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都是些陈年往事，更何况在当时那个经历了各种波折的刑少奇看来，剧组里那些龃龉更像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那些人含沙射影的玩笑对他毫无伤害。更何况他当时正为学业和难以理解的语言发愁，对待别人似有似无的恶意，反倒迟钝了许多。
所以刑少奇不在乎这些，当年不在乎，现在更加。他本没有打算提起来。只是穆玄慈问到了，他也懒得撒谎。
剧组中隐形的孤立更像是一种见风使舵和看人下菜。但那样的时光于刑少奇而言居然算得上轻松和快乐，想来是他在国内遇到的奇葩过于多，倒显得学生时代的风浪都像是湖面偶然的波澜。
“……”穆玄慈皱了皱眉，“你应该当时就和我说清楚——但团队里都是好相处的人。你要是能够及时解开误会，多和大家相处，也不会变成那副样子。”
刑少奇转头看他。“……你还是一点也没变。”
“你觉得他们好相处，是因为你是导演。”他开口说，“这部片子可以说，是因为你才能存在。投资、拍摄、发行……每一部都是你的加入才顺利进行。”
“这是完全围绕你搭建的剧组，你是唯一的中心。所以只要你想，你主动，基本上所有事都可以顺利进行。”刑少奇说，“而一个毫无名气，语言不通，甚至还拖后腿的演员，你会因为他的主动和积极而接纳他吗？”
穆玄慈眼角轻微抽动，他用余光看了眼刑少奇，想要开口说什么，最终没有。
如果主动和积极就可以修补和维护关系，那么多的是执迷不悟和永不回头。
但现实往往是，付出之后，仍毫无收获。
穆玄慈没有回答，但他的样子刑少奇很熟悉——穆玄慈这个人，大抵是因为很少经历挫折和磨难，所以让他意识到有些事物并非强求便可拥有，就显得格外困难。
毕竟他想要的，他需要的，几乎都是唾手可得的。
所以在穆玄慈看来，想要的和能要的，几乎可以划成等号。
对于他所追求的东西，只要主动，只要伸手，大部分都能够获得。
除了……
刑少奇移开了目光，忽然听见穆玄慈说，“那就换个地方。”
“——你想去哪？”
刑少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想？”
穆玄慈皱眉，“嗯。”
刑少奇有些讶异。
孟玄慈却只觉得等刑少奇回答的这几秒变得异常漫长。
忍不住用指尖敲着方向盘以缓解焦躁。他倒是不觉得当年的事情有多么大，只是刑少奇明确表达了自己的不喜欢，他还要维持原路线，未免显得强人所难。
于是问刑少奇想去哪里。
刑少奇沉吟片刻，报了个地名。
那名字让穆玄慈的脸色忽然变好了许多。他看了眼刑少奇，语气松缓，“那里没什么东西了。”
“我知道——但哪怕什么都没了，它也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地方。”
穆玄慈点点头，车辆继续行驶时，刑少奇听见他说，“我也是。”
听他这么说，刑少奇有些诧异。
其实a国这个地方对刑少奇来说去哪里都是差不多的。他在这里的生活主要就是求学和拍戏，对这里的记忆点很单薄，所以去哪里都差不多。
但穆玄慈是定居在这里的。对于a国，他应该有更充沛的回忆。
所以穆玄慈对那地方的看重，倒是超乎了刑少奇的预料。
车停下，刑少奇推开车门。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场景。
“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当时在这里拍摄的样子了啊。”
“我早就说过了。”穆玄慈在他身边淡道。
刑少奇有些遗憾。这里其实是当初拍摄《恍然一梦》的地方。
当初搭建的场景大多已经拆除了，只剩下一栋孤零零的宅邸坐落在郊区。因为重新修缮与时代审美变迁，当年看起来辉煌的宅邸居然显得有几分土气和寒酸。
不似刑少奇想象中那样。
他们一同进去。宅子倒是很干净，就是没什么人来，入口处可以买门票进入——这里在《恍然一梦》爆红后一度成为了打卡点，内部保留了一部分当年的置景。
只可惜随着年岁更迭，也没有多少人来了。
推开雕花大门，绕过一楼的宴会厅，刑少奇感觉陌生而又熟悉，四周的景物仍是当年的模样，但是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物是人非了。
在走廊尽头，刑少奇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大开的卧室门里——
一张巨幅照片挂在墙上，年少的刑少奇隔着时光望过来。那双绿色的眼睛看起来疲惫不堪，白色的衬衣上沾上了黑色的污渍。
“看来是很久没有人来了，血浆都氧化成这样。”穆玄慈的声音响起。
刑少奇却道，“这样看起来也不错。”
他走进去，一切都那样熟悉，唯一不同的是当初他曾在这间卧室里行走坐卧，如今只能隔着安全距离欣赏自己的过去。
低头，刑少奇看到面前的标识牌上写着——“陆的房间。”
陆是《恍然一梦》里主角的名字，也可以当作主角的数字。
因为他确实是片中，作为另一个主角的alpha的第六个伴侣。
其实这是部情节非常简单的片子。名为陆的omega年轻且富有野心，作为alpha目前最宠爱的情.人，他横行霸道，娇惯傲慢。
他漂亮且有手段，用尽力气铲除了和自己一样的竞争者，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地位和财富。他最终成为了alpha唯一的伴侣，赢得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是在那之后，他却疯掉了。
——新婚夜，他举刀杀了自己的丈夫。
血溅到新挂的结婚照上，残缺的肢体零落四散，漂亮的omega神情却淡漠而从容。
好像肢解的是一头牲畜。
陆的动机，在剧本中被解释成对丈夫病态的占有，因为嫉妒和爱，酿成大错。
但刑少奇却感觉很奇怪。他总觉得陆并非出自这样的理由举刀杀夫。
所以在拍摄初期，刑少奇总难入戏。一些小的桥段倒是可以勉强过关，可一到展现陆对alpha喜欢的戏份，他就很难表现出应有的痴迷和恋慕。
他的表现在当时看来，更像一种愚钝和没有天赋。
穆玄慈也是因为这样对他的观感愈发的不好，甚至好几次展现出来不耐烦和冷漠。
刑少奇当然也能感觉到。没有办法，只好主动与穆玄慈聊起来这件事。
当刑少奇表示对陆的疑惑时，这位导演却少见的沉默了。
他上下打量着邢少奇，那眼神里含着什么？邢少奇并不知晓。只是态度里蓦然出现的耐心，让邢少奇知道这个导演也确实在思考着自己提出的问题。
穆玄慈只问，“那陆是怎么想的？”
刑少奇思忖。
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年少时就被alpha看上的漂亮omega，一分化就被带到了金碧辉煌的大宅。
他有名字，但宅邸里所有人对他的称呼都是‘陆’开头。他的人生好像也从此有了排序和尊卑。
第一等是家中唯一的alpha和他的真正的伴侣‘一’。
其次是二、三、四五六……的omega们。
陆想要爬的更高，想要得到更多，他的人生只有两件事，讨alpha的欢心，和打败其他omega。
他活得简单而充满斗志，他也的确成为了alpha最青睐的那位。
alpha的喜爱对陆就像一种战利品和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尽管它飘渺、虚无、若有似无，但这份喜爱能给陆带来权力、金钱，以及胜利的.快.感。
他沉溺于这种竞争，并把目标从五，投射到四，紧接着是三……
最后，是他心中最重要、最厉害、最至高无上，拥有一切的一。
在ABO性别政策下，唯一能和alpha‘平等’的一。他才算是alpha唯一的、真正的伴侣。
陆将这个家庭里的人粗暴划分了等级，而‘一’的身份，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最高点。
但是……
刑少奇开口说，“我想，当陆真的得到了那个位置，他会感觉很荒谬。”
“因为他穷尽手段，付出一切，自以为从六到一，能够得到更多的东西，更好的东西。”
“然而不管他如何努力，他能得到的，还是那个alpha。”
“也只有那个alpha。”
“所谓的权力地位，不过都是alpha手中漏给他们的残羹冷炙，他永远无法到达第一等，他和其他的omega一样，对于alpha来说，没有任何不同。”
“数字就只是数字而已。这个家里唯一有名有姓的，只有alpha。”
只有alpha被视作完整的人，拥有完整的名字。其他人不过是这个alpha身边的一个数字，一个释放感情和**的载体——载体是可以更迭替换的。
哪怕‘一’也是如此。
当之前的一被他顶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将被新的一替换。
“对于陆来说，这就是一场骗局。从头到尾，他都不可能爬上最高位。”
“所以他杀alpha，或许不是因为爱，更不是由爱生恨。”
“他可能是在想……如果‘一’也不能拥有一切，如果他能触及的顶端就是这样而已……那他如何爬到更高的位置？”
“——于是他想到了。
“除去最高点，那他这个第二位，自然就是最高。”
他说完略有点忐忑。作为没有什么经验的演员，他对陆的分析夹杂了太多主观感受。
但出乎意料，穆玄慈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良久，才看了刑少奇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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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穆玄慈（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