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连空气里飘着的茶香都像是凝固住了。
黄思雅就那样静静看着叶忘尘举着茶杯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模样,几乎是转瞬之间就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随口的调侃戳到了他藏了很多年的痛处,连忙开口往回找补,语气轻下来好几个度:
“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想说的就是,你明明那么优秀,长得好看,琴弹也得好,想谈场像样的恋爱,哪里会是什么难事。”
叶忘尘微微抬眼望了她一眼,撞进她满脸写着小心翼翼的笑意里,又很快低下头,目光落回茶杯里自己晃动的倒影上。
几片细碎的茶叶浮在水面上,蒸腾的热气顺着杯口往上飘去,模糊了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片,眼前的倒影瞬间蒙了层薄雾。
他对着茶杯轻轻叹了口气,气音很轻:
“我懂你的意思,只是……”
他指尖捏着杯壁轻轻晃了晃,杯里的茶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晃得那几片茶叶在水面上打转,可他终究还是没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下去半口,指节捏得杯壁都泛出浅白:
“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具备爱人的能力和资格。换句话说,我……”
他把头埋得更低,垂在沙发边的手不自觉地抠进沙发的皮层里,指尖陷进去一道浅痕,声音闷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我不配去爱任何一个人。”
黄思雅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她完全没料到自己随口的一句玩笑,竟会直接勾出叶忘尘压在心底这么久的悲哀。
她本想立刻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了想还是放轻了声音,慢慢开口问他:
“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我根本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
叶忘尘的语气平静,可字句里溢于言表的不甘和无奈,顺着空气往人的耳朵里钻去:
“我的身份、我的名字,甚至是我现在坐着说话的这具身体,从头到尾都必须依附于叶识清的人生才能存在。”
他抬眼看向黄思雅,眼底蒙着一层难以掩盖的忧愁:
“哪怕他现在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控制这副身体,可我终究是个后来者。在外界所有人的眼里,所有的证件、所有的学籍资料、所有的社会关系,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的,全都是他叶识清的名字,半分和我有关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里纵横交错的纹路,又把目光挪到左手腕上,那朵蓝玫瑰的纹身刻得很深,皮下从前割腕留下的旧伤,早就被颜料完完全全地遮掩住,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半分痕迹。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纹身的边缘,声音里的那点颤意终于还是没藏住:
“我比谁都渴望能攥住一点属于自己的幸福,可我连一个完整的‘自我’都算不上;我比谁都害怕深夜里一个人从床上醒过来的那种孤独,可我连正大光明地站在太阳下谈情说爱的资格都没有。”
黄思雅看着他满脸愁容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比谁都清楚,从最现实的层面去看,哪怕完全抛开叶忘尘的性格不谈,他和叶识清共用一副躯体的这个情况,就已经注定了他们这辈子都很难找到一个能相伴终生的伴侣。
一旦他们试着爱上某个人,迟早都要面对“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而对于他们两个共用一具身体的共生人格来说,这个关于身份的问题,放到爱情里,根本就是无解的死局。
“其实你知道吗?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没有一样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
叶忘尘抬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亮着的白炽灯上,冷白的光直直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我就像个活在他影子里的人,当初如果不是他给我起了‘忘尘’这个名字,我甚至连‘我是谁’这个问题都答不上来,连自己的身份都搞不清楚,更遑论去正大光明地爱上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杯里飘出来的茶香顺着鼻腔钻进去,漫进肺叶的每一处缝隙里,却始终没把堵在胸口的那点闷意冲散半分:
“我来到这个世上这么多年,我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有自己藏在心底的情绪。叶识清当年为了逃避那些把他压垮的现实,把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几乎全都交到了我的手里,可我如今不管做什么,都还是要受到他的掣肘。我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哪怕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是我在控制这具身体,可我到底不是这具躯壳名正言顺的主人。”
他盯着自己手里晃荡的茶水,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把茶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温凉的茶水:
“我不是不懂,人这一辈子走到最后,能永远陪在身边的只有自己。可我连自己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连自己能够在这具身体里存在多久都不清楚。识清他固然有他自己的苦衷,可他现在把所有烂摊子全都甩给我一个人,难道我就很好过吗?”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握着茶杯的手都跟着轻轻抖动:
“我真的好怕,我怕我拼尽全力挣来的所有东西,到最后全都是镜花水月。我怕我走到人生的最后一刻,身边连一个能清清楚楚地叫出我的名字、完完整整地认出我的人都没有。那我辛辛苦苦来到这世上走一遭,到底有什么意义?和一粒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的尘埃,又有什么区别?”
“忘尘,先不说从医学的角度上来看,人格分裂患者的不同人格之间,最终只会走向整合,根本不存在谁彻底消失的情况。”
黄思雅再也不忍心坐在旁边只听着他一个人自怨自艾,终于开口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点笃定的力量:
“再说了,你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活在叶识清背后的影子。恰恰相反,现在明明是你在托举着他的人生走下去。虽然真正知晓你存在的人不多,但在绝大多数外人的眼里,天天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明明就是你。”
“可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他的名字底下,这样我半分安全感都没有。”
叶忘尘把茶杯轻轻搁在面前的茶几上,杯底和玻璃台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我现在拼尽全力地去生活,可所有的名头最后全都要安在他叶识清的身上,那我到底算什么?万一哪天那个叫什么林初晖的人突然回来了,他是不是就要直接把我像丢垃圾一样弃之如敝履,彻底把我从这具身体里赶出去?”
“你别这么想。先不说林初晖已经杳无音讯了这么多年,这么长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将来还能回来的可能性,早就已经微乎其微了,你根本不用有这方面的顾虑。”
黄思雅轻轻站起身,往他身边挪了挪,在他身侧的沙发上坐下,沙发的软垫往下陷了浅浅的一块:
“再者说,你和识清本质上就是共生的一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只是为了他,更多的也是为了你自己能好好地活下去。换做是他处在你的位置上,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你们两个本就不分你我,无论你们中的谁努力往前走一步,这份成果里,都有你们各自的一半。”
黄思雅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忘尘,我能理解你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存在’的这份执着,可你也没必要把爱情想象得太过于完美无缺。你回头想想,识清当年为什么会走到人格分裂这一步?哪怕是我和陆屿舟,我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也难免会有价值观不一样、谁都说服不了谁的时候。”
她抬手把垂到颊边的长发撩到耳后,发梢扫过自己的脸颊,留下一点浅淡的痒意:
“我举个例子,其实我一直都不太能理解,他明明是个有能力独当一面、才华也十分出众的人,和家里人的关系明明闹得那么僵,为什么就不肯试着像我一样,彻底从家里的安排里跳出来,自己出来单干,摆脱那个一直禁锢着他的牢笼。”
眼见叶忘尘满脸困惑地扭过头来看向自己,黄思雅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全是坦荡:
“我倒不是想在你面前说他的什么坏话,只是想告诉你,爱情看起来好像光鲜亮丽,全是浪漫和甜蜜,可背后藏着的隐忍、妥协和无奈,一点都不比别的关系少。我能明白你作为一个独立人格,想要挣脱所有束缚、完完全全为自己活一次的心,但我们这些作为朋友的人,这么多年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从来没把你当成谁的附属品。”
叶忘尘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前挂着的那枚蓝玫瑰吊坠上,冰凉的水晶贴在胸口,他指尖轻轻蹭过吊坠的纹路,声音低得像在喃喃自语:
“算下来时间,识清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醒过来了。我有的时候盯着镜子发呆,就在想,他明明拥有那么多东西,有一直等着他回去的家人,有关心他的朋友,有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出色学业,为什么他当初非要硬生生地把我分裂出来,把所有的重担全都甩到我的身上?”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识清说到底,也只是个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黄思雅把后背轻轻靠在沙发靠背上,软垫的支撑感把她整个人托得很稳:
“幼年丧父已经是天大的打击,后来又在省重点里遭受了一整年非人的校园霸凌,好不容易拼尽全力转去新的学校,以为自己终于能重新开始,遇见了林初晖,把对方当成能拉自己出深渊的那束光,可最后那个人又一声不吭,连半句道别和解释都没留下,就直接把他抛弃了。接二连三的打击砸下来,换做是谁,都根本扛不住啊。”
说完,她侧过脸看了看身旁坐着的叶忘尘,目光里全是认真,重新开口接着往下说:
“但是忘尘,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们和你相处了这么多年,从最开始知道你的存在到现在,早就完完全全地把你当成了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为了让识清的这副身体能好好地活下去,你付出的那些努力和牺牲,我们全都看在眼里。这份你扛下所有压力的恩情,我相信识清就算醒不过来,也会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听到这话,叶忘尘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点满不在乎的语气:
“我才不需要他记着我的什么恩情,再说了,就算他把这些事全都记在心里,又能改变什么?”
“至少在我们这些朋友心里,你永远都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
黄思雅笑着把目光往窗外落,正午的阳光正是一天里最灿烂耀眼的时候,透过玻璃洒进来时,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算下来,我和识清从初一刚认识到现在,已经整整过了八年多。人这短短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啊?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珍惜和你们两个人的这段情谊。”
“切,你是和他认识了八年,又不是和我,说这些漂亮话有什么用。”
叶忘尘撇了撇嘴角,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眼神却飘向窗外,不敢和黄思雅对视。
“那再怎么说,我和你也认识了三年多啊。”
黄思雅太清楚他这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索性顺着他的话笑着往下接道:
“三年多的交情,早就比市面上绝大多数的朋友感情还要深了吧?再说了,感情这种事,哪里有什么先来后到的道理,你和识清两个人,对我来说从来都是一样重要的朋友,半分轻重之分都没有。”
“行了行了行了,尽在这里说这些哄人的场面话。”
叶忘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软和语气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脸颊瞬间浮起一点浅红,索性猛地站起身,往阳台的方向走过去,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融进窗外明媚的骄阳里,连发丝都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黄思雅只是对着他的背影,默默勾了勾嘴角,没再多说半句多余的话。
阳台的风顺着半开的门吹了进来,带着点远处飘来的花香,把茶几上的茶杯边缘吹得轻轻摇晃,杯里剩下的半盏茶水,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