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一层薄而软的轻纱，顺着窗沿的弧度缓缓漫了进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窗外花园里的香樟枝头上歇着几只早起的雀鸟，清脆的啼鸣撞在玻璃上，折进空荡的大厅里，绕着天花板转了小半圈，最后轻轻落在长桌的木纹上，连尘埃都在光里慢悠悠地漂浮着。
女佣端着三杯热茶走过来，指尖稳稳地把茶杯依次摆在桌垫上，青瓷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汽，清润的茶香瞬间在空气里四溢漫开。
顾令姝抬了抬手，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示意，周遭站着的佣人立刻都敛了神色，悄无声息地依次退了出去，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偌大的客厅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茶盏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动静。
贾含希端端正正地坐在两人对面，腰背挺得笔直，指尖放在膝头，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茶盏上，杯沿的白汽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
沉默了片刻，她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轻，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
“叔叔阿姨今天特意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顾令姝侧过脸和身旁的黄屹川对视了一眼，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已经交换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念头。
她慢慢抬手端起茶杯，盖沿轻轻地刮过杯口，刮掉浮在茶汤表面的细碎茶沫，她抿了一口，喉咙轻轻动了动，语气听上去松弛又温和：
“哪有什么要紧事，就是算下来也好久没有见你了，想着叫你过来坐一坐，随便聊几句。”
贾含希闻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松了松，跟着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指尖下意识在膝头捻了捻裤子上的褶皱：
“叔叔阿姨放心，思雅在学校里一直都很稳妥，哪怕后来谈了男朋友，也半分没耽误功课，成绩一直稳在专业前几名。”
“这些我们心里都有数。”
黄屹川把茶杯轻轻地放回桌面，杯底和木质桌垫相触，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家里的事。听说你父亲前阵子生病，你还急急忙忙地赶回老家去探望，现在情况怎么样，严不严重？”
贾含希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完全没料到，远在省城的黄家夫妇，居然连自己老家这点私事都摸得一清二楚。
她摆了摆手，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绷紧：
“没什么大事，就是普通的小感冒而已，输几天液就好了，不碍事的。”
“是吗？”
黄屹川抬眼，目光从她紧绷的脸颊一路落到她攥得发白的指节，那道视线极其犀利，轻轻扫过就让人浑身发紧：
“可我这边得到的消息，他好像早就住进县医院的住院部了，连手术通知单都签过了。”
贾含希的后背瞬间窜起一阵凉意，那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去，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顾令姝这时也轻轻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响很弱，轻轻戳破了满室的紧绷，她的语气温柔：
“含希，你别紧张，我们没别的意思。你是小雅在学校里最亲近的朋友，平日里没少帮我们照看她，我们不过是听说你家里长辈生病，顺嘴关心一句，哪会为难你什么？”
“我懂叔叔阿姨的好意，只是……”
贾含希终于伸手，指尖握住了茶杯的把手，想借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压下心底的慌乱，可指节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杯里晃荡的茶液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指尖猛地缩了一下：
“思雅在学校里真的没别的事，她早就定好了目标要考研，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连社团活动都很少参加。”
“考研？”
黄屹川和顾令姝又一次对视，他的嘴角勾起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不悦：
“这孩子倒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贾含希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她之前旁敲侧击地跟黄思雅提过好几次考研的事，可对方从来没跟家里透过半分口风。
顾令姝立刻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更软了几分：
“含希，你要是在学校里遇上什么难处，不管是学业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跟叔叔阿姨开口。看在你这么多年帮我们照看小雅的情分上，我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多谢叔叔阿姨挂心，学校里的事我自己能应付过来，就不劳您们费心了。”
贾含希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把衣角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您们之前交代我，多留意思雅在学校的动向，我一直都记在心上，该做的事我不会推脱。但我自己的学业和生活，我想我还能自己扛下来。”
“很好。”
黄屹川笑出了声，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真皮座椅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我很欣赏你的这份心气。那我们就不说学校里的事，聊聊你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他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半寸，顾令姝立刻会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揣了很久的银行卡，指尖捏着卡的边缘，轻轻推到贾含希面前的桌面上，银行卡的金属面在阳光底下泛出一道冷白的光。
“含希，你爸爸住院要花钱，我们远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这点心意你收下，就当是我们这么久以来，谢谢你一直陪着小雅，帮我们多照看她的一点谢礼。”
贾含希盯着面前那张银行卡，指尖悬在半空顿了好几秒。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个人，顾令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黄屹川的目光平静却笃定，像是早就算准了她不会再推脱。
她终于伸手，一把将那张卡攥进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她微微弯了弯腰，声音里带上了点刻意放软的谦卑：
“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思雅是我遇见过最优秀的朋友，和她相处的这几年里，我才真的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她本身就足够努力，身后还有叔叔阿姨这样为她铺好路的家人，真的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们也不用这么为她操心了。”
顾令姝重新端起茶杯，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茶香，指尖捏着杯身慢慢晃了晃，茶汤在杯壁上转出柔和的弧度：
“对了含希，关于她谈的那个男朋友，我和她爸暂时也没什么反对的意见。但你们女孩子还在读书，终身大事上总归要多留个心眼，你平日里多帮我们提点着她点，千万别一时糊涂，做出什么将来可能要后悔的事。”
“叔叔阿姨放心，思雅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
贾含希把头低下去半寸，很快又抬起来，目光稳稳落在两人脸上：
“我和她住一个寝室这么久，她和陆屿舟出去约会，从来没在外头留宿过，更别说去对方家里过夜。我也肯定会多盯着她，不会让她出半分差错。”
黄屹川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腕表，精钢表链在光下泛出冷光，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表盘：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多留你了，你赶了大半天的路，早点回学校休息吧。”
贾含希飞快地抬眼扫了顾令姝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别的要交代的神色，立刻识趣地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那我就不打扰叔叔阿姨了，先告辞了。”
顾令姝笑着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她快步走到门边，拉开厚重的实木大门走了出去，门在她的身后重新合上，门锁咔嗒一声落定，门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玄关的方向。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顾令姝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里带上点困惑的不悦：
“我早就知道她嘴里说不出什么新鲜消息，你何必特意把她叫到家里来，还给她这么大一笔钱？而且之前我们不是说好，学校里的事交给小雅的导师和辅导员盯着，她谈恋爱的事我们暂时不插手吗？”
黄屹川沉默了几秒，端起面前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胸口。
“可你也看见了，她爸这次病得确实不轻，不是什么小感冒。”
他的目光落在清澈的茶汤里，看见自己晃动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
“你忘了当年我爸走的时候，我们即便手里攥着再多的钱，守在病床边却连半分挽留的余地都没有。人在大病面前，有钱都不一定能多争一口气，更何况没钱。”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悲戚，那是平日里在生意场上永远不会露出来的神色。
顾令姝看着他的侧脸，眉头轻轻皱了皱，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行吧，那孩子从小县城一路考到这里，拼了十几年才站到我们面前，确实不容易。你既然都这么说了，就当我们是做件善事吧。”
正午的阳光顺着窗棂移到黄屹川面前，在他脚边铺出一片亮得晃眼的光斑。
他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西装衣领上的褶皱，神色重新变回平日里工作上的沉稳锐利：
“不说这些事了，下午开会的资料你都整理好了吗？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过去和他们坐下来，好好把项目的细节敲定了。”
顾令姝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窗边的书桌前，抬手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卷着一片从花园里飘进来的梧桐叶，擦过她的眼前，她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飘出去，看着它顺着风往远处的街道飞，飞过高高的铁艺围墙，落在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的窗沿上。
贾含希正弯着腰坐进车后座，把背上的背包往身边的空位上一放，司机轻轻踩下油门，车子悄无声息地驶离黄家的大门。
“小姐，我直接送你去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轻声询问。
贾含希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还黏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黄家大门，指尖伸进外套口袋，紧紧攥住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银行卡，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昨天在医院的ICU门外，她隔着玻璃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画面，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心里翻涌的情绪是该庆幸，还是该难堪。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年轻，有拼劲，只要咬着牙熬下去，就能凭着手里的实力拼出一条路，让爸妈再也不用在小县城里看人脸色，以后提起她这个女儿时，全是骄傲。
可这十几年一路拼过来，到了今天她才发现，所有熬过夜的奖状、拿过的金奖、挤破头争来的保送名额，在医院的缴费单面前，无用得像一张张废纸。
现实从来不会照着人设好的剧本去走，她攒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连半分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以前在网上看见有人说，人生最大的分水岭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她那时候还不服气，觉得人定胜天，现在坐在这辆平稳行驶的轿车里，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句话半分错都没有。
她从来没敢奢望过能跨越什么阶层，可脚上那道叫“贫困”的枷锁，从她出生起就套在身上，每走一步都拖着沉重的铁链，把她所有想往前跑的脚步，都拽得慢了又慢。
她拼了十几年，熬了无数个点灯的夜晚，最后到底能换来什么，她不敢细想，更不敢深问。
就在这时，身侧的手机轻轻响了一声，是新消息的提示音。
她拿起手机点开，屏幕上是黄思雅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全是不加掩饰的关心：
“你还没回学校吗？再过几天就开学了，老家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贾含希的指尖在输入法的键盘上顿了很久，目光透过车窗看着街两旁飞速往后退的梧桐树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敲下几个字发送出去：
“没事，家里事处理完了，我现在在回学校的车上，很快就到。”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抬手按灭了手机屏幕，随手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座位上。
她往后一靠，脑袋轻轻贴在冰凉的椅背上，眼神空茫地盯着车顶的深色衬里，没再说话。
车子平稳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里，载着她往车站的方向驶去，窗外的风卷着落叶，一路飘往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