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个贤惠影卫的养成

夜里倏然落了场雨,水声庞然,尽数掩盖了其余声息。

屋檐倾泻如瀑,关镇山多点了几盏灯。

楚弈中途被停云拽起来用膳,某人耍赖摸着肚子说腿疼太远了,向上申请一次就近用膳的机会。

停云同意了,楚弈又催着她去看着他的滚雪球:糖色不能熬过了,他要求做成雪兔造型的。

如此一套流程下来,铁骨铮铮的定南侯爷人后揉着膝盖嘶嘶吐气,刚恢复的那点精气神用来应付侍女,将自己摔进床间才避免了停云开门受惊的惨案。

再次睁眼已是深夜。

听尽空檐,点滴如豆。

最凶狠的那波过去,他反倒睡不着了,骨头细细密密的疼。

水汽顺着半掩的屋扇钻进来,经脉跳痛感愈加清晰,楚弈紧了紧宽松的里衣,半露的胸膛连同一点腹肌的轮廓遮了起来。

起身,踩上床榻,发尾扫过地面顺着倾落下去。他抱出机关后的酒,席地而坐。

酒香馥郁。

酒液入口的迷离感和四肢逐渐麻木的感觉一同上涌,楚弈轻轻眯起眼。

他喝酒不上脸,放下空了一半的酒壶时,只有唇瓣渡了点润色,红得活像是抹了血,尽管脸色依旧难看,却因着这点亮色一下子鲜活起来。

乍一看,还以为是脂粉堆里刚出来的公子哥——刚吸过精气。

楚弈揪了揪滑到身前的长发,仰头看向屋外,再没碰剩下的半坛酒。

北境每每打完胜仗,总少不了篝火与烈酒。气候寒凉,一口热酒下肚,筋骨都放松开。

军中知道楚小将军对美酒研究颇深,京城三战汤漱石的光荣事迹借由说书人之口传到北地,愣头菜们嘿嘿捧着酒坛子叫将军点评一二。

端水可是门技术活。于是楚弈招手喝趴了一圈,挑出本该轮班巡逻的不吝笔墨。

罚,狠狠罚。军中松懈,脸饼子画个丢阵前巡逻亮个相去!

院里杏树花期过半,雨打得枝叶泛绿,落了一地斑驳的雪。短暂的镇痛效果过去,五感清明,寒气自身下渗进来,如附骨之疽。

次日天晴,下人扫走院中零碎,青耕默默检查补酒进度,小纸条飘至脚下:

不好喝。

城里最好酒铺出品,一坛抵得上暗卫头头10天的月银。

青耕平日身兼数职,加上侯爷走后门偷偷补贴,酒贩们都知道有个寡言内向的年轻熟客,积攒的优惠可以续到三年后。

黑糖人蹲在原地,眼里流露一丝郁闷。

不好喝吗?

那下次把主子自己酿的酒挖出来填上。

-

一连多日阴云。

楚弈再次现身,惊讶地发现季世青气色反倒更差了几分,想到什么不由弯眼:“季青青。”

却不料季世青唇角拉得更直。

夜里多梦,旧人旧事,眼前来来回回黏着一道赤红的影子自然休息不好。

上了一桌的菜色其中一半不是季首辅的口味,最后一口未动,本以为是楚弈终于认清现实了,结果嬉皮笑脸地突然冒头,刚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开始翻动了。

“侯爷很闲。”

楚弈挑自己爱听的,“哪里的话。咳咳,在下楚大鹅,不认识什么侯爷。”

闻言浮白偷偷背过身,肩膀耸动。

楚弈盯着季世青看,继续:“需要钥匙吗。”

季世青心烦意乱,那双寡冷的丹凤眼没有睁眼落在楚弈身上,反而先一步嗅到逸散的酒味。

心间顿时闪过一丝嘲讽。

待不住了,消失的时间怕是在酒楼狠狠过了把瘾。

“侯爷的钥匙打不开北狄的路,受不起。”他冷笑说,一字一顿都在暗指四年前沉涸的血迹。

江南官员压下的人命被浮白带人挖出来,连同副官藏起的历年的奏销册,压在季世青掌下,长久脱离京城直接管控,这里看似一片繁华,实则早已浑浊,散发着恶臭。

眼前人一袭青衫轻快洒脱,焉知有几分干净。

“季世青。”楚弈蓦地支起身,收了笑意,视线扫过垂在身侧的手,抬头,“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

秘使投毒,撒播谣言。

眼尾锋利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矜贵的权臣,孤火瘆亮,“十三年知根知底,多年情谊,季首辅宁可听信旁人言语,不清楚我楚弈的为人吗?”

“本官相信事实。”

而事实就是,无论季世青当年如何否定,楚弈临阵脱逃,数次指挥失误致使军机泄露皆是板上钉钉的白底黑字。

季世青沉声。火撞进冰上,只能听到烟雾腾起的滋啦。

两相对撞。

季世青只拥护规则下的正义。

倘若人情可以成为法规外的例外,那么朝廷的秩序将荡然无存。

清贵、固执,楚弈唇畔几次翕动,柔和的春色披在盈满风霜的骨肉皮上。

咔哒。

浮白嘁声,看着主子重新落于案间的侧脸,不敢喘息。

“侯爷。”

知墨匆匆叫住青年,世家训练有礼的侍从立于三步外,目光收回、敛神,看到灌入风流鼓起的单色宽袖悄无声息垂落,“侯爷保重身体。”

“这是主子一早吩咐包好的百草酿。”

楚弈鼻尖一动便知是洛院使的手艺,洛芥他爹酿得一手好药酒。儿时带着一帮小伙伴偷溜进地窖,隔天被先帝带人揪出来,个个成了血气旺盛的熏萝卜。

因而并未拆穿知墨,他如今不能喝了,带回去给关叔下菜也是好的。

“谢了。”

知墨看着他远不如少年期宽厚的背影提着酒步履缓缓,乖乖交到侍从伪装的车夫手上,扯扯侍从衣摆,红绳牵连勾勒在江南满巷春色里,马儿甩尾踏上另一条路被花荫模糊了。

……

【命运修正值:29%】

……

刘侍郎在外办事不忘传信给发妻,好生监督儿子学习,只是夫人回信字里行间多有冷淡。

桃色八卦满京城皆知,但他确实只有出自夫人的唯一一名嫡子。

临行前将外室嘱托夫人照顾一二怕是惹人不高兴了,连夜满纸安抚情话的信件走官道直奔京城,人到中年,刘侍郎精力依旧远超常人。

没有半点水土不服的征兆,顶着帝赐的头衔,天擦亮坐进盐务司的屋子里。

茶茗沉浮,被陆荣手下呈上来,倒映出副官圆滑打着哈哈的脸。

上司恐怕刚被消息惊醒朝着赶,他看着刘侍郎好脾气如弥勒佛般的笑脸,心底暗啐:老狐狸。

塞过去的银子来者不拒,流连花阁,当真让他信了那传闻,怕是蓄谋已久。

副官拱手:“刘大人见谅,盐司近日人手短缺,转运使为了那事许久未眠,一时半会,查点人手怕是顾不上。”

表态,拐弯抹角骂官员一声招呼不打搞突袭,刘侍郎沏盖,咽下满嘴茶渣,“好茶。”

眯眯眼摆手:“本官今日无事,单大人且先忙去,不必在意。”

副官负手朝下属比划,后者快步离去,两人你来我往的动静到了前厅转为道道急令。

“子充,你在这干嘛呢!”

同伴压低声叫醒躲在后面偷懒的同级,拉着他道:“上面来人整个盐司都忙起来,你待在这小心等下被抓到。”

说着同伴语气很是不屑:“呸,平时亏心事做多了,这会遮掩证据,要我说……”

“慎言。”小官放下拂尘搁架子上,合门,提醒道。

“他们尽叫你做这些杂事。”同伴愤愤,有些后悔,“算了,我带你出来作甚,你回去躲懒。”

“他们多给半份工钱的,我自愿的。”

下手撞见工作时间凑在一块并排走的青衣小官,呵声:“你们俩不知道到后面去帮忙,聊什么呢!”

两人瞬间分开,拱手行礼。

小官抬眼,眼神和运判交错一瞬,就着弯腰的动势幅度微弱点头。

运判挪眼,神色不耐:“别愣着,赶紧走。”

“欺软怕硬。”同伴回头,含糊嘀咕说。

“你找机会早点溜,你娘身体还行吧?”

“嗯,开了新方子,安静不少。”他低声道,肩膀被拍了拍。

盐司的动静瞒不过城里的眼睛。

一如春季骚动消融的江水,长风粼粼冒出细碎的泡,鱼群摆尾,下一秒跃出水面,被渔夫投入桶底。

水花四溅。

帐外带进来的雪接触到暖空气,在毛毡地毯上洇出湿痕。

来人活动筋骨,脖颈发出啪啪响声,随着抬手的动作铁链碰撞直直锁住双手双脚,垂落在地。

一身俘虏扮相。

看到坐在完整而狰狞的虎皮前的男人,自在地走过去,操着满口异族腔调:“将军这帐子当真威风,大成皇帝赏赐的东西怕是连大将也该眼馋。”

粗犷深肤的脸上勾起邪笑,满是嚣张。

话中有几成是面前人的真本事,彼此心知肚明。

陈凛瞳底划过一丝不悦,令心腹退下,客气道:“军中人多眼杂,辛苦信使暂时忍受这些。”

信使冷哼一声,对男人本性看得分明。

合作多年,陈凛的成名史他们北狄人看了都忍不住称赞一句“畜生”。

构陷楚家,勾结外族,排除异己。

可这样的人才好控制,北境没了楚家,还有陈凛暗中输送物资,几乎北狄的天下。

信使意味深长:“北狄粮草不够了,将军赢了这么多场,不给点报酬,大将也不好办啊……可别忘了我们间的关系。”

不乏威胁。

自陈凛常胜威名传开,走到哪不是受尊敬追捧的对象?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他只会比楚家人更高。

墙面,挂起的兽皮虎牙斑黄,晕出一方火光。士兵戴甲巡逻的脚步声模糊不清。

“可以。”陈凛在信使升腾的笑意中语调沉稳,一如战时挥斥方遒的嗓音,“两天后我会派人去三岔坡侦查,届时城南防守空缺,北狄可借机发起偷袭。”

他拿起帕子擦拭佩剑,贴心为盟友做出安排。

噌——

“相信大将比不会令本将军为难。”

刀剑脱鞘,死去多时的虎眶空洞映射寒芒,虚虚悬停信使喉结一寸,忠厚方正的脸多出笑。

一字一顿:“合作愉快。”

信使有恃无恐弹开剑身,蹩脚的中原话:“明智的选择,陈将军。”

大笑:“损失了一队年轻的士兵,将军可不要心疼啊。”

陈凛:“他们的家人将得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

“为国牺牲,死而无憾了。”

早上好——!

可恶,好喜欢晋江连更活动新出的作者头像框,收集癖动了,奈何只能遗憾退场(扼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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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个贤惠影卫的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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