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独白

夏末的骄阳漫过窗沿,透过玻璃斜斜地落下来,铺在漆黑锃亮的钢琴琴身上,浮起一层细碎的反光。

那点晃动的光落在叶忘尘的眼底,刺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发烫的钝意顺着神经往眉心钻去。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在琴凳上静静坐了很久,直到胸腔里那股闷堵的气慢慢顺着绵长的吐息散出去,才伸手轻轻翻开架在面前的曲谱,指尖落了下去,在黑白琴键间缓缓地沉下力度。

大学暑假的日子本就闲散,叶忘尘既不喜欢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着,也不愿顶着大太阳在街上游荡,每到这种日头最盛的午后,坐在钢琴前让时间顺着琴音慢慢淌走,就是他最习惯的打发方式。

《我心永恒》的开篇旋律从指缝间流出来的瞬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宛如深夜海面的浪花般静谧。

他盯着自己在琴键上起落的指尖,目光无意间扫过琴身亮面里映出的模糊倒影,慢慢合上了眼。

婉转的旋律在房间里绕开,恍惚间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甲板上的风,看见了杰克和罗丝站在船头,所有滚烫的、不管不顾的爱意都浸在海风中,成了传说里刻进骨血的至死不渝。

算到今天,他以这具身体的意识存在,已经是第三年了。

二十岁的躯体早就该把世间的人情世故都摸得通透,唯独“爱情”这两个字,始终是叶忘尘心底里最绕不开的一道坎。

他不是没憧憬过,也盼着能有一段牢靠的关系,有个人陪着自己跨过所有难走的路,从年少气盛走到鬓边沾霜。

可叶识清的过往就横在那里,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得明明白白——当年那场飘渺又沉重的感情,几乎把原本的主人格拖进了深渊。

于是这份向往到了叶忘尘这里,就平白多了不少数不清的顾虑,连伸手去碰的勇气都攒不齐。

作为叶识清衍生出来的副人格,从他诞生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写死了:他必须要为这具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这段本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兜底。

叶识清要是被过往的阴霾压得想往绝路走,他就得站出来把人往回拉;叶识清要是陷在旧日的泥沼里不肯醒,他就得接过这具身体,替他把接下来的路一步步走下去。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接下这个烂摊子,更没人在意他的灵魂被困在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里,日复一日地熬着,早就累得快要喘不过气。

在外人眼里,他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只能顶着“叶识清”这个原本的身份在世间行走,像个偷走了别人人生的窃贼。

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对着空气问一句:凭什么偏偏是我?

叶忘尘从来不怕旁人投来的恶意,也不怕这辈子都只能屈居在“叶识清”的名字底下活着。

他真正怕的,是失去,是存在本身。

他怕哪天叶识清心底那点攒了多年的求死念头突然爆发,像颗埋了太久的定时炸弹,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就把两个困在同一具躯体里的灵魂一起炸得粉碎。

哪怕现在叶识清醒着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那点藏在意识深处的灰暗念头,还是像无数根细刺一样,时时刻刻都扎在他的神经上,让他连睡个安稳觉都不敢,连半点自己做主的底气都没有。

他更怕哪天叶识清醒过来,轻飘飘的一句不需要了,就把他像件没用的旧物一样弃之不顾。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读书的机会、认识的人、能坐在钢琴前弹琴的安稳日子,全都是建立在叶识清的人生之上。

要是没有这具借给他栖身的皮囊,要是他的灵魂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他这些年拼尽全力攒下来的所有,就像建在半空的楼阁,风轻轻一吹,就会碎得连渣都不剩。

叶忘尘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也没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朋友。

旁人愿意对他多几分关照,全是看在“叶识清”的面子上,全是因为他是叶识清的影子。

哪天他连这点依附的价值都没了,那他就真的彻彻底底,成了这个世上多余的人。

所以他心底深处,一直藏着一份没与旁人说过的期盼——盼着能有一个人,把他这负重走了好多年的灵魂从深渊里拉出来。

不是像黄思雅那样,以朋友、以姐姐的身份隔着距离关心他,而是有一个能完完全全站在他这边的人,能让他踏踏实实地喊一句“亲人”,不用依附任何人的名字,只单单对着他自己而言。

思绪飘得太远,钢琴键上的旋律忽然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掐断。

叶忘尘的十指猛地僵在半空中,眼神涣散了片刻,像沉入深水里的人忽然浮上水面,等目光重新聚焦的时候,方才还覆着冷意的清俊眉眼,瞬间软了下来。

他茫然地盯着眼前摊开的琴谱,指尖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确认自己此刻握着的真实感,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场景。

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叶识清扶着琴凳慢慢站起身,视线扫过房间,才看见搁在不远处茶几上震动的手机。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亮得刺眼,指尖轻轻一划,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林知夏带着点担忧的声音。

“忘尘?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你们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听见她的声音,叶识清悬着的那点莫名的慌意忽然就落了地,刚从意识深处醒转的迷茫感散了大半。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放得很轻。

“妈,是我,我没事。”

“识清?”

哪怕两个人共用同一具躯体,连声音的音色都分毫不差,林知夏还是凭着那点语气里细微的差别,立刻辨出了接电话的是谁。

她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点藏不住的慌乱。

“你醒了?现在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难受一定要立刻和妈妈说。”

“我真的没事,就是你打电话过来的前一秒,我才刚醒过来。”

叶识清扶着还有点发昏的额头,慢慢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后背往柔软的靠垫上一靠,紧绷了许久的肩线才松下来。

“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惦记你们好久没回老家了。”

林知夏轻轻带上身后的门,缓步走到房间外的窗边:

“你上了大学之后,寒暑假、小长假从来都没回来过一次,隔着几百公里的路,我想过去看你们一趟也不方便。”

听出她语气里压不住的思念,叶识清的眼睫轻轻垂下来,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外婆最近身体怎么样?之前听说她住院了,现在恢复得好些了吗?”

“她的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总坐在床边念叨你,说想亲眼看看你。”

林知夏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妈妈想着,要是你能抽空回来一趟,让她见见你,她这桩心事也就了了。”

“对不起……可我现在真的回不去。”

叶识清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上的布艺纹路:

“外婆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人格分裂的事,我连自己下一秒会不会重新沉进意识里睡着都控制不了,我不敢回去,怕再给你们添乱。”

“就算你不方便,让忘尘回来一趟也行啊。”

林知夏推开半扇窗,清风裹着点花香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说到底,你和忘尘都是我的孩子,你外婆怎么可能会不待见他?”

“忘尘他不会愿意回去的。”

叶识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力:

“他看着对外人冷冰冰的,其实心底一直藏着自卑和敏感,他始终对自己是副人格这件事惴惴不安,不敢面对你们。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暴露了病情,更怕你们知道真相之后,会怪他是抢走我身体的强盗。”

“我们怎么可能会这么想?你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和你外婆心里都清楚。”

林知夏的声音带上了点哽咽:

“这么多年了,要是没有忘尘拼着命拖着你往下走,你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我们一家人谢他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他?”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我知道,当年林初晖走得那么突然,给你留下的打击太重,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们不该一直困在那段旧事里走不出来。”

“阿姨,您别说了,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林初晖”三个字刚落音,电话那头的语气骤然变了。

方才叶识清那带着软意的低声细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叶忘尘惯有的冷淡疏离的腔调。

“我不知道您刚才和他聊了多少,但大概也能猜到您想劝我什么。我只能说,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融入您们这个家。”

“忘尘,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林知夏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人格切换的落差,连忙开口解释:

“在我心里,你和识清从来没有任何区别,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叶忘尘抬眼望向窗外的天空,午后的白云正慢慢往天边沉去,把最后一点太阳的光揉碎在风里:

“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替识清无牵无挂地活下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像背着千斤重的石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对不起,阿姨,我有点累了,想先去休息一会儿。”

林知夏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只能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全是难以言述的心疼。

“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没等她再多叮嘱一句,叶忘尘已经指尖用力,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轻轻搁在茶几上,十指插进头发里,埋着头坐在沙发上,周遭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响,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很久。

忽然,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提示音。

他慢慢抬起头,本以为是林知夏放心不下又发来的叮嘱,可指尖划开屏幕,消息栏里只有一行黄思雅发来的、简短的文字:

“想出来和我们一起走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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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思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