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傍晚正卡在季节的缝隙里。
盛夏最后一点暑气被昼日落尽的天光慢慢揉散,却还没到深秋那种裹着骨缝的寒凉,风从梧桐叶的间隙里穿过来,扫过耳尖时带着点刚晒过的草叶清香,不灼人,也不刺骨,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让人浑身都松下来的轻柔。
暑假里的大学校园像被按下了半静音键。
主干道上少了下课时分攒动的人头,连平日里总响个不停的共享单车车铃都听不见几声,那片靠近图书馆后方的绿地更是鲜少有人踏足,草叶长得比平日里更肆意些,风一吹就翻起层层浅绿的浪潮,只有绿地中央那座石亭还安安稳稳地立着,亭身上挂着的几株爬山虎,叶片边缘已经悄悄染上了一点浅黄。
此刻亭子里只坐了黄思雅和陆屿舟两个人。
石条凳被白日的太阳晒了一天,余温还没完全散尽,两人并排坐着,没急着说话,目光都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叶忘尘和秦韵音正蹲在那里,身影被渐渐下沉的夕阳拉得很长,几只三花两白的野猫围着他们的脚边打转,若有若无的猫叫声隔着半片绿地飘过来,混在风里,好似一片吹过落叶。
黄思雅的思绪就跟着这片那此起彼伏的身影,顺着晚风往回飘去,飘回很多年前的那个后山,那时候的树也像现在这样绿,风也像现在这样软,她也是这样蹲在叶识清的身边,连伸手碰一下猫的脊背都要鼓足半天的勇气。
“你看,我初中的时候,也像这样和他一起在后山逗弄野猫。”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远处低头舔爪子的小猫:
“那时候我连靠近它们三步都不敢,现在回头看去,这些小东西原来都这么可爱。”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陆屿舟的侧脸上,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你喜欢小动物吗?以前养过什么没有?”
“没有。”
陆屿舟轻轻摇了摇头,额前的碎发跟着动了动:
“我母亲对动物毛发过敏,从小到大家里从来没养过什么宠物。”
他的视线也顺着她刚才的方向望过去,落在那几只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的猫身上,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淡笑意:
“除了马场里的马匹,我几乎没怎么和别的动物打过交道。”
话说到这儿,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点自嘲的意味:
“不过我哥和他妈妈以前养过一只德国牧羊犬,只是我每次去他们家的时候,它总喜欢对着我大喊大叫,好像我是什么不速之客似的,半分欢迎我的意思都没有。”
黄思雅听完没立刻接话,她的手轻轻抬起来,指尖先碰到他手背上的皮肤,然后整只手掌慢慢覆上去。
他的手背带着点石凳上沾着的余温,指节分明,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没关系的,动物本来就最护着自己认定的人,哪值得你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是温软的。
“我哪有放在心上,不过是随口提一句罢了。”
陆屿舟的目光还停留在远处的草地上,夕阳的光斜斜落了下来,刚好铺在他的半边脸上,把轮廓的边缘晕成一层暖金色,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有耳尖的那点淡红,在霞光里格外清晰,分不清是被晚霞染透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转了话题:
“对了,你那个室友呢?你之前说她寒暑假也很少回老家,怎么这次没叫她一起来?”
“太不凑巧了。”
黄思雅把两只手搭在石亭的栏杆边缘,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栏杆上被岁月磨出来的浅痕:
“含希今天早上突然说老家有急事,收拾了东西就赶车走了。”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望向天边烧得正盛的火云,橘红色的光把整片天空铺得满满当当:
“她老家离这儿远,来回一趟要折腾好几天,不是真遇上什么棘手的事,绝不会急成这样往回赶的。我见她走的时候十分匆忙,也不好追问多少细节,只能让她赶紧回去了。”
陆屿舟往她的身边挪了挪,石条凳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怕被风刮走半分:
“我其实一直有点好奇,但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待她,好像没有待识清和韵音那么亲近,她是哪里让你觉得不妥吗?”
“也算不上关系不好。”
黄思雅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拂过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
“她和我认识的时间,到底比识清和韵音姐短了好几年,很多事我们之间有默契,她还没跟上罢了。”
她的指尖在栏杆的旧痕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慢慢整理心里的话语:
“而且我总觉得她心思有点重。你看着她平时待人接物热热闹闹,像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一样,其实骨子里藏着好多自卑和敏感,我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提着一口气,生怕哪句话没说对,就不小心踩中了她藏了很久的雷区。”
她笑了笑,抬手把垂到肩前的长发撩到身后,往后一靠,后背轻轻贴住微凉的栏杆:
“但其实换作是我,也能理解那种感受。她从小县城一路考上来,从小到大和身边的人争名额、抢机会、争那一点仅有的资源,拼了十几年才站到这所大学里。可到了这个大城市,站到更宽广的舞台上才发现,原来这世上比你聪明的人、比你还能拼命的人,到处都是,那种攒了十几年的优越感一下子落了空,落差感肯定还是有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真心的惋惜:
“但她其实还是很厉害的。之前那么多全国性的歌唱比赛她都闯到了最后,连国际的金奖都拿过不少,不然也不可能拿到这所学校的保送名额,实力摆在那里,半分水分都没有。”
说到这儿,她轻轻叹了口气,风刚好从亭口钻进来,把她的叹息揉碎了散在空气里:
“可惜她的原生家庭就是如此,从小到大的眼界和接触到的东西到底有限。我爸妈以前总跟我说,一个人的家庭决定了他的下限,也会深深影响到他能摸到的上限。含希的能力够强,可遇到大事的时候,眼界和大局观还是差了点,也许还得再多历练几年吧。”
“这话倒是有道理。”
陆屿舟低头想了片刻,石凳上的余温慢慢透过裤腿传上来:
“大家不都说,人永远赚不到自己认知以外的钱,更踏不进自己认知以外的领域。说起来,我们还该谢谢自己的父母,给了我们这样的起点,一出生就比好多同龄人少走了十几年的弯路。”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家庭背景哪能完全定死一个人的上限,往后的路走成什么样,大半还是要靠自己后天一步步地蹚出来的。”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发梢扫过自己的手背。
“这世上多的是攥着一手好牌的富二代,起点比谁都高,最后却坐吃山空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你和我都不一样,当然也有一部分家里的缘故,但我知道我们心里都不想一辈子踩着长辈铺好的路走,总想着自己闯一闯,干出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正凑在一起逗猫的两道身影,指尖的方向落进橘红色的霞光里:
“你看韵音姐和识清,他们都不是什么家境优渥的人,没有谁给他们铺过安稳的坦途,可他们照样把日子过得踏实自足,靠自己的力气挣一口饭吃,这种平淡的幸福,也没什么不好的。”
话音刚落,绿地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混着轻言细语的猫叫,顺着风飘进石亭里。
秦韵音的指尖轻轻顺着怀里那只白猫的脊背往下捋去,白猫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小师弟,你哄这些小猫也太有办法了,一只只都黏你黏得不行。”
秦韵音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被夕阳染成了浅金色。
叶忘尘左边的手轻轻拍着脚边那只纯黑的猫,右边胳膊弯里抱着只三花,脚边还匍匐着一只黄猫,几只猫全松松散散地围着他,连最警惕的黑猫都把肚皮露了出来,在他裤腿上蹭来蹭去。
他的身上像是天生带着某种让小动物安心的气场,不用刻意哄着,它们就愿意往他身边靠去。
“我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叶忘尘的目光往石亭那边扫了一眼,刚好撞见黄思雅和陆屿舟相视而笑的模样,他声音下意识压下去半分:
“以前识清也总喜欢和野猫玩在一起,可能它们早就记住这股味道了。”
他收回目光,指尖挠了挠怀里花猫的下巴,侧过脸看向秦韵音:
“韵音姐,你说他俩的感情怎么好像变得越来越好的样子了呢?”
“你说思雅他们?”
秦韵音把怀里的白猫往紧搂了搂,小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暖烘烘的:
“我觉得他们俩本来就挺般配的,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上次联手帮你揪出背后造谣的人,那可不是小事,经过了那样的坎坷,感情自然要比旁人稳固得多。”
她抬眼瞥了下叶忘尘有点不自然的表情,嘴角的笑更深了点:
“怎么,看着别人好,你羡慕了?”
“我才没有!”
叶忘尘几乎是瞬间就拔高了声音,那声响亮得过分,连石亭那边的两个人都闻声转过头往这边望来。
他瞬间僵住,只能朝着远处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等两人转回头去,才又把脸凑回秦韵音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了点懊恼:
“好吧……我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羡慕,但绝对不是想谈恋爱,我只是……”
秦韵音没催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风把她垂在颊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轻轻落了回去。
叶忘尘盯着脚边正舔爪子的黄猫,沉默了好半天,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我只是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亲人。”
“亲人?”
秦韵音愣了一下,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盯着叶忘尘垂下来的眼睫,看他在夕阳下投在眼睑上的浅影,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识清的家人……他们待你不好吗?”
“也说不上不好。”
叶忘尘的头垂得更低了,目光落在脚边黑猫的爪子上,黑亮的猫爪收着尖,轻轻搭在他的鞋面上:
“说到底我和他共用这一副身体,他们对着识清好,自然也不会亏待我。可我总觉得哪里隔着一层,怪别扭的。”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
“在我心里,识清勉强算我唯一的亲人,可我们连同时站在阳光下都做不到,最多只能在意识的缝隙里说几句话。”
他挠了挠黄猫的下巴,小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可他眼底的落寞却掩饰不住:
“我来到这世上这么多年了,心里却从来没有踏实过,我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不过是想盖住骨子里那点没处说的怯懦。”
他清了清嗓子,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出口: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就是个外来者,像个寄生在识清身体里的影子。我现在能看见的阳光、能摸到的风、能认识的这些朋友,全都是建立在他的人生之上的。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就忍不住想,如果哪天我突然消失了,是不是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没人会把你当成什么外来者。”
秦韵音把怀里的白猫轻轻放到草地上,小猫落地之后还恋恋不舍地蹭了蹭她的裤腿。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
“我第一次从思雅嘴里听到你和识清的事,也只觉得你们俩可怜。你们哪里是什么寄生和宿主,明明是共生在这世上的两个人,现在的识清,早已经离不开你了。”
她回头往石亭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两个人的身影还浸在橘红色的霞光里,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里所有的人,没人是因为看在识清的面子上才把你当朋友。不说思雅,就说我和陆屿舟,我们之前连叶识清是谁都不知道,最先认识的人明明是你,后来才慢慢知道了他的存在。”
“可朋友终究只是朋友。”
叶忘尘抬起手,一片被风卷过来的梧桐叶刚好落在他掌心,枯黄的叶片边缘卷着细小的叶齿,他的指尖捏着叶片转了转,又轻轻松开手,看着叶子顺着风往远处飘去:
“我总不能抓着你们任何人,要求你们一辈子都守着我。”
他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飘到绿地的尽头,声音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有时候真的很怕,怕我这辈子就只能这么无声无息地活在这副躯壳里,连一点属于自己的足迹都不曾拥有。我多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完完全全把我当成我自己,不是叶识清身上的某个影子,就只是叶忘尘,能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说实在的,就你们现在这种情况,想要找个能接受你们的人,本来就比旁人要难许多啊。”
秦韵音的目光落在他眼镜片上,镜片反射着天边的云彩,把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忘尘,人这一辈子,说到底本来就是一个人的旅途。这世上没有谁能永远陪着谁,哪怕是父母、是亲人,大家也只能各自走一段路,到了岔路口,还是要分开的。”
她把垂在胸前的麻花辫甩到身后,往他身边又靠近了半步,风把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吹过来,混着青草的味道: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识清和那个叫林初晖的男孩,关系当真是那么要好吗?他都走了这么久了,你们俩到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
“这个我可说不好。”
叶忘尘眼底的光暗了下去,脚边的黑猫像是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我没见过他,只在识清写下的文字里、在他意识深处的碎片里听过几次。那时候识清在省重点被人霸凌得待不下去,转去那个学校之后,刚好成了林初晖的同桌。听说林初晖早逝的弟弟和识清长得有几分相似,所以他第一次见到识清,就把所有没处外放的温柔全给了他。”
说到这儿,他撇了撇嘴,故意摆出一副嫌肉麻的样子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陈年旧事,再说下去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说了。”
“我以前总听人说,思念就像风一样。”
秦韵音微微仰起头,天边的橘红已经慢慢沉了下去,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把远处的教学楼轮廓泡得有些模糊:
“它能钻过所有缝隙,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有的人天天盼着风起,有的人却只想让风赶紧停下来。”
叶忘尘看着她脸上那点淡得像雾的微笑,眉头轻轻皱了皱,声音很低:
“可奈何思念无声,吹得再远,最后也只会石沉大海罢了。”
秦韵音听完却笑了,她伸手拽了拽叶忘尘的胳膊,拉着他慢慢从草地上站起来,几只围着他们的猫也跟着直起身子,喵呜叫了几声。
“不对。”
她摇了摇头,风刚好在这时变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草屑从两人身边扫过,她的声音被风托着,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应该说,幸好思念无声。”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正在慢慢沉下去的最后一点夕阳,补了一句,声音轻如叹息,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心湖:
“否则,就该震耳欲聋了。”
晚风刚好拂过两人的脸颊,把秦韵音垂在肩头的麻花辫吹得扬起来半寸,她朝着叶忘尘伸出手,掌心对着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光,嘴角的笑意渐渐蔓延开来:
“你看,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