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界限

穿过琴房外密密匝匝排队等候的人流,又在走廊里站着排了许久的队,等到前面的一个同学慢慢推开琴房大门,背着书包从里面走出来后,叶忘尘紧了紧肩上挎着的背包,侧身越过那人的身影,抬脚就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身后的门,把走廊里的喧闹声全都隔在了外面。

今天正值圣诞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细碎的毛毛小雪正从云层里往下飘着,落在玻璃上时,留下了一道道浅淡的水痕。

叶忘尘把肩上的书包随手放在墙角的椅子上,拉开拉链,缓缓从里面拿出自己装订琴谱的文件夹,一页页地摊开摆在琴架上。

他扭过头往窗外望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连远处的教学楼轮廓都浸在一层薄雾里,他很快又把头转了回来,目光落在黑亮的琴身里自己的倒影上,指尖轻轻蹭过琴键的边缘,凉丝丝的触感顿时顺着皮肤漫了上来。

叶忘尘抬起手,把今天要练习的曲目一张张地翻到面前,指尖落在琴键上,力度顺着指腹沉下去,没过多久,安静的琴房里便很快传来一阵阵悠扬婉转的琴声,音调顺着紧闭的窗缝往外面飘去,连走廊里排队等候的人说话的声响,都被这琴音盖下去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最后一丝曲音稳稳落定,余韵在琴房里绕了好几圈才慢慢散去,叶忘尘直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轻响,他又随手往后翻了翻琴谱的页脚,指尖刚要落在空白的纸页上,一行亮眼的标题在翻动的纸页间忽然映入眼帘,瞬间就抓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他的指尖猛地顿在纸页上,目光在那张谱子上悄然停下,只见页面顶端印着一行清晰的标题《黄昏之时》,五线谱的音符缝隙里,还留着些许曾经用铅笔写下的各种强弱记号,铅笔的痕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却依旧能辨出当初写字的人的力道。

叶忘尘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打印过这首曲子的琴谱,可他看着那五线谱上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音符,心底里不由地升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这首曲子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琴谱上略显粗糙的纸面,纸张被反复摩挲过的毛糙触感,瞬间顺着手指钻进心底,连心脏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又望了望琴身反光处自己的影子,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冷气被他慢慢吐了出来,双手轻轻地搭在黑白琴键上。

几乎就在那一刹那,一串清脆的琶音从他的指尖流了出来,宛如初春时节破冰的泉水,顺着山涧往下淌去,每一个音符都清透悦耳,半分杂质都没有。

叶忘尘慢慢地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静谧的前奏流过自己的身体,双手近乎本能地在琴键上起落弹奏。

明明他印象里从来没有学过这首曲子,可每一个音的位置、每一处强弱的转折,都熟练得好像他已经对着琴键练过成百上千次一样,根本不需要半分思考,指尖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落去。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琴前,上半身随着旋律的节奏微微摆动,漫出来的琴音盖过了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以及雪子砸在玻璃上发出的簌簌声响,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流淌着的旋律,连时间都像是跟着慢了下来。

**时的高音从琴键上跳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猛地顿了一瞬,指腹悬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钟,可下一个音很快就稳稳地接了上去,衔接得自然流畅,快到让人根本意识不到那微乎其微的停顿。

可就在**结束、整首曲子接近尾声之时,弹琴的人指尖落在琴键上的时候,却似乎带上了一抹似水的柔情,不再像之前演奏时那样,每一个音都弹得铿锵有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锐利。

门外排队等候的同学谁都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别,大家依旧在走廊里一边忙着自己手里的事,翻着琴谱小声讨论,一边安静地等着前面的人出来。

寒风掠过他们的耳畔,带着点冬日的刺骨凉意,谁也没有听出这琴音里藏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蹊跷。

最后一缕琴音顺着半开的窗缝钻了出去,往落雪的天空里慢慢飘远。

叶识清微微睁开自己的双眼,眼睫上沾着点薄汗,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四周,视线慢慢扫过琴房的白墙,最后落回面前摆着的琴谱上,伸出手轻轻拂过那白纸上的每一条五线谱纹路,指尖蹭过当年自己用铅笔标下的记号,那些快要被遗忘的陈年旧事,瞬间就全都涌了上来。

他想起四年前的今天,自己带着林初晖回了他的家,第一次当着对方的面,重新坐在琴前弹奏的模样。

而在那之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琴键了——自从叶俊生因病去世之后,叶识清每次坐在钢琴前,脑子里全都是父亲在世时,和自己并排坐在琴凳上一起四手联弹的模样,那些裹着苦涩的回忆会瞬间席卷他的全身,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因此他直接把家里那台钢琴留在了书房的最角落里,盖上防尘布,任由它独自尘封了许久,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可也就是在那一天,在林初晖的鼓励下,他终于下定决心报名参加学校的元旦晚会,决定带着父亲生前对自己的所有期望与嘱托,重新捡起搁置了许久的钢琴技艺,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念想,一起站到舞台上,站到所有人的面前。

那首《黄昏之时》,是叶识清从前最喜欢的一首纯音乐。

他以前翻日本的民俗文化资料时看到过相关的说法,在日本的传统认知里,黄昏这个时间段,是现实世界与灵界的边界变得模糊的时刻,能让原本不可能相遇的人,跨越时空的羁绊产生交集,因此也被延伸为“生与死的边界”,是活着的人和逝去的人,唯一有可能短暂重逢的时刻。

叶识清永远都没有忘记,自己那天在元旦晚会的舞台上演奏完这首曲子,抬头望向天边沉下去的黄昏时的感受。

寒冷的冬风擦过他的脸颊,刮得皮肤有些生疼,可他却好似透过万重厚重的云端,看到了父亲站在光里,朝自己投来的欣慰笑容。

热泪在自己的眼眶里打转的那种滚烫触感,他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半分都没褪色。

时光境迁,如今四年后的自己又坐在了钢琴前,指尖下的琴键还是当年熟悉的触感,可反观身边的人和事,一切却又好像早已物是人非。

逝去的人终究不会再活生生地回到他的身边,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一句好久不见。

如果可以,他又多么想能够在黄昏之时,和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完成一次跨越所有时空和生死边界的重逢,把当年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好好地再说一遍。

想到这里,叶识清默默地叹了口气,气音轻得散在空气里,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轻轻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蒙着薄雾的玻璃往下看去,楼下结伴走过的一名名同学,大家都裹着厚厚的外套,有说有笑、追逐打闹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如冬日暖阳般的灿烂笑容,连踩在雪地上的脚步,都带着点雀跃的轻快。

叶识清眨了眨眼睛,对着冰凉的玻璃缓缓呼出一口白气,在蒙着水汽的玻璃面上,抬手画下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他就那样愣愣地盯着窗面上自己画出来的图案,沉默了一瞬,又抬起手,用掌心的温度把那道白气连带着爱心的痕迹,一把全部抹掉,仿佛刚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他很快转过身,把摊在琴架上的琴谱一本本地收回到书包里,拉上拉链,把沉甸甸的背包往肩上一垮,深吸了一口带着琴房里松香气息的空气,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身后的门。

窗外的细碎雪花一点点顺着风飞向远方,等落在寝室的阳台前时,便已经悄悄地化成了一滩浅淡的雪水,顺着阳台的栏杆往下流淌,没留下半点痕迹。

贾含希站在镜子前,刚刚把自己的长发扎好,一缕穿破云层的微光透过窗户洒在洗手台前,落在地板上,铺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点。

她踩着映在地板上的光斑走回寝室房间,看着黄思雅正坐在桌前埋头苦读的模样,笔尖在书本上飞快划过,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桌面上摊着的和声题练习册,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黄思雅的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正全神贯注刷题的人:

“好不容易上午没课,你还把自己一门心思地沉在学习里,坐了快一上午了,累不累啊?”

闻言,黄思雅微微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把头转了回去,笔尖在习题册上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勾了勾嘴角笑着开口:

“反正现在外面的天气也不好,既然哪也去不了,那坐在寝室里,肯定也不能把时间白白地浪费掉。”

听到这话,贾含希又转过头望向窗外,刚才还密密麻麻往下飘落的雪花,此刻已经变得稀稀拉拉,几乎快要停了。

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黄思雅的衣袖,指尖晃了晃她的胳膊:

“我看现在外面雪小了一点,好像都要停了,要不咱们出去走走吧,总比一直坐在书桌前盯着书本强,活动活动筋骨,脑子也能转得更快点。”

黄思雅握笔的姿势微微顿住,笔尖悬在半空中,她也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只见方才还在落雪的灰色天空,此时的确已经云开雾散,铅色的云层被太阳撕开一道缝隙,暖金色的阳光正从里面往下漏着。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微往后靠去,后背贴在软乎乎的椅背上,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行吧,也确实坐了很久了,腰都快坐僵了,也是该出去舒展一下四肢。”

话音刚落,贾含希就已经换好厚厚的羽绒服走到了门边,手里攥着两副毛茸茸的手套,回过头朝她晃了晃:

“就等你这句话呢,今天刚好圣诞节,学校的中心广场那里肯定又摆了一棵好几米高的圣诞树,说不定还有好多同学在那里拍照堆雪人呢,咱们正好也去凑凑热闹,沾沾节日的喜庆。”

见状,黄思雅轻声应了一句,从椅子上站起身,随手披上挂在椅背上的厚外套,一把将拉链拉到顶端,跟着她一起往寝室的门外走去。

几乎就在她们踏出宿舍楼大门的那一秒,厚厚的云层彻底散开,阳光渐渐拨开了层层云雾,泼洒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温暖的触感照在黄思雅的身上,把她方才沾着的寝室里的凉意瞬间烘得一干二净。

她不由地抬起头,闭着眼睛感受了一瞬,任由太阳轻柔的光线抚过自己的脸颊,暖柔的温度落在皮肤上,让人顿时感到一阵身心愉悦。

她睁开眼睛,望着远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广场,轻轻开口道:

“话说回来,你爸爸的病好了吗?之前你国庆还专门赶回老家一趟,想来过了这么久,叔叔他也应该彻底痊愈了吧?”

贾含希的脚步先是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手套,眼神飘向远处的圣诞树,没有和黄思雅对视,随后又很快笑着回答道:

“是啊,早就没事了,一点老毛病罢了,很快就养好了。”

还没等黄思雅反应过来,贾含希便一把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远处的广场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不说这个了,咱们快去学校广场看看,那边下过雪之后的景色肯定特别壮观,别等会儿太阳太大了,把地上的积雪全都融化了,那可就太可惜了。”

见她明显不想继续深究这个话题,黄思雅也不好再多问什么,指尖捏着她掌心里温暖的手套,笑着跟着她一起快步走向了远处的广场,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还没完全化完的薄雪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后面走过来的人踩得没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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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思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