
她的反射弧有够长:“你知道我是谁?”
于欣始终一副信心十足的姿态:
“废话。”
赵言言被噎也不恼,压下喉头酸涩:“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呃……你可不可以当没听到,我只是心情不太好。”
“没事,我能理解。”
于欣抬手看了眼手表,“我妈让我结工钱,我结完就走了。诊所大夫说你就是过敏,药在你床边,点滴明天再打一天。”
赵言言羞愧地低下头小声说:
“哦,谢谢。”
眼看她转身要走,赵言言拘谨地跟在边上送她,对方忽然一个转身,赵言言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也可能是花香,很好闻。
“虽然我不该多管闲事,你也是个成年人了,应该有基本的思考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更不该我一个外人插嘴。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不知道自己不能吃柿子吗?”
她好像很生气。
赵言言习惯性胡诌一个理由应付,于欣根本没打算听她解释就走了。
“晚上有台风,记得关窗。”
赵言言大喊:“你明天还在吗?”
于欣分明回了头,却没理她。
等她走后,赵言言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头像是一个搞怪表情包,昵称叫“毛狐狸少女”,个性签名是“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很符合她的个性。
再往下滑,分享电影和书籍,很长的观后感,赵言言认真读完。
还有就是日常买的有趣装饰品或解压小玩具。
难得的,有一张照片。
文案写得真挚感人,她的文笔一向极好,自认识以来,作文常年位居全校第一,同时参加多项作文竞赛并荣获多项荣誉。除此以外,她的理科成绩也很不错,很早基本就圈定大学知名院校,后来也果然如此。
从文案称呼和内容看,她和一位朋友关系亲密,照片好像就是那人的侧影。
脸看不清,笑得很灿烂,却不阳光,浑身透露着知青气质,一看就是饱读诗书、情绪稳定、能言善辩的那类精英。
反正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就是了。
赵言言沮丧地有些失神,于欣再也不是她的朋友了。
“姐!晚饭吃什么?”
一声嘶喊将她拉了回来,她此刻有点感谢咋咋呼呼的弟弟,不然她又得陷入那些美好的妄念,忘记自己究竟该怎么面对真实的生活。
“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着实是个难以抉择的课题。
整日里苦思冥想这些有的没的,对于改变现实毫无作用,赵言言决定不想,暂时不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实话,突如其来的到访赵言言并不畏惧。
可是一想到明天就要再见到她就深感害怕,她恍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事并不真实,于欣从没来过她家吧?
晚间,洗完澡、检查好门窗后打算躺下。
“言言!言言!”
“来了!”
赵言言疾步走到窗前:“爸,又怎么了?”
“来,坐这。”赵父拍了拍床边,“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心里隐隐不安起来,父母从记事以来,就没有给她带来过一点好消息,此刻面色严肃庄重,一看就没有好事发生。
“今天你王婶来找我,是为了她儿子的婚事。”
“他家条件很不错,也不嫌弃你的长相,我已经跟她说好,明天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跟他吃个饭。”
“行,还有什么事?”
赵言言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事,反正他也就是说说,管不着。
“台风来了,你多盖点被子,晚上别睡死了,注意着点。门窗关好了吗?”
“嗯。”
这事一搅和,赵言言顿时睡意全消。
翻来覆去到凌晨,横竖睡不着,她干脆出门吹风。
外面下起了小雨,乌云重重地下压,外边一排树树叶嗖嗖抖落,街道映着灯光,拉到无限长。
赵言言淋着雨,踩一路树叶,雨水偶尔溅上白鞋。
恰巧碰到了祖峰,他主动递伞:
“这么晚还没睡呢?”
赵言言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不说。
“你怎么下雨天还出门?下这么大雨,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赵言言推开伞柄:
“不用,我喜欢淋雨。”
“这样吧,我给你弟弟打电话,让他给你送伞。”
“我真不用,你走吧。”赵言言对于同样的事情一直重复感到心累,“我想自己走走,真下大了我自己会回去。”
“别人要是看到我一个男生让你淋雨不好,要不这样,伞给你,我家很快就到。”
赵言言失笑,一脸认真:
“真不用,真的,你走吧。”
又独自走了一段路,雨势大了不少。
她突然想起自己脸上的疤,用手抚触其上的纹理。
凹凸不平的软肉,摸起来不算大,长在她眼睛下面,细看起来,暗沉中虬结几条细小的疤痕,略显狰狞。
你若是不在意,也就那样,可长在人脸上,就不得不在意。
“轰隆!”
“噼啪!”
一条电龙在黑夜中游走,树也倒了好几棵。
“谁!”
“谁在那!哪里的学生?还不赶快回家去!”
看来是因为个子把她看成学生了。
赵言言戴上鸭舌帽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