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哑然

十月国庆的风总在冷热之间来回摇摆,前一天还裹着秋阳的温暖,后一日就可以卷着巷口的凉意往衣领里钻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房间的窗沿铺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大片亮堂堂的光斑,连浮在空气里的细小尘埃都在光里清晰可见。

悠扬的琴音顺着黑白琴键流淌出来,从低音区慢慢往高音区升去,音调婉转绵长,连窗外掠过去的微风,都沾了点柔和悠扬的旋律,擦过玻璃的时候,连半点声响都没敢发出来。

“谁把思念轻描淡写,只想留驻时间为你穿越。”

叶忘尘的歌声跟着旋律慢慢飘出来,他坐在琴凳上,后背挺得很直,十指在琴键上起落翻飞,指节分明,落键的轻重缓急刚好卡进每一句歌词的缝隙里,没有半分突兀的声响。

琴凳旁边的谱架上,摊着的琴谱被清风轻轻吹起一纸页角,又安安静静地落了回去,页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用铅笔标注的强弱记号,每一处都圈得清清楚楚。

“一双鸳鸯戏在雨中那水面,就像思念苦里透着甜。”

他偶尔闭上眼睛,整个人彻底沉进曲子的情绪里,肩膀跟着弹奏的节拍轻轻摇晃,后背的线条松弛下来,连垂在身侧的衣角都在跟着旋律轻轻颤动。

平日里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闭起来,眼睫垂得很长,投下的浅影落在眼下,连脸上那点惯常的玩世不恭都散得干干净净。

“我不问弱水三千几人能为我怨,轮回百转只求陪你续前缘。”

黄思雅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出声打扰,脑袋跟着节奏轻轻点着,垂在肩侧的发梢跟着一起晃动、扫过她的衣领,连脚步都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满室飘着的旋律。

她学了这么多年声乐,对曲子里的细节格外敏感,每一个转音的轻重、每一句气息的长短,她都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指尖不自觉地跟着歌声在身侧轻轻地打着拍子。

“牌坊上斑驳的记载,可是你为等我刻下的誓言。”

窗外一缕柔光刚好斜斜地落下来,穿过半开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浅淡的光影,刚好落在叶忘尘的背上,给他的身影悄悄镀上一层薄而淡的金边。

他的指尖落在琴键上的力度又轻了半分,那句尾音的余韵拖得很长,像一根细而软的丝线,慢慢把人的情绪往曲子里带去。

“一曲琵琶弦断邂逅的古街,爱的桥段叫我怎么写。”

黄思雅在身后慢慢来回踱了两步,脚下铺着的隔音地毯把脚步声全数吞掉,连半分细碎的声响都没漏出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落在琴键上的指尖,顺着旋律的起伏,嘴里也不由自主地哼了起来。

琴房里的空气中飘着点淡淡的松香,是平日里擦琴留下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把整首歌曲的调子衬得更柔了些。

“那弱水三千若能把那今生湮灭,前世亏欠我愿等来生再还。”

最后一个琴音落定,余韵在房间里绕了几圈才慢慢散去。

叶忘尘慢慢抬起双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两秒,指腹还留着琴键上凉丝丝的触感。

他睁开眼看向面前摊开的琴谱,黑亮的琴身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倒影,还有站在身后的黄思雅的半片衣角,连她垂下来的长发都看得十分清楚。

没等他开口说话,黄思雅已经率先拍起手来,脆生生的掌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把最后一点飘在空气里的余音都震得散开:

“一大早上就能听到这样天籁的琴音和歌声,真的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麻烦你国庆放假还特意跑这一趟。”

叶忘尘从琴凳上慢慢转过身望向她:

“这首曲子有些部分我总卡着过不去,练了这么久,还是总觉得哪里差了点说不上来的火候。你听完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能提出来的指导意见?”

“论钢琴技巧我肯定比不过你,你弹奏的细节处理得比一般人细腻多了,强弱层次都卡得刚好。但要是说唱歌的处理,我还真能给你说上两句,你刚才唱的时候,有两处细节的气息处理得太急了。”

黄思雅笑着往他身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面前画满红色批注的琴谱上,指尖轻轻点在印着歌词的那一行,指腹蹭过纸上用铅笔写的一个个的小字:

“就这句‘一双鸳鸯戏在雨中那水面’,不用急着把每个字都咬得棱角分明,‘戏’字给声线留半分余地,不用唱得太亮太满,气息轻轻贴着字走就行,不用把所有的力气都往歌词上砸,淡一点的调子,情绪反而更能透露出来。”

她顿了顿,脑子里把刚才他唱歌的每一句细节都过了一遍,从开口的第一个字到最后收尾的尾音,每一处气息的停顿都在心里重新捋顺,才接着开口:

“后面那句‘那弱水三千若能把那今生湮灭’,开口先把前面的音往回收半分,‘弱水三千’四个字沉到胸腔的支点里,别硬往高音上冲,反倒可以把声音往虚里送一点,不用扯着嗓子嘶吼着往外递情绪,压着点唱反而会更好。”

说完,黄思雅轻轻把收回来的手垂在身侧,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重新落回琴谱上,才接着开口:

“剩下的部分都唱得挺好,你本来就是学钢琴的,能把气息控制得这么稳,强弱转折都能跟着曲子走,已经比很多专门学声乐的人都强了。”

叶忘尘默默地点着头,思绪还陷在刚才黄思雅点出来的那两处细节里,目光盯着琴谱上的一行行歌词,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敲着,把刚才的处理方式在心里默走了好几遍,嘴里低声哼着那两句的调子,反复调整气息的走向,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行,我懂你说的意思了。劳你今天专门跑过来一趟,还得麻烦你给我抠细节。”

“跟我还这么客气做什么?好不容易放次小长假,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肯定要过来看看你。”

黄思雅笑着往飘窗前走去,伸手扯了扯厚重的窗帘,让窗外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尽数泼洒进来,落在她的发顶,暖融融的温度顺着头皮往下漫去:

“含希她爸听说生病住院了,她一放假就赶回老家去了,寝室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待着也闷得慌,还不如过来听你弹会儿琴来的舒心自在。”

“哦,是这样啊。”

叶忘尘看着她坐在窗前背光的身影,阳光从她身后的玻璃透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他嘴角勾出一点促狭的笑意:

“你可是有男朋友的人,老是往我这个异性家里跑,陆屿舟知道了不会有意见?我可不想被他误会成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你想多了,他哪有那么小心眼。”

黄思雅笑着摆了摆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窗台上放着的那盆多肉,叶片上沾着点闪亮的阳光:

“再说他本来就知道我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交情摆在这里,根本不会往别的地方想。真要照你这个逻辑,他平时工作对接那么多异性同事和艺术家,开会、谈项目、排演出,天天都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那我岂不是要天天泡在醋坛子里了?”

“行吧,你要是真想换换口味我也不拦你。”

叶忘尘从琴凳上站起身,推开琴房的门往外面走去,木质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天天待在一起,时间久了总归是要乏味的,天天对着同一张脸,迟早也有看腻的那天。”

“哎,你这话我怎么听着哪里怪怪的?”

黄思雅立刻从飘窗上站起来,快步跟在他身后走出去,脚步声落在客厅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怎么?在你心里我难道是那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靠谱?”

“不敢不敢,你那么正经的一个人,我怎么可能把你往那种方向揣测。”

叶忘尘瞥见她眼底那点认真的神色,脚步拐到餐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来,热气往上飘去,模糊了杯口的视线,他抬手递到她的面前:

“开个玩笑而已,这杯茶就当是给你的赔罪了。”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黄思雅却还是笑着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桂花的香气混着茶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了下去,暖到胸口,语气里带上了点浅淡的说教意味:

“人说话做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哪能像你这样,嘴一张就什么都往外说,半点遮拦都没有。”

“喔哦,思雅姐姐好严厉,我好害怕啊。”

叶忘尘耸了耸肩,故意把尾调拖得长长的,做出一副怕得不行的模样,举着茶壶给自己的杯子也倒满,转身走到客厅的茶几边坐下,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瘫,姿态松快得很。

黄思雅刚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落座,沙发的软垫陷下去浅浅的一个坑洼,叶忘尘就往前凑了凑身子,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好奇,眼里也满是期待:

“话说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陆屿舟领证啊?我看你俩感情这么好,从大一在一起到现在,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家境背景也都般配,这么门当户对的姻缘,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等你们俩办婚礼的时候,我可一定要去捧捧场啊。”

“刚叮嘱完你不要乱开玩笑,怎么没过三秒钟就全忘了?”

黄思雅的脸上浮起一点无奈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感受着茶杯传过来的温度:

“我现在还忙着考研复习,专业课的作业堆得满桌都是,和声题、复调分析、声乐练习,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哪还有什么闲工夫去操心结婚的事?”

“可你也说了,之后还要读研究生的啊。”

叶忘尘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半点都没挪开:

“难道你要等研究生毕业之后,再去和他谈婚论嫁啊?他那样的条件,年轻有为,家境又好,放在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万一你一个不留神没看住,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那不亏死了?”

“这就不用你瞎操心了。”

黄思雅端起茶杯又轻轻喝了一口,茶的清香味在舌尖散开:

“我和他相处了这么多年,他的人品我信得过,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肯定比你清楚。再说了,结婚哪是什么恋爱的终点?两个人领了证办了酒,之后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各自学业工作上的琐事,还有生活里数不清的一地鸡毛,柴米油盐的细碎矛盾,两个从小生活环境并不完全一样的人,恐怕要凑在一起磨合几十年,哪里是结了婚就能万事大吉的。既然明明知道前面等着的是这些,又何必急着提早一头扎进去呢?”

叶忘尘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点困惑的神色,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结婚这件事,只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久了,顺理成章就该领证成家,从此就有人一直陪着自己,不用再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是,两个人结了婚成了家,不就有一个人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了吗?那样难道不是更有安全感吗?不管你遇到什么事,身边都有个人站着,不用自己一个人硬扛啊。”

“这世上每年那么多离婚的夫妻,当初哪一个不都是抱着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念头步入的婚姻?”

黄思雅没想到他会把这件事想得这么天真,放下手里的茶杯,耐着性子慢慢跟他说着:

“别人给你的安全感,永远都不算数,只有自己攥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稳妥的。你指望靠一张结婚证就把另一个人拴在你身边,把所有的安全感都寄托在对方身上,那和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有什么区别?万一哪天人家转身走了,你手里空无一物,到时候该怎么办?”

看着叶忘尘脸上还没散下去的困惑,黄思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声音软下来些:

“当然,我也不是说我不想和陆屿舟一直走下去,两个人永远陪在彼此身边,本来就是我们俩一开始就期盼着的事。但我觉得,得等我们两个人各自都攒够了底气,都能稳稳当当地面对生活,不用依附对方的任何东西,那样的关系才是真的牢不可破。他现在已经有了稳定的事业和前途,我总不能一直落在他的身后,指望着靠他的资源往前走。把眼前的书读好,拿到研究生的毕业证书,找到我自己往后要走的方向,才是我现在最该做的事。”

“我的天,你这长篇大论的人生道理,一口气说这么多,累不累啊?”

叶忘尘伸手拿起茶壶,往她喝空了小半的茶杯里续满热水,热气从杯口往上飘去,模糊了他的半张脸:

“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说,我算是服了你了,三句话不离大道理。”

黄思雅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哭笑不得,知道自己在这个话题上和他掰扯再多也说不通,索性直接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你这么关心我和陆屿舟什么时候领证,怎么不见你自己赶紧谈个对象?”

话音刚落,叶忘尘攥着茶杯的指尖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端着杯子的动作顿在半空,杯里的茶水晃出一道细碎的涟漪,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留下小小的湿痕。

他盯着茶杯里自己被晃得支离破碎的倒影,沉默了很久,空气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刮过玻璃的轻响,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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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思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