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空气里便已经彻底浸满了初冬的凉意，风往衣领里钻的时候，带着点刺骨的寒冷，街边的行人有些都裹上了厚厚的羽绒外套，把围巾往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连露在外面的鼻尖都冻得泛着浅红。
就连清晨初露的微光，都不再像秋日那般温暖，柔和的光线里裹着点透骨的冷意，落在皮肤上时，凉得让人忍不住地打了个轻颤。
黄思雅今天上午恰好没课，特意提前一早就约了秦韵音，说想去她任教的小学参观参观，也顺便和许久没见的她好好聚一聚。
说起来也奇怪，秦韵音去那所公立小学当音乐老师已经三个多月，按理来说小学的教学工作节奏不会有多大压力，可黄思雅前前后后约了她不下五六次，每次对方都说手里有工作要忙，就连周末都要留在学校加班，连半小时出来走走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黄思雅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在心里反复琢磨，小学的音乐老师真的能忙到这种地步吗？
不过她到底也没亲身体验过小学教师的日常工作，说不定是这所学校最近在筹备全区的少儿艺术节，艺术相关的活动扎堆，秦韵音刚到新环境想好好表现，自然要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毕竟她从读书的时候开始，向来就是个勤奋努力的性子。
等黄思雅站在小学门口的时候，时针刚好指向九点，校门口早已没了早高峰上学时的嘈杂拥挤，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被家长牵着送过来的迟到的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攥着家长的手往校门里走。
黄思雅安安静静地站在校门前，往校园深处望过去，笔直的主路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不少没回教室的孩童在追着奔跑，哪怕隔着几百米远，叽叽喳喳的笑闹声还是顺着风飘到了她的耳朵里。
黄思雅很快和门口值班的保安说明了来意，保安大叔拿着手机给秦韵音打了一通确认电话，她就站在原地默默地等着，脚边落了几片被风刮下来的梧桐叶，在地面上被风卷着慢慢飘过。
没过两分钟，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校园深处往这边跑过来，她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喊着自己的名字，才微微抬起头往声源的方向望过去。
“思雅！”
几个月没见，秦韵音和从前上学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那条垂在胸口的修长麻花辫还是老样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脸上的笑容在冬日早晨的阳光的衬托下更显灿烂，比以前读书当学生的时候，多了点站在讲台上的从容。
见她快步朝自己走过来，黄思雅也笑着往前迈了一步，秦韵音转头和保安大叔打了声招呼，登完来访登记的信息，就领着她往校园深处走去。
虽已是初冬，校园主路两旁的香樟树却还是绿得茂密，层层叠叠的树叶把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的几束微光挡得严严实实，树底下的路面浸着一层湿冷的凉意，黄思雅忍不住抬手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挡住了往脖子里钻的冷风。
“韵音姐，话说回来，你这几个月到底在忙什么啊？我前前后后约了你好多次，你全说没时间，连周末都要泡在学校里。”
黄思雅左顾右盼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空气里飘着的满是纯粹的童真气息，忍不住让她开始怀念起自己读小学的日子。
秦韵音笑着微微抬起头，几缕细碎的光点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从她的眼前晃过去，她轻轻地眨了眨眼：
“我现在还处于教师的试用期啊，整整一年的考核期，我肯定得好好把握住机会，把该做的事都做到位，总不能等到最后考核的时候，连合格线都摸不到，那也太丢人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一阵清脆的上课铃声，金属质感的铃声顺着走廊飘出来，方才还在楼下操场上、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学生瞬间如潮水般地涌进教室，没过几秒钟，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上课铃的最后一声余韵落定，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校园瞬间变得寂静无声，只剩下各个教室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齐刷刷的“老师好”的问好声，在安静的空气里荡开一圈浅淡的回声。
见状，秦韵音轻轻拉了拉黄思雅的手，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趁现在孩子们都进教室上课了，没人乱跑，我带你去教学楼里转一转，看看我们平时上课的地方。”
黄思雅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她的脚步顺着楼梯往上走，鞋底踩在水磨石的台阶上，发出轻悄悄的声响。
空荡荡的走廊一侧，时不时传来各个教室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偶尔还能听见讲台上老师用扩音麦克风讲话时带出来的细微电音，混着孩童们奶声奶气的回答声。
黄思雅跟着秦韵音走过一间间教室的窗边，透明的玻璃窗里坐满了挺得笔直的学生，讲台上的老师眉飞色舞地讲着课，笔尖在黑板上划过的沙沙声仿佛隔着玻璃都能传出来。
她透过窗户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些端端正正举着手的稚嫩孩童，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扬了几分。
“还记得我刚上高一认识你的那会儿，到如今算下来，居然已经过了五年多了。”
黄思雅轻轻走过那一扇扇的窗户，恍惚间从教室里那些端坐着的身影里，好像看见了当年十来岁的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笔一丝不苟地盯着黑板：
“可现在回头望去，那些日子还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是啊，时光走得太快了，那几年的青春，短得像一场没做完的梦一样。”
秦韵音慢慢陪着她沿着走廊旁的栏杆走过，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的金属栅栏：
“话说回来，你现在和高中时期的那几个好朋友，还有联系吗？”
听到这话，黄思雅愣了愣，很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多少遗憾的意味：
“早就没联系了。朋友说到底大多都是阶段性的，能像和你这样，从高中一路走到现在，认识这么久还能时不时坐下来聚一聚的关系，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见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沉溺过去的伤感，秦韵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也是，大家一毕业就各奔东西，去不同的城市读书工作，往后就算想凑在一起见一面，都难如登天。与其一直揪着过去的人不放，不如早点把目光投向未来，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才是最实在的。”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处走过来一个打扮干练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叠文件，远远看见秦韵音的身影，就停下脚步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呀，小秦，早上好啊。”
他几步就走到两人面前，目光上下扫了黄思雅一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轻声开口问道：
“这位是？”
“刘主任早上好。”
秦韵音下意识地往黄思雅身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个人的中间，隔开了对方落在黄思雅身上的视线，随后嘴角勾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是我的一个学妹，今天她有空，特意过来找我聚聚，我带她在我们的学校四处转转。”
“哦，这样啊。”
那位刘主任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在黄思雅身上又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地转回到秦韵音的脸上：
“难怪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小秦你本身就天生丽质，身边的朋友果然也都长得这般周正。”
黄思雅正想开口打个招呼，话刚到嘴边，就被一旁的秦韵音飞快打断，她语气自然地岔开话题，半点没给对方继续往下说的机会：
“刘主任过奖了。我记得您一会儿不是还有个行政会要开吗？我们就不在这里耽误您的时间了，您快先去忙吧。”
刘主任抬手望了望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九点四十，他才恍然拍了拍额头，笑着点了点头：
“还是你比较细心，我差点都把这事给忘了。那你们俩慢慢逛，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侧身越过两人身旁，皮鞋踩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几步就走到楼梯口，拐下了楼。
望着他彻底消失在楼梯间的背影，黄思雅轻轻拉了拉秦韵音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小声开口：
“他是你的直属领导啊？看他这一身打扮和说话的架势，我瞬间就幻视我读书时候学校里的那些教导主任了，一模一样的气场。”
“是啊，他是我们的年级主任，我们所有老师的教学协作、课时安排还有日常的常规事务，全都归他统筹管理。”
秦韵音盯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楼梯间，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很快又转开话题：
“不说他了，我带你去我们的音乐教室看看，现在这个点没有班级上音乐课，教室是空的，肯定能勾起你不少以前的回忆。”
黄思雅轻轻应了一声，便跟着她的脚步，慢慢往走廊的另一侧走过去，鞋底踩在地面上，连半分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黄思雅不是他们学校的在册教职工，没有办法刷饭卡进学校的食堂就餐，秦韵音下午第一节课就有音乐课，也没法跟着她一起出校门找馆子吃饭，两个人就在学校的门口匆匆告别。
黄思雅一个人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小面馆吃完午饭，慢悠悠地往回走准备去学校，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得透亮。
黄思雅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是陆屿舟的名字，她指尖轻轻一划，按下接通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中午好啊，找我有事？”
“你现在在哪呢？午饭吃过了吗？”
电话另一端，陆屿舟正站在办公桌边收拾堆积如山的文件，大大小小的合同和电脑屏幕里跳出来的项目资料堆得满满当当，看得他眼底发晕。
他缓缓站起身，把椅子推进办公桌底下，转过身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关上，挡住往办公室里钻的冷风：
“我现在刚忙完手头的事，过去找你好不好？”
黄思雅的脚步微微顿在原地，抬眼看向正午时分依旧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
“太遗憾了，你错过了和我共进午餐的机会，我刚把饭吃完，正准备往学校走呢。”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捻了捻外套上的绒毛，接着开口问道：
“怎么了吗？突然这么火急火燎地要过来找我？”
“没什么大事，就是单纯想见你了。”
陆屿舟站在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正午明媚的暖阳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身上，把他身上的寒意全都烘得一干二净：
“你别提我今天早上有多忙了，连开三个项目推进会，好不容易把接下来的演出合作全都敲定下来，又连着和四五个艺术家对接细节，一上午坐得我腰都直不起来，累得都快散架了。”
“哟，听你这话说的，搞得跟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大劫一样。”
黄思雅抬头看向头顶悬着的烈阳，冬日的阳光晒在脸上暖乎乎的，她故意勾了勾嘴角，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不过我可不会什么专业按摩啊，你腰要是真断了，我可半点忙都帮不上你。”
“哪里敢真指望你这千金贵体屈尊给我按摩。”
陆屿舟一把抓过挂在门后的厚外套往身上套，拉链拉到顶，把冷风全都挡在衣服外面：
“俗话说得好，爱能止痛，我只要见你一面，这点累瞬间就全消失了。”
听出他话语里不加掩饰的调侃意味，黄思雅抬眼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默默点了点头，笑着应下来：
“行吧行吧，我一会儿把我现在的定位发给你。不过话可得提前说好，我下午四点还有专业课，最多只能和你坐几个小时，不能陪你太久。”
“好诶好诶。”
陆屿舟披着外套走出办公室大门，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轻快得像要飘起来，连刚才一上午堆积的疲惫，瞬间都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