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中心广场上果然挤着不少出来凑热闹的同学，远远地就能看见那棵矗立在广场正中央的圣诞树，缠绕在枝桠间的彩灯一闪一闪，暖黄色的灯光在冬日的阳光里晃出细碎的亮片，深绿色的松针缝隙间还落着几片白皑皑的残雪。
树下围站着的同学全是欢声笑语，手机拍照的闪光灯此起彼伏，一阵阵快门按下的咔擦声响，混着风里飘来的圣诞歌旋律，把整个广场的节日氛围烘托得热热闹闹。
黄思雅被贾含希拉着快步穿过攒动的人群，径直走到那棵圣诞树的底下，她抬起头望了望这棵足足有几十米高的树，天边漏下来的一抹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眼底，亮眼的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圣诞树大多都是选用这类常青的松树？怎么就不见那些西方人用梧桐或者银杏这类普通的树呢？”
贾含希拿出手机对着眼前挂满彩灯和装饰球的树，连着拍下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着翻看刚拍出来的画面，随口就接下了她的问题：
“这和西方当地的传统节日文化有很深的关系，而且圣诞节刚好卡在深冬时节，普通的阔叶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半点生机都没有，而这类松科的树木，能在零下的严寒里保持满树翠绿，自带鲜活的生机感，完全适配冬季节日里要的那种热闹的鲜活氛围。”
说着，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这棵树粗壮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纹路蹭过她的掌心，留下一点浅淡的触感：
“不过严格来说，这棵树理论上应该是云杉，和我们平时说的松树，其实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树种。”
闻言，黄思雅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树干上凹凸不平的深褐色树皮，忍不住发出一声疑问：
“是吗？你光站在这里看几眼，就能分得这么清楚？”
“云杉的木材材质轻软，纹理直顺，共鸣性特别好，所以全世界绝大多数的高端小提琴面板，用的都是云杉的木材；而松树的木材密度更大，质地更硬更耐用，古时候的人建房子打房梁，大多都会选择松木。”
贾含希慢慢绕着圣诞树的底下走了小半圈，掌心缓缓擦过树干表面凹凸的纹路：
“我小的时候，家里的后山上种了一大片这类针叶树种，我经常往那里跑，看了十几年，久而久之，就都能分得清它们的区别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还对植物学这么有研究。”
黄思雅笑着朝她投去一个欣赏的目光，指尖轻轻捻过落在树底下的一片深绿色松针：
“不像我，长这么大，最多就只能判断出面前的东西是不是一棵树，再多的细节，我就完全分不清楚了。”
“不过都是些从小耳濡目染的常识罢了，哪算得上什么研究。”
贾含希笑着摆了摆手：
“你要是从小也生长在我那样山边的环境里，天天对着这些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肯定也能把这些细枝末节的区别，摸得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贾含希的目光微微越过黄思雅的身影，往她身后的不远处落去，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她话锋一转，抬起手对着那边的人影用力挥了挥，嗓门提高了些，朝着那边大声喊道：
“诶，叶识清同学，早上好啊。”
黄思雅连忙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往身后望去，只见叶识清正独自走在人群的边缘，和周围笑闹着拍照的人群格格不入，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被喧闹的气氛自动隔绝在了外面。
听到贾含希的呼喊，他也立刻下意识地抬起头朝这边看来，视线和她们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几乎就在四目对视的瞬间，黄思雅就透过那双熟悉的眼神，立刻认出了如今站在她们面前的，是叶识清本人。
叶识清有些尴尬地盯着她们，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肩上背包的背带，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脸上挤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转身就想快步往人群外面走去，躲开这场突如其来的碰面。
可贾含希却没给他直接走远的机会，几乎是瞬间就抬脚跑了过去，连身旁站着的黄思雅都没反应过来，她人就已经几步冲到了叶识清的面前，站定在他的跟前，直接把他的去路拦了下来。
“看你过来的方向，刚从琴房练完琴出来啊？”
贾含希笑着掂了掂脚，冬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给她的五官都勾勒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你上午还有课吗？要是没别的事，和我们大伙一起在这里四处逛逛呗，也正好凑凑热闹。”
叶识清看着她几乎要凑到自己脸上的样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到身后路过的同学，直到看见黄思雅从远处慢慢跟上来，他悬着的那口气才微微松了下来，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局促：
“呃，我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就不打扰你们玩了，你们自己逛去吧，不用管我什么的。”
“啊？图书馆里什么事那么要紧吗？连这一会儿出来放松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贾含希歪着头问道，两个人之间略微显大的身高差，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仰着脖子对着叶识清说话。
“快学期末了，人家肯定也有不少学业上的事情要忙，咱们就别硬留他了。”
黄思雅从贾含希身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半步，随后又转头朝叶识清说道：
“没事的，那你快去吧，别去晚了图书馆，连坐着的位置都被别人占光了。”
“好……回见……”
话音未落，叶识清就已经踩着地上还没化完的薄雪，快步往远处图书馆的方向跑去，脚步迈得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一样。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贾含希盯着前方沉默了一瞬，指尖轻轻捻过自己外套上的绒毛，忍不住开口说道：
“你说他怎么好像永远都是这副不大合群的模样，总是喜欢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
“行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性格，哪能要求所有人都一样爱凑热闹。再说了，或许人家今天真的有紧急的事情要忙，咱们就别在背后随便议论他了。”
黄思雅扯了扯贾含希的衣袖，把她重新拉回到攒动的人流里，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了下课铃声的旋律，熟悉的曲调顺着温暖的风慢慢飘向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有渐渐地飞向了远方。
等这阵清脆的下课铃声撞在音乐教室外的走廊上时，声音渐渐被孩子们大声的“秦老师再见”所淹没，穿着厚厚冬装的小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跑出教室，笑闹声混着秦韵音站在讲台上朝他们喊着“慢点跑，别摔着了”的叮嘱，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脚步声，渐渐地涌向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顺着台阶往下跑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韵音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教室，脸上挂着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低下头把讲台上散落的教案和乐谱一张张摞整齐，边角翘起来的地方用指尖压平，整整齐齐地塞进一旁的帆布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窗外时不时地传来几声体育老师吹哨解散的尖锐声响，以及楼下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她抬眼往窗外望了一眼，外面的阳光正明媚得晃眼，金灿灿的太阳落在她的眼底，暖意裹着点深冬特有的寒凉。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皮鞋的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声音顺着空荡荡的走廊，一路飘到音乐教室的门口。
秦韵音几乎是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就站直了身子，指尖飞快地理了理耳边垂下来的碎发，把乱掉的发丝别到耳后，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成得体的微笑，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小秦，下课了？”
刘主任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一手拎着黑色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满是领导气质的和善笑容，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秦韵音的脸上。
“刘主任好，我正趁着有空，在给接下来的几节课程备课呢。”
秦韵音的指尖轻轻扫过面前讲台上的一摞摞书本，脸上也跟着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里半分波澜都没有。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不过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别熬太累了。”
他走进教室，脚步不慌不忙地停在讲台边上，目光在她毛衣袖口沾着的一点粉笔灰上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回她的脸上，视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
“对了，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市级公开课的事，我特意帮你争取到了一个名额。”
刘主任边说边翻开手里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印着红色抬头的文件，轻轻放在讲台上，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敲出几声轻响：
“下个月十五号开课，全市的中小学音乐骨干教师都会过来听课评课。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整个年级组里，我就给你争取到了这一个名额，机会难得，你可得好好准备，别辜负了学校对你的期望。”
秦韵音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封面上印着教育局的鲜红公章，她比谁都清楚这节市级公开课的分量，只要能顺顺利利地把这节课讲下来，拿到合格以上的评分，几乎就意味着她这一年的教师转正考核，已经十拿九稳地通过了。
“谢谢刘主任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认认真真地准备，绝对不会出半分差错。”
她试着轻轻伸手去抽出那份文件，可刘主任按在纸页上的指尖稍稍用力，文件就纹丝不动，根本拿不过来。
刘主任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点声音，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说道：
“公开课要想拿到市里的名次，可有不少潜在的小细节都得注意到，要不要回头我单独给你好好指导一下？”
秦韵音抬眼扫过他脸上的表情，抿了抿自己的唇角，面上依旧挂着点谦虚的笑意，语气平稳：
“谢谢主任提点，我先自己对着教学大纲和参考资料慢慢琢磨琢磨，要是实在有搞不懂的地方，我再主动去您的办公室向您请教。”
见状，刘主任直起身子，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那你先忙，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一步了。”
他收回手，拎起脚边的公文包，转身往教室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地敲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的走廊，秦韵音这才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手边放着的这份公开课资料，她的眼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她是指尖还是稳稳地伸了出去，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工工整整地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随后拿起讲台上的钥匙，走出教室，轻轻地带上了身后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