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的结果是刑少奇拿到了夹着厚厚一叠飞页的新剧本。
并且在那次谈话之后，穆玄慈对他的态度变得和缓许多。当然，也不可能达到和颜悦色的程度，只是剧组里的有心人都能看得出穆玄慈在讲戏时变得更加耐心，从屏幕后望向刑少奇的神情也逐渐从紧皱眉头变成平静。
于是刑少奇在剧组的生活也变得顺利起来。
或者说，是顺利的有点过头了。
一个人从被孤立的环境骤然脱离，哪怕只是恢复正常的人际交往都会感到受宠若惊，而刑少奇所体会到的却是比正常关系更友善、亲昵、甚至讨好的态度。
剧组里的人开始对他极尽友好：聚会活动的第一批邀请、默认记住他喜好的饮品和食物、多给他带的小礼物和在学业生活上的帮助……那些在孤立模式下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关心和照顾，现在翻倍倾注在刑少奇身上，他再迟钝，都不可能意识不到问题。
更何况他不是个迟钝的人。
这份友善和关心并非因为人们突然发现了刑少奇身上的优点或提高了对刑少奇的好感。
人们这样关心他、照顾他、伪装出一副和刑少奇关系匪浅的样子，不过是因为有人想要看到这副场面。
这点，刑少奇也很快就意识到了。
穆玄慈对他的好感几乎称得上显而易见。不管是那家熟悉的面包，还是为自己增加的戏份，甚至于剧组的人也会在两人同处时发出暧昧的调笑声。
经历过几次那种氛围，听过几次起哄和笑声，仿佛所有人就认定了穆玄慈和刑少奇的绑定。这份在刑少奇眼中来源奇怪的爱情，就这样开始萌发并进展。
他也曾旁敲侧击过剧组里熟人对此的看法，想要知道穆玄慈那奇妙的好感究竟从何而来，然而人们听到他的打听便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他和穆玄慈之间只能靠近不能远离。
这场堪称狂欢的撮合里，没有人关心刑少奇是怎么想的。
孤身一人来到国外，忙碌的课业，陌生的环境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而现在，穆玄慈的好感让剧组的人对他敞开了友善的怀抱。
好吧。
刑少奇需要这份好感。
和穆玄慈交往以后，他才能知道穆玄慈喜欢自己的原因。
因为《恍然一梦》里的陆，其实就是以穆玄慈的omega父亲为原型所创作。
穆玄慈能够理解父亲的竞争、野心，他能够理解陆爬到一的不容易，理解omega父亲战胜其他omega拿到胜利果实——alpha，是多么辉煌的一件事。
但他不能完全理解父亲。正如同他不能完全理解陆。
刑少奇的话补全了这个故事。他让穆玄慈从一个omega的视角来重新审视了陆这个角色。
而穆玄慈得出的结论是，合理。
穆玄慈参考了刑少奇对陆的角色分析，重新设计了陆这个角色，并重新制定了新的结局——
陆想要的并不是alpha的宠爱，他真正追逐的是权力、地位、金钱，只可惜他想要得到这些东西，只能通过alpha来拥有。
但通过别人得到的东西，终究如梦似幻。
那他追逐什么呢？容貌、才智、能力，都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个alpha的肯定。他的付出和努力居然只能换来爱情这样廉价的东西。
他从未真正接近权力，他不过是在权力的拥有者面前摇尾乞怜的一条狗。
他所求和他付出的，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那他在惧怕什么呢？他在祈求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把这个alpha视作比自己高贵的神？
——就因为alpha可以标记omega吗？
就因为他是个omega，而这个人是个alpha吗？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用性别划定了他们的人生吗？
陆不知道。
所以在最后，当他胜利，当他成为一。
他挥刀，他发泄，他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当刀刃划开皮肉，陆的第一想法居然是——
这个他生命中的主宰，这个用廉价的奖励掌控他的alpha。
原来也不过是一把刀就能解决的，和他一样的同类而已。
《恍然一梦》的剧情到此为止。
这部片上映后反响异常热烈，最终斩获了多项大奖，成为当年极具影响力的一部片子。
也是因为这样，拍摄场地才得以保留，时隔数年，仍作为需要门票参观的打卡点存在。
站在那张泼血的婚纱照前，刑少奇忽然问，“你当时不喜欢杀夫这个结局，为什么还要拍出来？”
穆玄慈站在他身侧，双臂抱胸，也一同看着照片上的刑少奇。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泼洒的血迹恰好把alpha的脸给泼脏了，一眼望过去，刑少奇的身影反倒更显眼些。
他说，“因为现实的陆没有这么做。”
“现实中的陆，我的父亲，他没有选择杀死自己的丈夫。而是挥刀斩向了自己。”他仰头望着照片，“我父亲自婚后就患有精神分裂。偶尔他状态好些，会和我说起年轻的事。”
“他说自己打败了那么多的omega，那些人比他漂亮、比他聪明、比他更懂得讨好人。……但最终还是他赢了。”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作为最后的赢家，却还是感到痛苦——而他面对这份痛苦，选择的不是复仇，而是自我了断。”
“……我不是不喜欢杀夫这个结局。”
“只是我一直以来，都把陆当作是一种对他的怀念，我靠陆这个角色来想象他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口中讨厌的、怨恨的alpha……放弃了他应该爱的自己，也放弃了我。”
“我想给他一个更好的结局，于是我想要陆作为人生赢家，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胜利了，自己得到了，就足够了。他已经从中得到了快乐。”
他看向了刑少奇，忽然笑了一下，“但陆不止是我的角色。”
“你更改了他的结局，你的观点、态度、看待世界的方式在陆的身上得到延申，于是我透过陆，也开始看到你——你选择了一条和我父亲不同的道路。”
“你会举刀，反抗这不公的命运。”
“我的父亲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但你会。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就拍下了这个结局。”
穆玄慈伸手，擦掉了标牌上的薄灰，“刑少奇，你问过我为什么心血来潮，也说过我的感情很浅薄。”
“我承认，我有在你身上找过寄托，我接近你，对你产生好感，很大部分是我想要知道——你这样的人，会为了抗争做到怎样的程度。”
“你是个有野心的人。在我父亲那个时代，omega有野心会被视作缺点，人们希望omega永远乖顺、听话、只会把獠牙对准自己的同类。”
“或许我父亲也是因此才没有把刀对准他的丈夫。”
“但你不一样。”
刑少奇抬眸，对上穆玄慈的眼睛。
他很少和穆玄慈对视，这个男人总是刚和他对上眼神就侧脸避开，有时候刑少奇甚至会觉得穆玄慈的性格决定了他的职业——习惯于在幕后、在镜头背面观看。
他很少这样长篇大论，更少这样直面自己和刑少奇之间的问题。这甚至是刑少奇第一次主动听他说对自己的观感。
于是刑少奇忽地意识到了，多年前穆玄慈听到他对陆的那番言论后看自己的一眼。
还有在车上、在重逢后每次避开的眼神中，甚至在他们相处的每一次沉默中。
穆玄慈看他的眼神，确实充满爱。
——他爱自己的作品。
他看刑少奇就像看一部故事里的主角，而自己是刑少奇的审视者、观看者。
他对刑少奇的感情，可以说是脱胎于他雕刻刑少奇的这个过程。
他在用刑少奇完成一种自我满足和自我投射。
穆玄慈是一位优秀的导演。他习惯于站在幕后，习惯于躲开鲜花和掌声。就如同他的性格一般，躲避争吵，躲避纷乱。
所以在权力争抢严重的穆家，他主动献出了自己的腺体，做回了一个普通的beta。
但这样习惯于幕后的人，也会有所追求。
一个导演如何证明自己的技艺？很简单——让他的主角，让他的作品，举世无双。
让他的作品代替他发光，代替他吸引赞美和鲜花。他的一生奉献于自己的心血，并无怨无悔。
这是第一次，刑少奇感觉自己迟钝了。
他本以为穆玄慈是因为自我中心，所以才会不顾及他的想法，总是随心所欲，总是自以为是。
但穆玄慈其实根本就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和自己平级的……人。
他对刑少奇的喜欢并非出自想要和刑少奇在一起的正常爱恋。
而是希望刑少奇的故事可以更精彩、更跌宕、更起伏。
他不在乎刑少奇是否幸福。所以他不在乎刑少奇的真正需求。
他只在乎【刑少奇】这个角色，能否满足他作为观众的期待。
刑少奇望着他的眼神，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正如多年前他意识到穆玄慈的好感可以让他在剧组里获得更好的待遇那样。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穆玄慈希望自己的故事变得更精彩——那就意味着他不会拒绝听到来自刑少奇身上的、更神秘危险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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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穆玄慈（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