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象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认出身份,抨击和谩骂如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想象自己最终受到了惩罚,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收缴,留下一片狼藉。
他想象自己那时候应该是手脚发软,涕泪横流,想象自己会苦苦哀求又或者洒脱接受。
他想象着……终于有一天,有人发现他并不是哥哥。那人或许是哥哥的朋友,哥哥的同伴,总之是了解哥哥、爱着哥哥的人。
那样的人将揭开他的卑鄙和无能。
在那之后,他可以放下现在的一切,迎接属于蔺澄的人生。
——不管前路如何,都是属于‘蔺澄’的人生。
‘蔺寒’倚靠在洗手池边,却只感觉浓重的疲倦像是粘稠的泥浆不断从头顶灌下,嘴边有很多用于辩解的话,但不知为何他无法开口,只是看着刑少奇的方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刑少奇已经说出了他的名字,说出了他不是蔺寒,负隅顽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意外的是,他并不感到痛苦又或者后悔,甚至不觉得难受。
他只是觉得,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只是很意外,揭穿他的人,是个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家伙,他是哥哥的什么人?为什么从来不知道他,扮演哥哥的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刑少奇这个人?
——但是,最起码,这个人认出了哥哥。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其实还有人记得‘蔺寒’一样。
粉发的omega长呼出一口气,“没想过居然是你认出来……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你。刑少奇……你和我哥关系很好?”
“还可以。”邢少奇回答。他和蔺寒的关系不好不坏,但他没有反驳的意思。“所以……你是蔺澄?”
他对蔺澄的反应感觉到些许好奇,“你就这么…承认了?”
“有什么必要掩盖吗?”蔺澄嗤笑了下,“本来就是偷来的身份,我也没有想过要靠哥哥的身份一直生存下去。”
他顿了顿,“所以你想怎么做?是要揭发我,还是说你是…那家伙找来的,他后悔了?——先说好,那笔钱我不可能……”
“你说的钱,是你哥的保险?”刑少奇看向蔺澄,他靠在了洗手池边,“你这么在意这个?你很缺钱?”
他看到蔺澄点点头。
“——那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以保证,你能拿更多的钱。”
“而且——你不用再扮演蔺寒。”
“……那是要做什么?”蔺澄顿了顿,“先说好,我已经不是alpha了,满足不了你。”
“……”刑少奇露出嫌恶的表情,离蔺澄更远了。
看到这副样子还能继续误会刑少奇喜欢自己的话,蔺澄未免也过于自信了。他舔了下嘴唇,讪讪的:“没办法,别误会,主要你是个omega,我是……我曾经是alpha嘛。”
刑少奇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撑着洗手台,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的头有点晕晕的:“你只需要和我聊聊就好。”
……
酒店。
刑少奇打开门,让蔺澄进屋。节目组安排的是套房,一进去是开阔的会客厅,蔺澄在身后摸摸盖着手工蕾丝桌布的茶几,又看看工艺繁复的雕花门,最后跟着刑少奇在桌边落座。
他的信息刑少奇基本都清楚——虽然调查的是蔺寒的经历,但两人出生自同一个家庭,但两位年纪尚轻,人生历程有大部分都是重叠的。
只是开始前,蔺澄先打了个电话,没有避开刑少奇的意思,听语气似乎是和家里人表达自己要晚点回去。
“是你父亲?”刑少奇问。
“对……这个你也知道?”蔺澄揉了揉眉心。
“我记得他身体不好。”刑少奇根据印象道。
蔺寒不常说起自己的家庭,偶尔提及,也只是说自己年幼丧母,家中只有父亲一人。
蔺寒身处于女a男o的家庭,alpha作为家庭的经济支柱,在他刚刚分化完成后就去世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蔺寒的表情会变,那是一种刑少奇难以形容的、似乎是无奈、憎恶、又隐约含着纠结的神色。
而现在,那难以言喻的神情出现在蔺澄身上,两兄弟极其相似的脸几乎在刑少奇眼前重合了。
“……就那样吧,反正……” 蔺澄垂眸,语气中似乎有些嘲讽和无奈,“……反正还活着。”
他顿了一顿,看向刑少奇,“我哥愿意和你说这些,看来你们关系是真的不错。”
“所以,你想问什么?”
刑少奇原本想问的很多,他想知道这对双胞胎如何完成的替换,也想知道蔺澄是否了解当初爆炸案的其他细节。
但蔺澄的话让他感觉到些许的微妙,像是一根羽毛悄悄落下,泛起难言的痒。
他和蔺寒的关系……不错吗?
刑少奇道,“你们分化以后,也就是你们母亲去世后,发生了什么?”
蔺澄抬眸,看向了刑少奇。
他张了张口,嘴唇轻轻抖了一下,又很快抿紧,之后,刑少奇看到他有些释怀地笑了。
“原来你真是我哥的朋友啊,他……哈,……也有朋友。”
蔺澄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往下。
“母亲是在我们分化后去世的。我们虽然是双胞胎,但我分化成了alpha,哥分化成了omega。”
“母亲死后……家里难以维持生计。而我们的父亲……这辈子唯一的工作,就是作为父亲,作为家长养育我们,操持家务。然而母亲一走,他作为被标记过的omega,在当时还未出现去标记手术的情况下……”
“他无法再找到合适自己的‘位置’。”
“他终日以泪洗面,最常说的话就是‘该怎么办’、‘爸爸太无能了’、‘爸爸帮不了你们’、‘这个家该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是该怪他可怜,还是该恨他无能……或许都有吧。”
“我想哥哥也是。但问题已经出现,像父亲那样一味问怎么办是没有用的——问题只能解决,要么是这个人解决,要么是那个人解决。”
“所以哥哥成为了解决问题的人。”
“他不得不承担了这个家庭的重任。在很小的年纪,就肩负起这个家。”
“但他那样年轻,又是个omega,留给他的机会几乎少之又少,唯一殷勤冲他招手的,只有些……专门招收omega的地方。”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色愈发沉下来,“……他做的时间不长,其实报酬相对于他的损伤而言,也不算高。但那时候对于我们家来说,真的是一笔很丰厚的酬劳。”
“靠着哥哥,我读了书,父亲也不再哭泣,他为自己年少就足以肩负责任的孩子感到自豪无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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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穆玄慈(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