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断一下。”刑少奇说，“……你哥哥做这份工作的时候，你父亲在做什么？还有，你在做什么？”
同为双胞胎，为什么只有蔺寒一个人在补贴家用？又为什么，本该承担这个家庭的、有劳动能力的父亲什么都没做？
——哪怕找不到工作，没办法养活两个孩子。那母亲在世时的存款、留下的不动产……那些东西在哪里？难道是他们母亲治疗的时候用光了吗？
蔺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有些控制不住表情，“父亲年纪太大了……又没有工作经验，而且他已经被标记过，就连那种地方都不要他的。”
“那你呢？”刑少奇问。“你在做什么？”
蔺澄两只手的指尖交错在一起，拇指用力地摩擦起来，他张了张口，似乎是难以启齿，“……我在读书。我在用哥哥挣来的钱，读书。”
“母亲治病期间，我们家耗光了存款……但是，父亲没有卖掉家产，更没有负债。”
“……他说自己有办法，而他的办法就是……让哥哥成为新的顶梁柱。”
“他终日在哥哥面前哭诉，说我们家的可怜……但他在我面前，却会悄悄把我拉进他的房间，躲着哥哥，凑在我耳边说——
“所有的家产都要留给我，哥哥那样的omega，他是……应该为我，做这些事情的。”蔺澄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地、慢慢地捂住了脸，“……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只知道哥要辍学。我有想过阻止，但我就是……”
“……我就是不愿意去想，这对他的影响是什么。我只是很卑劣地看着父亲带来一个又一个alpha，看着他们给家里填上一个又一个昂贵的礼物……”
omega的分化期在16-18岁左右，可能会更早或稍晚，目前已知也有七八岁就分化的。
但刑少奇调查结果是，蔺寒在刚成年的时候，完成了分化。
而后，成为年轻的、被自己的生父和亲弟弟屠宰的羔羊。他的血成为家庭的养分，他用身体让这个家繁荣昌盛。
只因为他是个omega。
他应该做的。
刑少奇知道蔺澄为什么在提起哥哥时会露出那样微妙的神情了，又为什么会在觉得刑少奇是哥哥朋友时感到释怀——
他发现世界上还是有对哥哥好的人的。
发现世界上还是有爱着哥哥的人。
这让他作痛的良心稍感慰藉。
但是——
刑少奇看向蔺澄，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蔺澄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动作迅速，几乎没有给蔺澄反应的时间。
刑少奇看着蔺澄的脸，感觉自己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冷下来，他开口道。
“从你的话里，好像能听出你很后悔、很难过……但是为什么，蔺澄。”
“你说这些的时候，是在笑的。”
蔺澄愣了下，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但那笑意居然更加浓烈了。
刑少奇看着他，感觉一股凉意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上来，几乎令他全身发毛。
蔺澄：“抱歉，我只是想到——还好。
“还好我不是omega。”
“不然被放弃的那个人，就是我了。”
蔺澄从来没对人讲过这段故事，所以他自己也惊讶于在此刻居然会微笑出来。
他为自己居然可以平稳地叙述出记忆中哥哥的模样而感到震惊。同时为自己居然这样轻描淡写地，就说出一个年少的omega为家庭生计被迫.卖.身.的悲剧，而感到……
好笑无比。
他缓缓道，“其实对于蔺寒来说，为家庭牺牲这种事，在一开始本来是不可能的。”
蔺澄的眸光往下，时隔多年，他重新想起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虽然是双胞胎，但蔺寒从小比弟弟长得更高，身体更健壮，头脑也更聪明。
因为双胞胎大概率是一a一o，所以在未分化的时期，父母都认为蔺寒会成为alpha，而作为弟弟，作为身体更孱弱、更愚笨、更内向而不讨人喜欢的蔺澄，是omega。
就连蔺澄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从小到大，蔺澄习惯于听父亲说要把好的东西都留给哥哥，习惯于听母亲说家里的一切都是哥哥的，更习惯了大人们面对兄弟二人的吵架，第一时间却选择指责蔺澄——
他们总是说，蔺寒将来是alpha，所以你要让着他。
直到分化结果出来。
蔺澄才是那个alpha，而蔺寒是omega。
那天蔺寒一反常态，他砸破了房间内的所有东西，在卧室里上蹿下跳，反复要求重新检验，那是蔺澄第一次在一贯‘稳重’‘聪慧’的哥哥脸上看到了不甘心和愤怒。
以及手足失措。
同时，蔺澄惊觉：原来自己一贯被骂‘自私’、‘偏激’，不是因为自己性格有缺陷，而是因为作为总被忽略、总被指责的一方，他只能够通过发脾气的方式发泄不满。
不然此刻的自己，为什么如此淡定，如此平静呢。
就如同以前的哥哥一样。
他冷眼旁观着哥哥的怒吼、尖叫，看到哥哥几乎把卧室里的东西摔坏，整间房一片狼藉，再无东西可供哥哥发泄，就连房间内的父亲都被哥哥推了好几次。
终于，哥哥注意到这房间里只剩下一件可以让自己发泄的物品——
就是蔺澄本人。
他快步向蔺澄走来，他仍旧比蔺澄高，比蔺澄壮，他的眼睛几乎被愤怒熏红了，看着蔺澄的眼神像是看到抢走自己宝物的强盗，因此，他感到愤怒无比。
而蔺澄也同样等待着迎接哥哥的拳头，如同以前的每一次。
但这次，哥哥被阻止了。
成年前的18年，蔺澄和哥哥的每一次打架都没有赢过。
要么是哥哥压着他大获全胜，要么是在他还手的一瞬间，就被父母抓住手臂，狠狠抽在掌心，警告他不能对哥哥动手。
而这次，哥哥的掌没有落下来，他却听到破风声划过耳畔，是母亲扇了哥哥一掌。
而一直偏向哥哥的父亲终于停止了哭泣，蔺澄本能地侧过头，以为父亲又要责备自己，却听到父亲对自己说，“是不是被你哥哥吓到了？小澄？”
他也安慰自己的伴侣alpha，“不要生气了，小寒……”他一贯是叫小寒的，这次却硬生生改了口，“蔺寒他不值得你生气——”
“蔺寒。”父亲最后说。
“不要闹了，要怪——只能怪你不争气，分化成omega。你还要闹什么？这样会打扰到你弟弟的！”
顷刻之间，如覆水的宠爱居然开始倒流，灌溉到曾被厌恶、排斥的蔺澄身上。
而引起改变的原因，不是蔺澄做了什么让父母感动的事情，更不是蔺寒突然性情大变让父母讨厌了。
他们两个人什么变化都没有。
变的仅仅是——他们的性别。
一个性别，宛若鸿沟。居然就这样分隔出天堂与地狱。
而蔺澄对此，感觉到的却不是报复到来的.快.感，他甚至在看到一脸错愕、一侧脸颊高高肿起，上面还有掌印的哥哥时，感觉到了些许……悲哀。
而这份悲哀很快就被冲淡了。
成为alpha实在是件太好的事情了。蔺澄很快发现世界上的所有好东西都会因为他的alpha身份到来，高级学校给他更低的分数线，周围同学对他更低的道德要求，就连以前一直觉得他愚笨的老师，如今也会说“omega一定不如alpha，蔺澄你一定能超过你哥哥的。”
他很快沉浸于这份快乐和幸福。
同时，他很快习惯了家里对哥哥的颐指气使。有天他回到家，才发现一贯傲慢的哥哥居然在和父亲商量着什么，脸色苍白无比。
哥哥看向自己，目光中居然有哀求。似乎准备张开口说什么，但下一秒，被父亲捂住了嘴。
父亲只是微笑地看着蔺澄：“去看看你妈妈吧？她今天好多了。”
蔺澄点点头，毫不留念地走了。没有看到、或者说故意忽略了哥哥眼中的希望。
那时候母亲已经时日无多了，她的病来的迅猛，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就剥夺了她的性命。失去了经济支柱的蔺家，在短暂的悲伤后，不得不面对未来如何生活的难题。
然而这一切，对于蔺澄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是蔺家新的支柱，他是新的继承人——所以，他的当务之急，是享受蔺家给他带来的遗产，继续学业，他的时间必须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而不是用来烦恼如何活下去。
所以他也从来没想过，或者他就不愿意去想，承担起这份责任的哥哥，做了什么。
直到他亲眼撞见了哥哥的客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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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穆玄慈（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