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的地砖是冷硬的青石板,泛着经年不散的凉意,光从雕花窗棂斜斜漏进来,割出明暗交错的狭长影子,沉沉覆在地面上,也覆在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上。
小萧子衿默默跟在长大的萧子衿身后,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株被寒风死死压住、不敢弯折的细草。每往门口挪一步,他眼底深处藏匿的惶恐便浓重一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这份害怕从来都不是孩童凭空生出的胆怯,不是怕黑、怕鬼怪那种无稽的惶恐。它是被日复一日的苛责磨出来的,是被无数次强压下骨子里骄纵棱角后,刻进骨血里的本能怯懦。从前的他也曾张扬过、任性过,有着孩童该有的肆意与蛮横,可那些年少的锋芒,早已在千万次冷眼、呵斥与打骂中被一点点磨平、碾碎。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收敛所有情绪,学会了低头沉默,学会了哪怕心里怕得发抖,也不敢流露出半分委屈。那种恐惧早已扎根在四肢百骸,不用刻意想起,只要身处压抑的氛围里,只要靠近那扇通往冰冷现实的门,骨子里的战栗便会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的小手轻轻攥着身前萧子衿的掌心,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带着单薄的肩膀也在细微地抖动。步伐虚浮绵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是脚下踩着刀尖,稍不留意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不敢抬头看前路,也不敢抬头看身前这个人,只敢垂着长长的眼睫,视线死死钉在脚下冰冷的青石板上,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不敢放得太过放肆。
萧子衿清晰地感知到掌心里那只小手的颤抖,那细微的、抑制不住的哆嗦,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能透过这具年幼的躯体,清晰窥见自己童年所有的无助与狼狈,窥见那些被尘封在岁月里、不愿再回望的伤痛。
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与疼惜,他牵着小萧子衿的手不自觉又攥紧了几分,力道温柔却坚定,像是要把自己的安稳与力量,尽数传递给身后惶恐不安的小孩。
随即萧子衿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缓缓蹲下身,放低自己的姿态,与小小的少年平视。两人眉眼轮廓如出一辙,一个历经世事,眼底藏着风霜与隐忍;一个深陷泥泞,眸底盛着惶恐与茫然。周遭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长廊里的风轻轻掠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小萧子衿周身笼罩的阴郁。
萧子衿微微倾身,凑近小萧子衿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孩童单薄的耳廓,压低了声线,用气音一字一句轻柔地安抚,声音低沉又温柔,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
“别害怕,我在,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得像一块磐石,稳稳落在小萧子衿荒芜冰冷的心底。
我会保护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在深陷悲伤与绝望里的小萧子衿耳中,却是此生可遇不可求的誓言。
他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是呵斥,是厌弃,是指责,从来没有人愿意蹲下来,温柔地对他说一句别害怕,更没有人许诺会拼尽全力保护他。父母的冷漠疏离,旁人的冷眼旁观,日复一日的磋磨,早已让他封闭了内心,不期待温暖,不奢望救赎,只敢蜷缩在自己的小小角落,独自承受所有委屈与伤痛。
他从不信神佛,不信天命,不信世间有什么救世主。在他灰暗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孤单,没有温柔,没有偏爱,更没有突如其来的善意。可此刻,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眉眼沉静,眼神温柔,周身带着一种安稳可靠的气场,那句轻声的许诺,像一道暖阳,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常年笼罩的阴霾。
小萧子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澄澈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震惊,有茫然,有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那些情绪一闪而过,朦胧又缥缈,想要伸手抓住,却又转眼消散在眼底,抓不住,留不下。
萧子衿将他眼底所有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看透了他的惶恐、疑惑与深藏的渴望,也看透了年幼的自己心里所有的不安与防备。他没有再刻意隐瞒,也不愿再让眼前这个小小的自己深陷迷茫与恐惧之中。
目光柔和地凝望着孩童懵懂又戒备的眼眸,萧子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缓缓开口:
“我是以后的你,我是来救你的。”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在小萧子衿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萦绕在心头许久的种种疑惑,那些关于对方突然出现的突兀,关于眉眼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诡异,全都在这一刻慢慢烟消云散。眼眸里先是缓缓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像是在无边黑暗里跋涉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前方的灯火,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与期待。
可这份欣喜仅仅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转瞬即逝。
刻在骨子里的自我保护机制瞬间启动,取代欣喜的,是满眼小心翼翼的戒备,还有更深一层的困惑与不解。他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小手依旧紧抓着对方的手,却不自觉绷紧了指尖,澄澈的眼眸里带着疏离的试探,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弱软糯,还带着一丝未散的颤抖:
“你为什么……是来救我的……”
他想不通,也不敢相信。自己生来就被父母厌弃,不被家庭偏爱,活得像个多余的人,无人关心,无人在意,这样卑微渺小、被全世界冷落的自己,怎么会有人特意赶来救赎?
萧子衿太清楚此刻年幼的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了。
他向来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从不信奉神明,不相信世间有天降神迹,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与宿命。年少的他固执又敏感,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冰冷现实,从不奢望虚无缥缈的眷顾。
可如今,跨越时光的重逢,诡异出现的副本,超出常理的时空交错,一桩桩、一件件都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由不得他再固执地秉持从前的想法,由不得他不信这世间或许真的有宿命,有超脱凡俗的力量,有如同神明一般,跨越岁月而来的救赎。
萧子衿看着他满眼的戒备与茫然,喉间微微一动,停顿了片刻,缓缓直起身,挺拔的身影立在微凉的长廊光影里,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温柔,又藏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淡漠。他稍稍沉吟,放缓了语气,用一种温柔又安抚的口吻,轻声回应:
“我……我是上天派来拯救你的天使。”
天使吗?
小萧子衿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眸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自嘲。
天使是温柔的,是被眷顾的,是会偏爱世间可怜之人的。
可连亲生父母都满心厌弃、不愿多看一眼的自己,从小活在冷眼与打骂里,被嫌弃,被忽略,像尘埃一样微不足道的自己,怎么会有幸,被上天派来的天使救赎?
他不配,也不敢信。
心底刚燃起的那一点微弱的希冀,又一点点黯淡下去,重新被浓重的自卑与茫然笼罩。他依旧紧紧攥着萧子衿的手,仿佛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不敢松开,也不敢放手。
长廊尽头的那扇门,依旧静静立在光影深处,像一道无法逃离的宿命入口,像一处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沉默地等候着两人靠近。那门后,藏着他童年所有的伤痛、委屈与不堪,藏着他一辈子都不愿直面的灰暗过往,是他此生逃不开、躲不掉的宿命牢笼。
萧子衿看着小孩眼底瞬间褪去的光亮,看懂了他心底的自卑与不信,没有再多言语解释。有些宿命,有些伤痛,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有些前路,只能牵着他的手,一步步亲自走过。
他重新伸手,稳稳牵住小萧子衿微凉的小手,十指相扣,握得比刚才更紧,更稳固,没有给对方丝毫退缩与慌乱的余地。
而后,他抬步,朝着长廊尽头那扇象征着宿命与深渊的门,缓缓走去。
小小的身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被紧紧牵住的手,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安稳与力量。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错落的光影,朝着那片早已注定的深渊,一步一步,缓缓奔赴。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卷起细碎的尘埃,拂过两人的发梢。前路依旧迷茫阴冷,深渊依旧晦暗难测,可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道,却让惶恐不安的少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敢于往前走的勇气。
明明是奔赴深渊,却因为身边这道跨越时光而来的身影,好像连漆黑的前路,都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次,手拉的很紧。
ooc致歉(bushi)
前期萧子衿:没有人
后期萧子衿:之前的我,现在的我,包括秦暮雨都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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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这次……手拉的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