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子总像被风揉慢了半拍,连时针走动的声响都比平日里轻缓了许多。
即便已经入了末伏,八月午后的日头依旧带着余威,明晃晃地泼洒下来,撞在陆屿舟家的落地玻璃窗上,连指尖刚挨上去的瞬间,都能触到一阵细碎的烫意,顺着指腹往皮肤里钻去。
黄思雅还在跟着陆屿舟练拳,比起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模样,如今她的动作早已利落了不少,好几次出拳都结结实实地砸在陆屿舟护在身前的拳套上,力道沉得让他的重心晃了晃,鞋底蹭着地板往后滑了小半步,差点踉跄着退了出去。
拳风收住的那一刻,两个人才从方才绷紧的节奏里脱出身来。
黄思雅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往肺里吸着空气,随手捞过脚边的矿泉水瓶,仰起头就灌了小半瓶。
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流淌,滴在瓶口边缘,她抬手背蹭过额角,把黏在皮肤上的碎发扫开,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屿舟倒看不出太多脱力的模样,他看着她瘫坐在地板上、连后背都被汗水浸出浅痕的样子,笑着走了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下。
“你现在打得真的越来越像样了,刚才那几拳我躲慢一点就得直接挨上,进步快得我都要跟不上你了。”
黄思雅把喝空了小半的水瓶轻轻搁在地板上,抬手把脑后扎得紧紧的马尾松了松,发梢沾着的汗珠滚下来,落在她露在外面的后颈上。
她喘匀了气,声音还带着点刚运动完的软哑。
“太热了,我浑身都是汗,黏在身上太难受了,能不能先去冲个澡?”
陆屿舟望着她泛红的脸颊,伸手解开缠在手腕上的手带,一圈一圈地慢慢往下褪着,指节蹭过被勒出红痕的皮肤。
“先别急,浑身汗毛孔都张开的时候冲凉容易着凉,你先去卫生间把汗擦干净,换身干爽的衣服,等上半小时再洗才稳妥。”
“行吧。”
黄思雅撑着地板站起身,抓起挂在门后的背包,指尖刚碰到门把,就轻轻拉开走了出去。
卫生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时断时续,裹着残余的暑气。
黄思雅反手带上门,把外面的动静都隔在了身后,她站在洗手池前,看着脖颈上还在慢慢往外渗的细汗,索性没把扎好的头发全散下来,弯腰捧了一捧冷水往脸上浇去。
凉意顺着发烫的皮肤漫开,把脸上那股被热气烘出来的红意慢慢压了下去一点。
她拿过挂在边上的毛巾,把脸上的水渍一点点擦干净,抬眼往镜子里看的时候,忽然就愣了愣神。
镜里的人眉眼舒展,额前的碎发沾着点湿意,和从前那个总穿着得体衣裙、连笑容都要拿捏好分寸的自己,已经判若两人。
她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指尖轻轻往镜面上碰,指甲几乎要和镜中人的指尖贴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身前换上的宽松衣服,嘴角悄无声息地往上弯了一点。
这一刻,她终于挣脱了那些命运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不用再做任人摆布的金丝雀,至少在这里,她能任由汗水浸透衣服,能挥拳挥到胳膊发酸,能做所有从前被禁止的事。
前几个星期苏惠兰又病了一场,黄思雅本来打算暑假抽时间回去看看,可奶奶在电话里一个劲地念叨自己已经全好了,让她别大老远地来回折腾。
她没争辩,转头在网上挑了一堆补身体的营养品寄了过去,也没再提要回家的事。
两个人心里其实都清楚,她只要一踏进家门,等着她的必然又是父母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安排好的一切——那些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
与其到最后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倒不如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彼此都安生。
黄思雅俯下身,把掉在洗手池边的几根长发捡起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又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指尖被冷水浸得发凉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以后的日子,等自己读完书考上研,找一份能站稳脚跟的工作,攒钱买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到时候就把奶奶接过来一起住,也算是补上这些年为了躲开父母,没能陪在老人身边的亏欠。
这么一想,连指尖的凉意都变得软和起来。她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转身拉开卫生间门的时候,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抬眼往前厅看,陆屿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干净的短袖,正拿着毛巾擦额前的汗。
听见动静,他把毛巾往旁边的置物架上一放。
“这么快就收拾完了,动作够麻利的。”
“我又不是那种出门要化两三个小时妆的小姑娘,换件衣服擦个脸而已,哪用得着那么磨磨蹭蹭。”
黄思雅看着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乱糟糟地搭在脑门上,顺手从旁边的置物台上拿过一把梳子,走到他的身后。
“倒是你,怎么也不把头发梳顺,乱糟糟的贴在头上,看着都别扭。”
“不用不用,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陆屿舟感觉到她站在自己身后,甚至微微踮起了脚,梳子刚碰到他的发梢,他就伸手把梳子接了过去,往后退了半步,耳尖漫上一点浅淡的红晕,笑得有点不自然。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用得着你帮我梳头发。”
黄思雅看着他耳尖那点藏不住的薄红,把头转向一边,嘴角偷偷勾了勾,没再和他争辩什么。
陆屿舟对着镜子慢慢把头发梳整齐,目光往窗外扫过去,看见西边的天空已经被落日染成了一片橘红,他头也没回地开口道:
“要不要上天台坐会儿?太阳快落山了,风也凉下来了,上去吹吹风正好解解乏。”
黄思雅正低头划着手机,听见他的话,下意识抬头往窗外望了一眼,那片烧得正盛的晚霞撞进眼里,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啊。”
末伏黄昏的天台,风里还裹着白天残留的一点热意,吹到身上却已经全是舒服的凉意。
花坛里的夏堇开得正好,姹紫嫣红的花瓣挤在一起,给这片平时少有人来的天台添上了一片鲜活的颜色。
黄思雅扶着栏杆站着,极目往远处望,周围的楼群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连风擦过耳边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归鸟扑棱着翅膀从天边掠过,啼鸣落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晚风吹走了身上最后的一点暑气,她抬手把扎了一下午的皮筋解下来,长发顺着肩膀滑了下来,被风掀得轻轻扬起。
“你马上就要升大三了,之后的路有什么打算?”
陆屿舟走到她的身边,两只手搭在栏杆上,侧过头看她被风吹得微动的发梢。
“我公司那边正好缺几个声乐指导和艺术助理的岗位,你要是感兴趣,随时可以过去试试。”
他说着,往她这边凑了凑,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实在不行,来当我的贴身秘书也成,我肯定给你开最高的工资。”
黄思雅抬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嘴角漾开一点浅淡的笑,声音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我打算考研,暂时还不准备出来工作。你的好意,我先心领了。”
“这样啊。”
陆屿舟眼里那点亮起来的光暗了暗,不过很快又被笑意盖了过去。
“没事,这些岗位我都给你留着,等你哪天读完书想出来做事,随时都能用上,这点主我还是能做的。”
“真不用特意为我留着。”
黄思雅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栏杆上。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也清楚我的性子,我不想靠着别人的关照走捷径。我和父母争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证明我自己能站稳脚跟,所以也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靠自己的本事去走。”
她眼里的认真半点不掺假意,陆屿舟看着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当然,就像你之前就和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肯定尊重。”
黄思雅笑着点了点头,再抬眼的时候,那轮悬在天边的落日正往下沉,橘红色的太阳铺在不远处的泳池水面上,漾开一片碎金似的波光。
她慢慢走到泳池边,缓缓蹲下身,指尖往水面上轻轻一触。
“你这泳池平时用得多吗?我看着水质清得很。”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水吗?”
陆屿舟几乎是立刻就走到她的身边,手都抬起来了,看见她神态自若的样子,又硬生生地停住,没去拉她。
“没事,我就碰一碰水,不会出事的。”
黄思雅把手从水面收回来,指尖沾着的水珠被她用力甩在地上,她转过头对着他笑道:
“而且我一直都很好奇,学会游泳到底是什么感觉。”
“什么?”
陆屿舟看着她脸上亮堂堂的笑意,一时没反应过来,话出口都带着点卡顿。
“可你之前明明……”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怕水,好像这种恐惧从记事起就刻在骨子里了,哪怕真的想追根溯源,恐怕也找不到具体的缘由。”
黄思雅慢慢站起身,落日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都染成了暖黄的色调。
“但我越怕,就越想试着去克服它。我不想因为这种没来由的恐惧,错过好多本该有意思的事情。”
她伸了个懒腰,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摇晃。
“你知道吗?其实我曾经也惧怕过不少东西。小时候我被野猫抓伤过一次,之后看见所有带毛的小动物都浑身发僵。后来上了初中,我跟着识清去补功课,他总带我去学校后山的亭子里,那里常有流浪猫出没,可他好像天生就招小动物喜欢。一开始我躲得远远的,连靠近一步都不敢,可在他一次次的鼓励下,我终于敢伸手把一只路过的白猫抱进怀里的时候,才发现它们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凶悍,浑身毛茸茸的,甚是温顺与可爱。”
“你和识清的交情这么深,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他在你心里的位置这么特别了。”
陆屿舟看着她眼里的光,笑出了声。
“既然你现在想试试水,那我现在就带你下去练,这泳池我每周都清理好几次,水质绝对没问题。我可以去给你找新的泳衣。”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你穿泳装的样子呢。”
黄思雅眼里闪过一点促狭的笑意,可话锋却转得飞快。
“不过你最好也穿件保守点的连体泳衣,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可不想平白无故地占你便宜。”
“好好好,都依你,你还是那么的冰清玉洁。”
陆屿舟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天台的入口走去,背影很快就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黄思雅站在泳池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笑了笑。
天边最后一点橘红已经沉了下去,深蓝的暮色从四周漫了上来,把整座天台轻轻裹住。
八月的夜晚静悄悄的,微风掠过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连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往更深的夜色里慢慢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