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狭长的楼道浸在深冬的寒气里,墙面斑驳脱落,声控灯忽明忽暗,昏沉的光线切割出大片压抑的阴影。
萧子衿站在老旧居民楼的门外,脊背绷得紧绷,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他缓缓抬起手臂,修长的指节微微收紧,牢牢环抱住身前瘦小单薄的小萧子衿,将那个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年少自己,完整圈进怀里。
他微微俯身,沉暗的眼帘轻轻垂下,成年人覆满风霜与破碎的眼眸,缓缓对上小萧子衿那双干净又盛满惶恐的眼。
两道容貌近乎一模一样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像是一场跨越十数年光阴的对峙。
成年人的眼底,沉淀着无数黑夜熬出来的阴郁、冷硬、自我拉扯的裂痕,还有被童年旧事反复凌迟过后的麻木与恨意;而孩童的眼里,只剩下无措、胆怯、过分早熟的懂事,以及长久被迫聆听污秽、独自蜷缩门外的羞耻与惶恐。
空气凝滞得可怕,楼道里只有冷风穿过栏杆的低哑声响,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
萧子衿的手臂收得更紧,指尖克制不住地轻颤,心底积压多年的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堵得胸腔发闷。喉结艰难滚动,那一句藏了一辈子、从来没能对当年的自己说出口的话,终于带着微弱的沙哑,没半点底气,轻轻落在微凉的空气里。
“和我走,好吗?”
语气很轻,近乎哀求,像是在救赎,又像是在和那段腐烂的过去苦苦拉扯。
他凝视着眼前怯生生的小孩,薄唇抿紧,再度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
“我带你离开这里。”
萧子衿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处境。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是惊悚游戏为他量身打造的心魔副本,是刻意复刻出来的、他最不愿回忆起的童年傍晚。
周遭的楼道、老旧的铁门、周遭压抑的环境,全都是幻境捏造的假象。
可幻境能造假,刻进骨血的伤疤、深入灵魂的阴影,从来半分不假。
那段被死死封存在记忆深处的过往,从来不会随着长大而淡化分毫。那些独自站在门外、被迫聆听屋内靡乱声响的傍晚,那些无人在意、无人庇护、只能独自消化羞耻与恶心的时刻,早已牢牢刻在他的骨子里,无论他逃去多远,都永远无法彻底抹除。
伤痛是真的,屈辱是真的,无数个独自崩溃的瞬间,全部都是真的。
萧子衿心底一片冰凉,理智无比清醒地告诉自己:
所有人都救不了当年的他,没有人会心疼那个守在门外、手足无措的小孩,没有人会替他挡住那些肮脏不堪的现实。
漫长一生,风雨自渡,万般皆苦。
只有我……能救我了。
这一句话,在心底反复回荡,沉重又决绝,是他与过往决裂的开始。
被抱在怀里的小萧子衿身子猛地一颤,单薄的肩膀骤然绷紧。
他本就强忍着、拼命压下去的泪意,像是被骤然冲破的堤坝,一瞬间彻底决堤。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不断滑落,打湿了单薄的衣领。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想哭出声,可压抑的哽咽根本控制不住,软糯又破碎的哭腔混着颤抖的呼吸,委屈又无助,听得人心头发沉。
“我……我不能走……”
小萧子衿红着一双湿漉漉的眼,怯怯抬头望着萧子衿,小手紧张攥紧自己破旧的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父亲母亲看不到我,会很着急的……我不能随便离开,我要乖乖等在外面……”
年幼的他早已被长久的压抑驯化。
明明每一次被关在门外,明明门内时时刻刻都飘出那些肮脏暧昧、难以入耳的动静,明明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难堪与反胃之中,他依旧本能地固守着所谓的本分。
不懂成年人的糜烂与放纵,只知道这是自己的家,父母是他唯一的依靠,哪怕这份依靠肮脏又冰冷,他也不敢逃离,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一切不堪。
萧子衿看着他这副卑微怯懦、自我禁锢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心疼、暴怒、厌恶、屈辱,无数情绪交织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下意识张唇,想要开口反驳,想要告诉这个懵懂的孩子,门内的人从来不会在意他,不会担心他的安危,他们只顾着沉溺在自己的**里,从来没有半分为人父母的底线与体面。
“我……”
话音刚起,还未等他说出半句安抚,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一行行冰冷规整的白色字体,整整齐齐显示在手机页面上,是惊悚游戏专属的任务提示。
【请宿主完成任务:拯救心魔。】
【任务奖励:100000元。】
【请宿主在10个小时中完成该任务。】
【超额完成即可获得30000元现金奖励。】
【请宿主加油。】
没有悬浮光屏,没有凭空的电子音,所有规则、奖励、时限,全部清清楚楚印在手机屏幕上,刺眼又直白。
惊悚游戏永远如此,用最诱人的金钱筹码,逼着宿主剥开层层伪装,直面自己最深、最肮脏、最不愿触碰的过往伤疤。
萧子衿垂眸,目光随意扫过屏幕上的文字,掠过巨额奖金,视线最终定格在十个小时的时限上,短暂停顿一瞬。
时间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彻底撕碎这层虚假的幻境,够他带走被困在这里的年少自我,够他亲手了结这场纠缠半生的心魔。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锁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眼底仅存的一丝柔软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意与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低头看向还在小声啜泣、浑身止不住发抖的小萧子衿,语气平淡沉稳,是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陈述句,强硬又笃定。
“我帮你,待会你就躲在我身后。”
不需要询问,不需要征求意见。
当年没人护着他,现在,长大的他,会拼尽全力护住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
话音落下,萧子衿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小萧子衿冰凉瘦小的手。
孩童的掌心常年冰凉,带着楼道寒风的刺骨,指尖僵硬紧绷,满是惶恐不安。而他的手掌宽厚有力,牢牢包裹住那只小手,传递出一份安稳又强硬的力量,强行给足了年少的自己缺失多年的庇护。
小萧子衿猝不及防被牵住,整个人微微怔住,泪眼朦胧地抬头,茫然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这个突然出现在楼道里、突然护住自己、眉眼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究竟是谁。
是上天可怜他日日守在门外,日日忍受难堪,特意派来救赎他的人吗?
是心怀恶意的人贩子,假意温柔,想要把他拐走吗?
还是索命的恶鬼,借着相似的容貌,来夺走他灰暗的性命?
一个个细碎又惶恐的猜测,在孩童混乱的脑海里不断冒出,又被他逐一摇头否认。
这个人眼底有化不开的悲伤,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绝不会是坏人。
小萧子衿鼓起勇气,细细打量起萧子衿的眉眼五官。
相似的轮廓,相同的眉眼,连垂眸时的落寞都如出一辙。
一个懵懂的念头悄悄升起——
会不会,是他从未见过面的哥哥?
是父母刻意隐瞒、藏在别处的亲人?
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两人过分相似的长相,解释对方突如其来的保护欲。
小小的少年暗自揣度着,不安的心稍稍安稳了些许。
而萧子衿全然没有留意身后小孩纷繁敏感的心思。
他抬眼,目光冷冽如霜,死死锁定面前那扇紧闭的老旧入户大门。
门内,源源不断溢出一阵阵黏腻暧昧、浑浊靡乱的细碎声响,细碎的喘息、纠缠的动静,断断续续透过门缝飘出来,每一丝声音都直白又肮脏,是当年的他听不懂、却只觉得无比羞耻恶心的东西。
数年如一日,他就是这样被隔绝在门外,被迫聆听所有龌龊,被迫过早接触成年人最丑陋的一面,无人疏导,无人安抚,只能一个人默默消化所有扭曲的情绪。
萧子衿周身的气压骤然沉到谷底,心底积压十数年的厌恶与恨意尽数翻涌。
既然当年他们毫无人性,毫不顾忌年幼的他,肆意放纵,将不堪摆在明面上,任由污秽侵蚀一个孩子的童年。
那今日,就别怪他心狠。
他长腿猛地抬起,用尽浑身力气,狠狠踹向老旧的木门。
“咚——”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狭窄楼道炸开,劣质的铁门剧烈晃动,门框发出腐朽刺耳的吱呀声,门板向内狠狠凹陷,摇摇欲坠。
萧子衿冷冷瞥了一眼晃动变形的大门,眼底掠过一抹淡漠的讥讽。
质量还是这么差。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脆弱、廉价、一撞就碎,就像他从小卑微不堪、毫无尊严的生活。
就是这样一扇破破烂烂的门,困住了他整个年少时代,将他隔绝在温暖之外,囚禁在无边无际的羞耻与黑暗里。
厌意更浓,萧子衿没有半分犹豫,再度抬脚,补了力道更重的一脚。
“砰!”
剧烈的巨响炸开,门锁瞬间断裂,合页扭曲脱落,整扇入户大门直接被踹开,重重向内倒塌,狠狠砸在地面,扬起一片灰尘。
门内所有藏起来的糜烂与丑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清冷的楼道光线之下。
小萧子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缩,下意识往萧子衿身后躲了躲,怔怔看着眼前强悍决绝的背影,眼底满是震惊与茫然。
在他的认知里,家门是不可侵犯的禁地,父母是绝对不能反抗的存在,他连大声敲门都不敢,更别说一脚踹碎大门。
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强大、冷漠、无所畏惧,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成为的模样。
萧子衿牵着小萧子衿的手,步伐平稳,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敞开的大门走去。
每靠近一步,门内那些不堪入耳的靡乱声响就愈发清晰,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与抵触就愈发浓烈。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强行遗忘的画面,随着大门破碎的瞬间,尽数冲破枷锁,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幼年无数个黄昏,放学归来的他,只能默默站在门外,不敢敲门,不敢出声,只能缩在楼道角落,任由冷风裹挟着屋内肮脏的声响钻进耳朵。
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没有人在乎他怕不怕,没有人在意一个孩子的三观会被如何扭曲。
他们只顾着自己的欢愉,将冷漠、自私、放纵,**裸摊开,化作一把把无形的刀,一刀刀割碎他的童年。
萧子衿的指尖微微收紧,将身后的小萧子衿护得更紧。
漆黑的眼眸里,温情彻底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意与刺骨的狠戾。
既然你们在我小时候这般待我,亲手毁掉我的童年,碾碎我的自尊,让我常年活在羞耻与阴影里。
那就别怪我,今日绝情到底。
风从楼道灌入屋内,吹散一室暧昧浑浊的气息,也吹散了多年以来,那层虚假又可笑的遮羞布。
这场迟来十几年的反抗,这场独自奔赴的自我救赎,在破旧的大门轰然倒塌的那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