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当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浸泡太久,久到灵魂都快要被那片黑暗彻底溶解时,大脑会启动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保护机制。
它不会温柔地包扎伤口,不会轻声细语地安抚,更不会告诉你一切都会过去。
它只会粗暴地、决绝地,将那些足以摧毁一个人全部心智的痛苦记忆,从意识深处生生剥离。
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掉皮肉上溃烂的疮疤,连带着周围完好的肌理,一并灼去。
痛苦被抹去,恐惧被封存,就连那些曾经短暂出现过的、微弱的温暖,也会被一同清除干净。
不留一丝痕迹,不留半分念想。
这也就是萧子衿,为什么自懂事起,便没有一丁点关于童年的记忆。
不是模糊,不是淡忘,是彻彻底底的空白。
积极的,消极的,温暖的,残忍的……
全都没有。
他常常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没有来路,没有归途,没有牵挂,也没有软肋。
后来他一步步爬上高位,变得冷漠、狠戾、不择手段,旁人都说他心硬如铁,冷血寡恩,是天生的恶人。
只有萧子衿自己知道,他不是天生无情。
他只是……把那个会哭、会痛、会祈求、会渴望被爱的自己,永远丢在了某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雨里。
此刻,他再一次坠入了那片熟悉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
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和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他像一片失去重量的枯叶,在这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四周一片混沌,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而这一次,那个小时候的萧子衿,依旧没有像幻觉中那样跑过来拉住他。
没有稚嫩的手抓住他的衣角,没有小声的呼唤,没有任何一点依赖。
就好像……小时候的他,早已死在了那场雨里。
又或者,是长大的他,亲手将小时候的自己,彻底抛弃在了深渊。
这场景,像极了曾经某一次意识崩塌时出现过的幻象。
一模一样的绝望,一模一样的孤立无援。
画面骤然清晰。
外面,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冷白,雨水像是从天上直接倾倒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风声尖锐得像是鬼哭,混着雨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轰鸣。
小小的萧子衿,就那样无措地站在家门口。
那扇紧闭的大门,是他曾经以为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是他口中的“家”。
可此刻,那扇门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没有一个人为他撑伞。
没有一个人为他开门。
没有一个人,愿意看他一眼。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雨幕里。
瘦小的身子被大雨彻底浇透,单薄的旧衣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他微微发抖。
脸上淌满了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分不清那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止不住的泪水。
或许两者早已混在一起,顺着皮肤滑落,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衣领,钻进骨头缝里。
而他垂在身侧的手臂,那一片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雨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皮肉外翻,伤口深可见肌理,边缘早已被雨水泡得发白浮肿,却依旧能看出当初受伤时,那一下又一下落下的力道有多狠。
狠到几乎要将他这条胳膊打断。
狠到像是在对待什么十恶不赦的仇敌。
也可想而知,那个下手的人,心里究竟有多厌恶、多憎恨这个孩子。
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那一年,萧子衿只有八岁。
八岁的孩子,还太小太小。
小到不懂什么叫人情冷暖,不懂什么叫世态炎凉,不懂什么叫做“被父母抛弃”。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就要被这样对待。
他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偶尔也会对他露出一点温和神色的父母,会在那一刻变得如此陌生而可怕。
他不懂“扫把星”“灾星”“拖累”这些词语背后沉甸甸的恶意,不懂家人的唾骂意味着什么,不懂被最亲近的人推开,是怎样一种剜心的疼。
他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惹他们生气了。
他只知道,只要自己乖乖认错,只要自己足够听话,他们就会原谅他,就会让他回去。
于是,小小的他,在狂风暴雨中,一遍又一遍地,卑微地祈求。
“父亲母亲……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下次再也不会将碗打碎了……我会很小心很小心……”
“放我回去吧……”
“父亲……母亲……”
“外面好冷……真的好冷……”
“放我回去吧……求你们了……”
稚嫩的童声在风雨中微弱地响起。
除了压抑不住的哭腔,除了颤抖的祈求,再无其他。
他的声音太小,被雷声盖过,被风声卷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门内一片寂静,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他们就在里面。
他们听得见。
他们只是不想理他。
那时的萧子衿,已经在这雨夜里站了不止一个小时。
最开始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雨也只是蒙蒙细雨,轻飘飘地落在身上,尚且不算难熬。
他抱着一点点希望,安安静静地站着,小声认错。
他以为,只要等一会儿,他们气消了,就会开门。
可慢慢地,细雨变成了小雨。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周围的温度也跟着一点点降低。
他开始觉得冷,手脚渐渐发麻。
他依旧不敢走,不敢闹,只是乖乖站在原地,继续小声哀求。
他怕自己一离开,他们开门看不到他,会更加生气。
再后来,小雨变成了中雨,雨点密集地砸下来,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灯光亮起,没有脚步声靠近,没有一句呵斥,也没有一句心软。
死寂。
像是他这个人,从来都不存在。
最后,中雨彻底变成了磅礴大雨。
倾盆而下,天地一色。
雷声滚滚,闪电时不时划破暗沉的夜空,照亮他苍白而绝望的小脸。
雨,下了整整一夜。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凌晨将至。
他就那样站了一整夜。
黑暗中的成年萧子衿,静静地“站”在意识深处,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重演。
他看着镜子一般的回忆里,天色一点一点变暗,从浅灰,到深灰,再到彻底的漆黑。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雨中摇摇欲坠。
小小的身子越来越单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一点点失去光彩。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残的幼草,随时都会折断。
终于,他软下心肠。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心软。
他向来对别人狠,对敌人狠,对无关紧要的人更是冷漠至极。
他可以看着别人坠入深渊而无动于衷,可以亲手将阻碍自己的人推入地狱而不眨一下眼。
旁人都说他是恶人,是魔头,是没有心的怪物。
可这一刻,对着那段他拼命想要遗忘、想要彻底割裂的回忆,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到无动于衷。
他径直走进了那段回忆里。
没有犹豫,却也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认命。
那毕竟是他自己。
毕竟是他的小时候。
是他骨血里的一部分,是他想逃、想忘、想彻底抹杀,却始终如影随形的记忆。
哪怕被大脑强制封存,哪怕被意识刻意掩埋,它依旧在灵魂最深处,从未真正消失。
其实,他完全可以任由那个小时候的自己自生自灭。
反正,那已经是过去。
反正,那个孩子最终也没有死去,反而长成了如今这样百毒不侵的模样。
反正,心狠一点,就不会痛。
反正,忘了,就不会苦。
可他的脚,却不受控制一般,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场冰冷刺骨的大雨里。
走向那个孤零零站在门前、快要被暴雨吞噬的小孩。
他心软了。
对他自己,心软了。
一个人人惧怕的恶人,对着曾经那个无助可怜的自己,心软了。
而他心软的对象,偏偏是八岁的、一无所知的、最脆弱、最无助、最需要被爱的萧子衿。
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懂。
不懂恨,不懂怨,不懂报复,不懂伪装。
他只懂爱,只懂依赖,只懂本能地向父母靠近,只懂笨拙地祈求一点点温暖。
可那样干净而纯粹的一颗心,却被最亲近的人,狠狠踩在了泥里。
被抛弃,被厌恶,被辱骂,被丢在大雨里一夜不管。
成年的萧子衿走到小时候的自己面前。
大雨依旧疯狂地落下,砸在他的肩头,顺着他冷白的脸颊滑落。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颤抖、满脸水痕、手臂上伤痕狰狞的孩子。
孩子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不安、茫然,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冀。
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是谁?”
小孩小声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子衿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与小孩平视。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那双一贯冰冷锐利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湿意。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小孩手臂上那片吓人的伤口,却在快要碰到时,猛地停住。
他怕自己的手太凉,会让小孩更疼。
他怕自己身上的戾气太重,会吓到这个早已惊弓之鸟一般的孩子。
他更怕……一旦触碰到,那些被强行压抑多年的痛苦,会瞬间决堤,将他彻底吞没。
这么多年,他一直告诉自己,过去不重要,记忆不重要,有没有童年都无所谓。
他强大,他冷漠,他无所畏惧。
他不需要爱,不需要关怀,不需要任何人。
他一个人,就可以撑起一切。
可在这片意识深处的黑暗里,在这场重现的大雨中,他才终于不得不承认。
那个在雨夜里站了一整夜的小孩,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他一直被藏在灵魂最深处,冻得瑟瑟发抖,哭得声嘶力竭,却始终没有人去抱抱他。
包括长大以后的他自己。
“不冷了。”
萧子衿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以后……都不会再冷了。”
小孩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他们不要我了……”
“我是不是很不乖……”
“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萧子衿的心脏。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算计无数,被人恨,被人怕,被人唾骂,他都毫不在意。
可面对这几句稚嫩而卑微的话,他却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狠绝,所有的坚硬外壳,都只是为了包裹住这个八岁时就被伤得遍体鳞伤的灵魂。
他不是没有心。
他只是把心,给了那个死在雨夜里的自己。
大雨还在下。
雷声还在轰鸣。
那扇家门依旧紧闭。
可这一次,小孩不再是一个人。
成年的萧子衿,将那个浑身冰冷、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轻轻拥进了怀里。
用自己并不温暖、却足够坚定的怀抱,替他挡住了一部分风雨。
“没有人可以再这样对你。”
“没有人。”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对小孩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让那个无助的自己,独自站在任何一场大雨里。
哪怕记忆被清除,哪怕过去被埋葬。
他也会用这一生,把那个丢失的小孩,一点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