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浮沉

大三的课程密度骤然比前两年沉了一截。

翻倍的课后作业、成倍拉长的练声时长,再加上和声曲式分析、复调、中国歌剧研究几门全是硬骨头的理论课,平日里泡在琴房和自习室刷题的时间早就占满了大半,学校新排的必修实践演出更是把仅存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连以前能慢悠悠在食堂坐半小时吃顿饭的闲心,都被挤得没了踪影。

早就打定主意要考研的黄思雅,早早就把英语和政治的复习计划铺展开来,每天雷打不动地背两小时单词、刷一套真题,周末还要抽半天时间找学校的导师上小课,一点点打磨考研指定的曲目,隔天还要去校外琴行带学生赚点零用。

时间排得像上了发条的时钟,比高中三年最紧的时候还要满几分,可对她来说,这点节奏应付起来依旧游刃有余,半点没显出手忙脚乱的狼狈。

今天下午刚好没排课,午休的闹钟刚响过两分钟,黄思雅就从床上爬起来换好了衣服。

阳台的洗手台边还沾着点清晨留下的水渍,她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粘在眼皮上的困意彻底冲散,随手拿起台面上的梳子,慢慢梳理起睡乱了的长发。

贾含希却压根没躺下午休,从吃完饭回来就一直坐在书桌前刷题,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响压得极轻,连翻书都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动静大了吵醒身后补觉的黄思雅。

听见一旁传来梳头的动静,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笔尖还停在半页没写完的谱子上:

“你怎么起来了?不再多睡会儿,是我刚才翻书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午休时间早就过点了,我也该起来了。”

黄思雅没有回头,对着镜子把滑到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里带着刚醒过来的软意。

贾含希看着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听见里面传来的冲水声,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轻响,黄思雅正抬手整理翻起来的衣领,她又开口搭话:

“这几天大家几乎都在连轴转,又是开新课又是排演出的,你下午没课,怎么不在床上多躺会儿?”

“约了陆屿舟去他家学游泳,好不容易空出一下午的整块时间,闷在寝室里睡过去多浪费啊。”

黄思雅一边说一边把换洗衣物和泳衣往背包里塞去,抬眼扫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指向两点一刻。

“学游泳?”

贾含希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

“这都九月份了,刚入秋的天,下水游泳真的合适吗?”

“还好吧,也才刚过白露没几天,下午两点多正是一天里太阳最足的时候。”

黄思雅把手机塞进裤腿的口袋,把背包拉链拉到一半:

“而且也不只是去学游泳,他家有一整间房的健身器材,我还跟着他练了许久的拳击,每次出一身透汗,再跳进恒温泳池里泡半个小时,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比躺一下午解乏多了。”

“你还会打拳击?”

贾含希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黄思雅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绷紧的小臂:

“真没看出来,你平时看着是个安安静静的大小姐,背地里居然还练过这些,简直是文武双全。”

“哪有什么文武双全,我就是个半吊子的水平,每次和他对练,全程都被他压着打,连三招都撑不过。”

黄思雅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背包,抬手拉开寝室的大门,门把手发出一声轻响:

“不跟你多说了,他这会儿估计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了,我可不想毁了我在他心里向来守时的形象。”

话音刚落,她的脚步声就哒哒哒地顺着走廊跑远了,连贾含希在身后笑着喊的那句“你们玩得开心点”,都被风刮得没了踪影。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黄思雅的身影彻底吞了进去,走廊瞬间又变回刚才的安静,空荡荡的尽头只有落地窗漏进来的一束斜光,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贾含希带上寝室门,走到阳台的栏杆边,抬起胳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把坐了一中午僵住的筋骨彻底展开,刷题刷得发沉的脑袋被风一吹,清醒了大半。

她伏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铺得干干净净的碧蓝晴天,云丝被风得吹松松散散,慢悠悠地在天上飘过。

前几天母亲刚从老家医院打来电话,说父亲已经转出了重症监护室,病情好转了大半,或许再过半个月就能出院回家休养。

按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可贾含希心里那股堵了快半个月的闷气,却半分没有散去。

她把黄家夫妇给的那笔钱转到母亲账户上时,母亲在电话那头惊喜得声音都在发抖,可也在追着问她哪儿来这么大的一笔钱,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也只能含糊地说是学校里的同学家里与医院有关系,知道家里出事特意帮忙的。

以前总听人说,富人和穷人之间的距离,有的时候就隔着一家医院的大门。

可对他们这种本就攥着紧巴巴的日子过的底层家庭来说,医生报出医疗费数字的那一刻,和直接给家属递了张判死刑的通知书没什么两样,你翻遍家里所有的存折,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凑出来的钱可能连第一期治疗的金额都填不满。

风从远处吹过来,扫过她的脸颊,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金闪闪的阳光,直直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抓,指尖攥紧的瞬间,掌心里却空空荡荡,半分温度都没留下。

她忽然想起以前站在国际比赛的舞台上,台下坐满了黑压压的观众,追光把整个舞台照得宛若白昼一般,她握着话筒唱完最后一句高音,伴奏的弦乐声慢慢淡了下去,她微微弯腰对着台下鞠躬,耳边就瞬间炸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时候的她,凭着没日没夜练出来的唱功,一路过关斩将,打败了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几百个顶尖的参赛者,把金奖的奖杯捧在手里的时候,聚光灯落在她眼睛里,亮得仿佛装了一整个夏夜的繁星。

她那时候满心都是热望,觉得自己往后肯定能站到更大的舞台上,让千里之外小县城里的爸妈,提起她的时候都能在别人面前把腰杆挺得笔直。

年少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气,本来就是耗一点少一点的东西。

她以前也幻想过自己能成万众瞩目的明星,站在任何场合都大方从容,半点不会为钱财和人情低头。

可走到今天她才发现,这世上有太多的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了她拼尽全力跑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的终点线。

以前她还信网上说的“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现在回头看来,那不过是编给他们这些没背景没资源的年轻人喝的毒鸡汤。

人人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有的人一出生就长在罗马城里。

人人都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可你从生下来就只是块普通的石头,拼尽全力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站在金子旁边,帮着它反射一点别人的光而已。

想到这儿,她深深叹了口气,胸口堵得发闷。

一片被风卷着的梧桐叶刚好从她眼前飘了过去,掠过校园里人来人往的主干道,穿过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小巷,最后轻轻落在图书馆后那片绿地的草叶上,稳稳地停在了叶忘尘的鞋边。

他一个人坐在石亭前的草地上,身边围着几只常来蹭粮的野猫,脚边摆着几袋从家里带来的猫粮,他把包装袋轻轻撕开,把颗粒状的猫粮慢慢倒在干净的泥土上,几只小猫就立刻三三两两地凑过来,埋着头咔哧咔哧地认真嚼着。

手机搁在他身侧的草地上,外放的歌声顺着风慢慢飘出来,音调如潺潺流水般柔美:

“青石板留着谁的梦啊,一场秋雨,又落一地花。旅人匆匆地赶路啊,走四季,访人家。”

叶忘尘的指尖轻轻落在那只最黏人的白猫背上,顺着它柔软的毛发慢慢往下捋去,把它打结的绒毛一点点梳开。

“山谷的薄雾吻着烟霞,枯叶之下,藏多少情话。划破天空的归鸟啊,它不问,你不答。”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他的目光刚好落在脚边那片刚落下来的梧桐叶上,他伸手捡起来,指尖捏着叶片边缘翻来覆去地看着,叶脉的纹路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清楚楚,仿佛命运布下的一张天罗地网,除此之外,便再也没了半分特别的东西。

“如同昨夜天光乍破了远山的轮廓,想起很久之前我们都忘了说。一叶曲折过后,又一道坎坷,走不出,看不破。”

他盯着手里的那片枯叶看了半天,忽然低低嗤笑了一声,笑自己刚才这没来由的举动和期待,居然对着一片落叶发呆半天。

他慢慢松开指尖,叶片顺着风势晃了晃,打着旋儿往远处飘出去。

“潺潺流水终于穿过了群山一座座,好像多年之后你依然执着。白云是否也听过你的诉说,笑着你,笑着我。”

他的目光顺着那片叶子往天上望去,远处的大朵白云缓缓地飘了过来,像被山风推着,一点点地往他眼前靠近。

脚边那只平日里最不怕人的黑猫,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猛地窜了出去往树丛里跑,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喊住它,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没发出来半点声音。

叶忘尘深深吸了一口混着青草香气的微风,慢慢往后一仰,整个人直直躺倒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头顶的云正慢慢地从蓝天上滑过,耳边是猫吃完猫粮之后发出的呼噜声,以及清风扫过草叶的沙沙声,所有声响混在一起,却都轻得像蒙了一层薄纱。

他抬起胳膊,横在眼前挡住晃眼的阳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风把他全身上下的燥热都一点点吹走。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窸窣脚步声从草地边的小径上传过来,踩在落叶上发出的轻响,打破了这片绿地上的静谧。

几只原本在他身边蜷着的野猫立刻支起耳朵,警觉地往树丛边退了半步,贾含希的声音在他头顶不远处响起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叶识清同学,大白天的你怎么直接躺在这里?是哪里不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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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思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