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中,一个衣衫破烂,满面污垢的女子正蜷缩在帐角。衣服的袖子从上臂断开,露出一截纤细却满是血泥的手臂,低下能看出一点红色。
衣摆也不知被什么撕裂,布满黑色和灰褐色的东西,草根和木屑混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式。
“别靠近我!”她扯声喊着,拼命往角落靠,试图用七零八碎的衣服包裹住自己。
周围的士兵呆呆愣在原地,不知该拿洛锦如何是好。
苏月从帐外走进,入眼的,便是这副模样。
“哟,这不是洛锦吗?”华阳齿间轻嗤,不做声色挡在苏月右侧。
苏月拍拍他的肩旁,从他身后走出,“洛锦?”
洛锦身躯一僵,缓缓移开遮在脸前的手臂,露出半边面颊。
凌乱无章的头发散在眼前,苏月能窥见成缕的发丝下,那惊恐不安的眼神。
这是发生了什么?
洛锦向来得苍宁侯宠爱,身穿华服,披金戴银的,怎么落得如此境地?
像是逃难一般。
其中,定有隐情,
“洛锦,身为苍宁侯府的大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月缓步向前,在她面前站定。
苏月对她毫无好感,但说不上恨,之前洛锦对她的恶,她也还了回去,如今,她们之间并不相欠。
洛锦瞥她一眼,又瑟缩回去,手臂挡脸,再也没给过苏月一个眼神。
苏月的美眸眯起,上下打量着她。
初见洛松时,她便发现洛锦和其父的关系并非世人所传,不然,苍宁侯府的小姐,嚣张跋扈,趾高气昂,为何会在安王府狼狈出逃?
想了想,苏月觉得还是试探一下比较好。
她先让田雪取了件披风,给洛锦披上。田雪的态度说不上好,上前随意丢在她身上。刚开始,洛锦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瞪眼,仅仅只是一瞬间,便再次恢复到之前恐惧的状态。
苏月自上而下,将她所有的表情都收于眼底,竟然让她读出了一丝心虚和后悔的味道。
披风松松垮垮搭在洛锦身上,苏月也不想管,侧首吩咐华阳,“去通知苍宁侯府,就说洛锦在这里。”
“不要!”洛锦突然大吼一声,甚至飞扑向前,想要抓住苏月。
华阳神色一凝,反应极快,一脚踢在洛锦的肚上。
他眸色暗淡,斜眼睨向洛锦,哑声开口,“我们家夫人,也是你能碰的?”
营帐的一角,洛锦捂住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干裂的嘴唇张开,无力干呕着。
“不行……不要,求……求你们了不要,告诉苍宁侯府。”
苏月愣住,匍匐在地,痛苦又无能为力,在洛锦身上,她似乎看到了之前的自己。
但她却有点难受,不知是同情洛锦现在的模样,还是心疼从前的自己。
“为何?”苏月抬手放在田雪挡在身前的手臂,轻轻安抚,然后走上前去。
“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
洛锦忽然浑身一抖,煞白的嘴唇颤抖着,“……洛松他会打死我的,求你们,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不要送我回去。”
洛松打洛锦?
怎么可能,洛松不是最宠爱洛锦了吗,又怎会打她。
苏月本不信,但洛锦的表现,让她心中有了相信的念头。
“不要,苏……安王妃,不要告诉苍宁侯府。”痛意渐渐消退,洛锦半跪向前,“安王妃,我能侍奉你,求你不要告诉安宁侯府。”
洛锦不傻,闹这么久,在场却只有安王府的人,箫谙也不在,这里能做主的,只有苏月。
“哦?”听她这么一说,苏月眉头轻挑,倒是有了些兴趣。并非想羞辱她,如果洛锦所言非虚,那她就可以尝试将洛锦变为自己的人。
为她所用。
不过,不是现在。
苏月掀起眼眸,转身看向帐外,“箫大王爷为什么不进来?”
帐帘动了动,随即一道黑影落在地面。
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红色的帘子,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出现在苏月眼前。
箫谙探身进来,第一眼便落在了苏月身上,怔住了。
黑发竖起,亭亭玉立。
苏月先前也穿过白色劲装,但感觉却不同,若说那时的她还带有些病弱,可如今,苏月却是满身的英气。
就像风雪过后,遥遥欲坠的雪莲慢慢支起身子,沐浴在阳光下,重获生机。
“苏大公主是何时发现我的?”箫谙漫不经心走到苏月身边,垂眸欣赏面前的小公主。
白皙的皮肤透出淡淡的血色,脸颊也比之前圆润。
苏月抬眸回视,“我听到的,刚刚右边的帐帘突然动了动,像是布料磨蹭的声音,我便猜到有人来了。”
“那为何是我?”
“这个练兵场不是你建起来的嘛?”
箫谙黑眸倒映苏月的身影,一寸一寸将她揉进自己的瞳仁中。
他不加掩饰地夸赞道,“苏大公主果真厉害。”
小公主很聪明,感官也十分灵敏,是一个被经久掩盖的珍宝,本来就应该光芒万丈。
值得开心的是,现在这颗珍宝在他身边。
内心雀跃之意泛起,箫谙却觉得不妙,脸色一顿后开始看向洛锦。
“你方才说,苍宁侯打你,世人皆知,洛松极其宠爱府上的大小姐。”箫谙拖着尾音,以一副散漫的姿态走向洛锦,“洛锦,嘴上说的,有真有假,你叫本王如何信你?”
路过旁边的士兵时,箫谙顺手将其佩剑拔出,直指洛锦咽喉。
“你最好能说出本王想听的话。”
洛锦的冷汗不停往外冒出,发丝堆黏在面上,剑芒落在她眼底,害怕从骨头深处开始蔓延。
豆雯几人的惨样让她久久不能忘却,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场景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害怕箫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嗯?”箫谙把剑往前送了几分,“本王耐心不多。”
洛锦咬唇,颤抖的声音缓缓从齿缝中挤出,“洛松他根本就不似传闻中,那样疼我,他疼爱的只有我弟弟。我不过只是他充面子的工具。”
“洛平?”箫谙问道。
“是。”想到洛平,洛锦的眼神变得阴狠,“洛松不愿被人说只喜男孩,喜女孩。所以,我在外惹事,让他帮我摆平,如此落在外人眼里,便看出他很疼爱我,也能体现他的权势和地位。”
“笑话。”华阳轻笑一声,“你这么讲会不会太过牵强,洛松即使脑子不好使,也算是大门大户,怎会容忍你在外到处惹事?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这不更失了面子?”
洛锦沉默了一会,又道,“苍国很大,并非所有的人都是正常人,洛松喜欢别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这样他会觉得很畅快。”
“可,你为何要听他的?”苏月道,“你上次不也乐在其中吗?”
洛锦忽而垂眸,眉头皱在一起,“我承认,我喜欢这样做。自我记事开始,洛松便不喜欢我,洛平出生后更甚。我心中贪心、不甘,也想得到父亲的爱,便成了如此模样,哄他开心,他也就能多看我几眼。”
箫谙挑眉,“你倒是可怜,既然洛松都是装出来的,那你在府中的地位应不高,为何那些婢女如此听命于你?”
“我外出时的婢女和在府中的婢女不是同一批人。”
“哦?这洛松倒是天大的事情都敌不过一句面子。”箫谙右手一抬,将剑抛给旁边的士兵。
他揉了揉手腕,“那你为何出逃?”
“他要将我嫁给一个疯子!”洛锦双目赤红,一拳砸向地面,“他要用我换取洛平的前途,做梦!”
说完,似不解气,对着地面又是一拳,好似没有痛觉一般。
“那个疯子是司判庭主使的外甥,如今到了婚嫁的年纪却无人青睐,洛松不知从哪得知了这个消息,一回来便开始准备婚事。”
“那时我正在养伤,偶然得知此事,便趁夜逃走。”
“他从未拿我当过女儿,如今,我也不拿他当父亲。”
“我恨他!”洛锦喉间发出撕裂的声音,泣着血向外吼出,“我恨他!我这辈子都恨他!”
洛锦双手抱头,指腹插入头皮,不停撕扯着、揉搓着,头发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她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似哭非哭的表情让她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恨他!我恨!”
箫谙面上毫无波澜,一个侧身挡在苏月身前,“你们将她按住,别吓着我夫人。”
苏月还想继续观望下去,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将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心中有一瞬的雀跃,就有一寸的克制。
她无奈轻叹,探身向外,继续观察洛锦的情况。
洛锦双手被按,却依然扯着嗓子,“求你,安王,不要告诉苍宁侯府,我可以告诉你洛松的一切。”
“哟,倒是一个好买卖。”箫谙意识到身后之人不老实,也不想管洛锦,“压下去,带回府中。”
箫谙看着洛锦被带离营帐,这才将视线放在苏月身上,“苏大公主就这么好奇?也不担心被吓着。”
苏月抬眸同他对视,“王爷多虑了,我的胆子可比你想象中的要大。”
“不过王爷今日不应该在解决公务吗?为何会来这边?”
箫谙嘴角弯起,还是那副熟悉且不恭的样子,“我说担心你,你信吗?”
苏月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信。”
“苏大公主是不是太无情了”箫谙有意拉长尾调,声音低沉却有着服软之意,倒像是真委屈了。
“王爷你看我像傻子吗。”苏月心底泛起柔意,但面上不吃他这套。
箫谙低笑一声,也不装了,“不逗你了,田雪告诉我你在这里练箭,我刚好在这一带考察,解决手上事务后,我就过来了。”
“王爷过来这边干嘛?”
“看样子,应该算接你回府。”
小宝们,我来了!!!抱歉抱歉,晚了几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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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