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少奇感觉呼啸的晚风似乎变得更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沿着他的脚踝缓慢攀爬，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他的脖颈。
电话那头的温彦博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这点之后，我马上去找了林宣平。我和他相处过，看得出他还是本人。但那时候他已经被认为有精神疾病，即将保外就医。”
“……我保下他。除了不想看他随便送命，还有一点，是不想他和那些人一样，金蝉脱壳，借着死亡的由头改头换面，又重新回归人间。”
“这么多年，他还活着。他装疯卖傻，混混度日。但我起码确定——他是林宣平本人。”
温彦博顿了顿，有些嘲弄地笑了一下，“只是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他没有找个替死鬼。他在蛇庄也算是高层，我相信只要他想，也可以像那些人一样，踩着别人的性命活下去。”
“其他人都金蝉脱壳，改名换姓，重新游走于人世。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还以原来的身份苟活在世？……难道真的是，他没有逃出去的能力吗？”
夜风呼啸，刑少奇的声音缓缓才吐出一口气。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漆黑的夜晚像一张网笼罩住他。
温彦博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他倚靠在车座上，抬头注视着刑少奇所在的方向：“或许只是我想多了也说不一定……好了，我没有其他瞒着你的事了。”
叹息一声：“少奇，我不能保证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也没有证据表明自己是否正确。所以这件事我才不想告诉你。并非我有意隐瞒，也不是我怀有私心……我绝对没有，想要你……”他说不下去，只是把刑少奇和那个字结合在一起都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记忆里那些恐怖的画面，一群人欢呼中被当作羔羊一样献祭的人，那双绿色的眼睛总在他梦里徘徊。
温彦博总是做梦，梦到那双眼睛最终和刑少奇的融和在一起，最后梦里倒下的人变成了刑少奇。
“……不，这是你最该告诉我的事。”听筒里，刑少奇的声音缓缓传来。
“温彦博，或许林宣平不逃，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逃不出去，也不是他没有逃出去的能力。而是因为他觉得逃出了牢狱，会有更悲惨的结局。”
“别人隐姓埋名，是为了活下去。那他绞尽脑汁，装疯卖傻，也要留在牢狱里，留在监视中，或许……也是为了活下去。”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刮起来，大风吹起刑少奇的衣摆，他撑着护栏，隔着遥远的距离望向被积雪掩埋的车辆。
那张车的挡风玻璃上本蓄了一层雪，在电话交谈中那层雪愈发厚，逐渐淹没了温彦博的身影。
但此刻，雨刷器开始运作，积雪被拨开，刑少奇听见温彦博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你是说，林宣平一定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带来的后果让他不愿离开牢房。”
刑少奇续上：“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人一定知道林宣平在坐牢，也知道他可以找方法出去。他甚至能够确定……林宣平何时离开，否则林宣平不会如此忌惮。否则林宣平完全可以逃出后马上整容，以假身份逃生。”
温彦博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一定知道林宣平什么时候离开。”
刑少奇：“知道这些高层的逃生手段，也能掌控林宣平的踪迹，而且和林宣平有如此深仇大恨，这么多年仍然想要林宣平的命。”
“……”温彦博沉默了半晌，终于，有些艰涩地开口，“林宣平如果要逃出来，一定要找个人代替自己，并将自己的腺体移植给那个人。”
“能得到移植的消息，能知道这么清楚的内部信息，那个人一定……和蛇庄有关系。这是一场……蛇庄的内部斗争？”
刑少奇笑了一下，“蛇庄早就覆灭了，如果是斗争，现如今也没什么值得斗的东西。”
“其实最关键的是，这个人一定比林宣平更位高权重，且非常想要林宣平的命。”
“……”温彦博坐在车上沉默，暖气令他感到难言的憋闷，他试着消化刑少奇给予的提示，“林宣平一样与人为善，说实话，我从没见过他和谁有龃龉。”
“在人际交往方面，他几乎没有让人讨厌的地方，甚至我从未听说有人不喜欢他。”
“的确是这样。”刑少奇点点头。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林宣平几乎没有仇家，那是什么人想要他的命？
利益冲突的蛇庄同盟，随着蛇庄的覆灭不再存在冲突。而林宣平身边接触的人，凭林宣平的性格，不可能出现如此深仇大恨。
温彦博和林宣平结识已久，更是对林宣平的性格了然于心。有了他的肯定，刑少奇也有些犯难。
思索之间，脖颈上的环震了一下，刑少奇低头，发现环上隐隐开始闪烁红光。
他有段时间没有注射过信息素了，环提醒他，腺体需要alpha信息素的安抚。
正要挂断电话的间隙，电光火石之间，刑少奇忽然问：“……温彦博，你既然知道穆导，也想过投靠他，那你应该调查过他的家世。”
温彦博顿了一下，“……是。”他不清楚刑少奇问这个是做什么。
刑少奇接着问，“穆玄慈并不是继承人，他出国多年，几乎没有回家。你为什么会觉得可以寻求他的庇护？他只是个没有实权和家业支撑的导演，没有保护你的资本。”
温彦博皱了皱眉：“他是没有继承的可能……但是他有个孩子，你不也知道吗？那是穆家唯一的孙女，不出意外的话，她一定会被选作继承人。”
“所以看在那女孩的面子上，穆导哪怕不能有实权，也一定能被家族庇佑。”
刑少奇握紧了栏杆，“那个女孩多大了？”
温彦博愈发觉得莫名其妙：“她的信息都保密，我也只是在社交晚宴上偶然见过穆家的老爷子带她出来露面……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等一下。”
一个令人恐慌的想法骤然降临，温彦博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在狂跳，他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急促的呼吸，感觉几乎有耳鸣的声音——
“……我记得，穆玄慈最早被针对，是因为他是那一辈，唯一的alpha。”
“所以虽然他是私生子，但还是被接回了家。”
“但在他回家之前……穆老爷子经常带在身边的，是一个男孩……但在他分化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社交圈内了。”
“这说明他甚至都不是个beta。因为穆玄慈摘除腺体变成beta之后，也依旧能正常随着老爷子露面。”刑少奇为之补全信息，“他应该是个omega，高门大户不许omega随意抛头露面。”
“而且，”刑少奇缓缓开口，“腺体也是一种器官，移植会有排异反应。亲缘关系的配型会更好。”
温彦博的呼吸几乎停止。
“所以穆玄慈把自己的腺体移植给了……omega，而那个omega……”温彦博喉结微动。“……是丁原白见到的那个人？”
刑少奇敲了敲脖颈上的环，令震动平息，“只能说是我的猜测。”
“移植腺体虽然可以改变信息素，变成名义上的另一种性别。但是生.殖.器.的发育却是从分化期开始，单纯移植腺体，虽然也会影响到器官再度生长发育，但和正常度过了分化期的alpha与omega来说，还是有不小的差别。”
“也就是说，一个omega得到了alpha腺体，他的腔会萎缩，但不会完全和alpha一样不能使用。他的另一套器官也不可能和alpha一样能随意进行标记使用。”
“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种身体得到的后代……应该会很珍贵。”
三言两语之间，温彦博理清了刑少奇的意思：
丁原白认识的那个alpha，恰是穆家接受了穆玄慈腺体的，由omega变性的继承人。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慕丁原白，这个答案无法辨明。但是最起码，他很看重丁原白肚子里的孩子。
但丁原白逃了，不仅逃了，还离开了他，导致一系列麻烦事情产生。
而最棘手的，是丁原白想过打胎。
这位伟大的记者从来没有沉醉于花言巧语之下，也没有被所谓的爱情、因为被男人青睐这件事情而沉浸于虚假的幸福。
他试图毁掉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丁原白没有价值，但他的孩子有。
于是在他临盆之际，有人敲开了他的家门，那是个和丁原白相熟的omega。
他曾帮过丁原白，他的手下和扶持的人都是omega，他在丁原白眼中是个对omega非常友好的人。
他从丁原白身上剖出了最有价值、也最有意义的东西。
“丁原白进入蛇庄卧底之前……并不曾结识任何omega。凭他那位alpha的性格，大概也不会觉得，蛇庄里那些供应器官的耗材，有资格和自己的伴侣作朋友。”
“……而林宣平恰是蛇庄里，唯一一个omega高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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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移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