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前面那条街左转,看到有卖包子的老婆婆的那个路口右拐,直接走到头朝最安静的那条道就能看到定南侯府了啊。”
好心的少年郎比划道,末了好奇道:“好端端的去定南侯府干嘛,你看着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啊。”
名头在那,他们本地人都不愿过去的。
这话一听就有故事,长相白净的江湖游医眼底浮出一丝好奇,张口还是清润的少年音:“缺钱就可以去了吗?”
嘿!说到这他可就来劲了。
小伙放下书袋,带着人穿街猫腰走至角落,“我跟你说,你别随便嚷嚷啊。”
洗耳恭听。
“我那天被我娘赶出家门,私塾快迟到了嘛,也没来得及垫垫肚子,晌午饿得不行,我又不想回去。”他抬眉递给“你懂的”眼神,“结果路过定南侯府,包子直接砸到怀里,我一看墙上坐了个人。”
“虽然其他人都不相信,但我觉得那只能是定南侯本尊。所以我觉得他也没坏到底。”
乞讨经验丰富,游医耳边很快被读书郎感叹包子之美味的华丽辞藻洗脑。
“蒋五书!还不走!”中年妇女的怒吼杀进,年轻人顶着书袋溜走。
“有机会再聊啊!”
游医眨眨眼,朝背影挥手。抬脚,却是踏上截然相反的方向。
两个时辰后。
“还没到吗?”
只手扶起帷帽,他一个人站在寂静无人街巷中,背影透出生动的茫然。
环境符合路人描述,但貌似不是坐有侯府的样子。
嗯,又迷路了。
他就近叩起一户人家,准备寻问能否借宿一晚,毕竟等到他找到正确的商路怕是该天黑了。
开门第一眼,游医干净的眼仁与真诚的问候一同出现:
“你有病……”
大门紧闭,游医蹲在街边叹息江南人的温柔如水不包括大夫。
脾气比北方山林子里的猎民温和些,没动刀剑。
“谢了啊,大娘。”男子朗声道。
洛芥抬头。
一桌菜肴对面添了双碗筷,季世青看着洛芥利索动筷,腮帮子高速运转,目光惊异。
任谁看到失踪多年的好友突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面前都该怀疑是否是政敌设计,找了个面容相像的。
可未免手段太过拙劣粗糙。
“麻烦,有佛手茶吗?”帷帽搁在手边,洛芥扭头看向浮白。
后者看看主子,语气僵硬:“有、有的。”
忍住想要摸摸脖子的手,就在刚刚,银针距他命门仅差一点。
“疑心是病,得治,我不是药材,你看我要是治不好的。”洛芥姿态虔诚嚼嚼嚼,可惜某首辅此行低调行事,菜色比记忆力差远了。
洛芥没条件挑剔,态度自然地好像并未缺席六年,视头顶目光于无物。
季世青细细观察动过的菜色,对得上记忆里的口味。
混饱一顿,洛芥捧着热茶,嘴角似有若无地翘起但努力了半响,弧度甚微,于是默默放弃了。
落在季世青眼里,气定神闲的姿态倒是让他身体轻轻回落。
洛芥歪头:“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10岁那年吃光了阿昭送的花生酥然后一整天没说话的事吗,季青青?”
“不必说了。”季世青面具裂开一角,不知是猝然听到那熟悉的称呼,还是不设防直面了自己的黑历史。
说话如此难听,是真货无疑了。
季公子欲言又止,整理衣襟体面道:“好久不见,阿苔。”
他问:“需要给你安排厢房吗,这些年去哪了?”
“不用。”洛芥拦住知墨,“我去景昭府上住,你派个人送我就行。”
不然凭他这双脚怕是能把自己直接送出城。
话里的亲近一听便知,季世青想到什么,克制着:“你要去他府上。楚弈如今是定南侯。”
“应该混得不错,我可以要一整个院子。”他想到来前听到的那些传闻,挺起胸脯,“他看到我会高兴的。”
“他是定南侯。”
洛芥直视他,男人静坐在那一袭素衣也不掩满身清贵和权势浸染的威严,比记忆中更加出类拔萃,无限贴近当初的畅想。
“所以呢?”
清澈到黝黑,甚至有几分非人感的琉璃瞳清凌凌映出事物。
“仅凭众人口耳流传的消息当个乐子就够了,外人不知楚弈为人,我还是知道的。”
两个面瘫对视,一个是习惯隐藏情绪,另一个则是面部肌肉动作寥寥,以至于气氛和语气都是冷静到异常平静的。
洛家的孩子自幼习医,望闻问切锻炼得耳聪目慧。遗传自洛院使的减龄面相,让洛芥尚留几分少年感,他也确实是除了宣梦怡外最小的。
被楚弈骗了总是不长记性,还帮着数钱。
洛芥:“看你这般,他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委屈。”
大夫一只手缩到桌下,按在腰间,生怕好面子的某大人下令把他按了。
好在没有。
呼吸间,无言的静默蔓延,季世青回身向后,没入檐下青影,脊背挺如玉竹。
“知墨,安排人。”
洛芥戴上帷帽走人,偏头对知墨:“我说你记。”
一连报出一串药材,知墨微愣。
洛芥关心:“安神疏肝,叫你家主子少胡思乱想,实在不行找个石头聊聊。”
知墨后脑勺滑过一滴冷汗,低头:“洛公子,请。”
洛芥:“你别忘了,他也就是仗着年轻身体好。”
句句关怀,动听可比季首辅。
……
“所以,洛非苔,你这是咋啦?”
饮月楼,司征眼皮子耷拉着眼峰偷扫这多出来的人。听说是楚弈的挚友。
他看着楚弈抛筷子丢洛芥手里,再自己追上去,狠狠撕咬嘴里的鸭腿。
他给楚弈花了那么多钱,又看着喝药又买酒……不对啊,他怎么干的都是那个停云的活……楚弈都没对他都没眼下这样。
哈!
这边两个自成一派,楚弈面露好奇,话匣子憋不住:“看着怪能唬人。”
嘴角左右戳上两根指头,洛芥歘一下手动笑起来——皮笑肉不笑。
洛芥眨眨眼,习以为常地看着他,含糊道:“习惯了。”
噗,笑得有点呆,楚弈手缩回袖子:“半点消息也无,一言不合失踪,你爹晓得你回来不?”
“啊,忘了。”洛芥恍然。
司征听两人在那闲扯,埋头闷吃,忍不住为洛芥的经历侧目。
洛芥:“医术遇到瓶颈,从医书中得不到太多提升,想出门游历一番……”
然后,不出意外的迷路了。
摇虎撑子行医是洛家传统。老祖宗大抵没想到后代中会出个路痴,洛芥出行要不马车接送,要不跟着楚弈,竟也忘了。
好在一身医术饿不死人,等回过神,已经出了大成地界,在北方小国间啃了满口冰渣子。加之语言天赋不错,在北地吃得更开了。
就是天寒地冻,原本只是反应慢,不爱动表情,这回彻底变成面瘫了,回暖了也没改回来。
配上洛芥古井无波的语气,“我在北境没听到你的消息,有好心人告诉我你在江南,所以过来投奔你了。”
楚弈能猜到自己在北境的名声,对“好心人”含金量存疑,感动地勾搭上兄弟:“扫榻相迎。”
“来,这是咱燕王世子,司征。”
被点名,司征绷着脸放下筷子,显得几分凶。
洛芥扭头和青年脸对脸,看着端凤眼,面瘫式了悟:“哦,新的跟班。”
“你好。”新旧任跟班的会晤。
司征恼羞成怒,冲对面的青衫:“你吃好了没,今天还有顿药没喝。”
全场视线落向楚弈。
发绳上的金团雀乱颤,一悠,不着痕迹背开洛芥。
楼下,烟枪将预备闹事的客人按在茶桌上,命令掌柜计算赔偿,春如旧熟练应付熟客的招呼,穿过大堂、落满花枝的檐廊,拉开后门。
吱嘎。
楚弈支开话题:“可是还有一道棠花酥没上,那可是今天的三十一份。”
司征鄙夷:“多大了还喜欢吃甜的,这不是限量三十?你哪来的银子。”
“跟我说什么,告诉下人不就行了。”
楚弈认真敷衍他:“可是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谁叫我们世子靠谱呢。”
青年确实念叨好几天了,于是少年像是被顺毛般脚步轻乎地下楼了。
洛芥:“好生硬的借口。”
楚弈:“他听不出来。”
“哦——果然是被景昭忽悠了。”
“洛非非,懂不懂说话的艺术。你这一路竟然没被人套麻袋。”
洛芥不跟他贫了,瞳色认真起来,“手伸出来,我看看。”
楚弈暗自叹息,明白瞒不过他,索性破罐子破摔。
印着一点赤色的精瘦手腕上搭来两指,遮住青与紫的血管。
商队老板遮不住倦态,褴褛风霜沾灰丝袍,瘦了一大圈的身形后是少了半数的商队。
三层的距离仅能透过跃墙的花隙窥见关切的芍药纹,酒楼老板急急走出去。
“他们对你用刑了。给你治疗的大夫很细致,但医术有限,这些年身体不好,内力还在吗?”
“……”
洛芥掀起眼睑,静静望来。
出门前未对脉象动手脚,楚弈眼睫一颤,眺望窗外,发丝在风中向后浮起。
“怎么可能不在。”
就是长期未尽兴放开手脚,再如何努力,内力依旧缓慢流逝,到底比不上四年前了。
普通医师能看出的问题洛芥懒得多费口舌,季世青那省下的情商拿出来。
战场留下的暗疾,奔波加之诏狱损坏的底子,多思多虑少眠难寝偶有恍惚的心神,还有最重要的——
“毒素未清。”
“或许没有这毒,靠你早年的特殊内力也能慢慢修复。”洛芥微顿,眼如深水,他诊脉的模样与平时极为不同,理智且很有气势。
“北狄密毒,能解。”
他看着楚弈猛然看来的点漆眼仁:“我能治。给我时间,我能治好你,楚景昭。”
洛芥游方江山湖海六余年,不巧,特地在北狄迷路多待了许久。
楚弈唇角反而落了下来,眼底泄出一丝神色空白的茫然。
他当然不会怀疑好友在骗他,只是太突然了。
在他不认命,暗自筹谋,强迫自己习惯转变,厌恶酒精带来的麻木力,年少时的挚友会突然归来,砸破了封进泥里的酒坛子。
命运真的很奇妙,一瞬翻天覆地。
一串珠子搅得四散滚落。时间将一人驱逐战场,又让另一人无限攀登医学。
如果当年洛芥没失踪,楚弈可能不会中毒,一同戳醒另外两人。可下毒之人一日不除,楚弈仍有一劫。
而正是这些年的阅历,洛芥早早突破瓶颈,给了他此刻诊治的底气。
世事无常,不过飞鸿踏雪泥。
早上好!
这周应该都是隔日更,放慢点偷偷存个稿,准备后面的万更(顶锅)
ps:非常满意本章的冷笑话艺术,瘪了好久,终于能用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因为我会煽情吗,错了!我要冷死全世界的空气咔咔咔
初一(忸怩):救命之恩,不以为报,那就只能……
洛小苔:面瘫式好奇.jpg
初一:……掏出集毕生功力所成的压箱底冷笑话啦!
洛小苔(狼狈为奸式捧场)(面瘫的努力动容表情)(一像素)(鼓掌):呱唧呱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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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飞鸿踏雪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