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忘尘依旧缩在凉棚最角落的阴影里,整个人往座椅深处陷了陷,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玻璃表面被他的指腹磨出细碎的轻响。
没人知道他的屏幕上跳着什么样的字符,只有手机漏出来的一束冷光,直直打在他的下颌线上,把脸上的血色滤得极淡,连唇色都泛着一点浅白。
时间一点一点顺着棚顶紫藤叶的缝隙往下滑过,风卷着远处的马鸣声飘过来,他的指尖最后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终于按灭了电源键。
黑色的屏幕里,瞬间映出他整张脸的轮廓,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盯着这副属于“叶识清”的五官,眼睫垂了下来,在眼下投出的浅影挡住了他此时眼底的情绪,许久之后才缓缓合上双眼,把手机塞回身侧的裤袋里,胸腔里漫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没入风里,转眼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脚步声顺着防腐木的台阶由远及近,踩得木纹发出细碎的轻响,紧接着一声呼喊落在耳边:
“忘尘,你怎么不去看台边围观一下,哪怕只是出去晒晒太阳也好啊。”
叶忘尘猛地睁开眼,抬眼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黄思雅正快步朝他走过来,秦韵音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放得很轻。
远处斜斜落下来的天光撞进他的眼里,刺得他眼尾微微发涩,视线往跑道边扫了一眼,陆屿舟和贾含希不知道在闲聊些什么,两个人的身影落在一旁沙地上,他也没什么兴致去深究。
“你们去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特意过来管我。”
眼见她们两个人已经站定在面前,叶忘尘连忙摆了摆手,指尖往椅子的扶手上搭了搭,做出一副要起身送客的姿态。
“那可不行,好不容易把你从家里拽出来走走,怎么能让你一直窝在这里看手机?”
黄思雅俯下身,指尖轻轻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衣袖,布料的纹路在她指腹下蹭过:
“快来,人家陆屿舟刚刚骑马射箭的飒爽模样可酷了,你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就是啊,小师弟,我刚才站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场面属实亮眼。”
秦韵音顺着他身侧的空位坐下来,指尖点开刚才录下的视频,把屏幕递到他的眼前,画面里陆屿舟控着马往前冲着,弓弦拉满的弧度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再说了,这里好歹是人家的地盘,你这样一门心思地躲在这里,不过去打个招呼捧捧场什么的,实在是有点不太合适。”
“这倒是有点意思。”
听见这话,叶忘尘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视线转过来落在黄思雅脸上,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他不是思雅的男朋友吗?怎么,还会对我有意见不成?”
“话可不能这么说,至少基本的礼貌还是得有吧?”
黄思雅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胳膊,把他往起带了带:
“就当是出来散散心,活动活动筋骨,也总比一直闷在房间里对着四面白墙好啊。”
“可我最近实在是头晕得厉害。”
说着,叶忘尘抬手扶了扶太阳穴,指腹蹭过的皮肤带着点发烫的温度: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刚才坐车往这边来的时候,就已经有点犯难受了。”
“啊?你该不会是晕车了吧?”
黄思雅立刻在他身边坐下,抬手往他额头上覆了一下,温度没什么异常,她指尖顿了顿,顺势开口:
“说起来,识清最近怎么样了?”
“他……?”
叶忘尘愣了一瞬,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后嘴角撇出一点浅淡的弧度:
“他挺好的,只不过还是老样子,一直闷在意识深处不肯出来罢了。”
秦韵音和黄思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掠过一点了然的软意,秦韵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腿,布料下的肌肉绷得不算太紧:
“来吧,小师弟,去晒晒太阳,暖烘烘的总归对你的身体有些好处。”
叶忘尘望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行吧,真是拗不过你们。”
话音刚落,他撑着扶手猛地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往跑道边的方向跑过去,衣摆被风轻轻掀起来了一角。
秦韵音和黄思雅还愣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顺着日光往远处走去,轮廓渐渐融进浅金色的光晕里,她们才反应了过来,相视着笑了笑,慢悠悠地抬步跟了上去。
“所以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更喜欢老一辈的作曲家写的曲子。”
贾含希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播放列表里随便翻出几首年代久远的作品,听筒里漏出一点极淡的旋律:
“比起现在市面上的通俗流行歌,他们的作品更值得推敲,藏在旋律里的东西要深沉得多。”
“确实,当今的乐坛,大部分作品都优先抓强节奏和入耳的顺耳感,对歌词和旋律背后的深意,确实没那么讲究了。”
陆屿舟的胳膊轻轻撑在围栏的原木扶手上,视线往黄思雅走来的方向飘了半寸,又收了回来:
“不过时代和审美本就是在动态往前走的,所谓潮流,从来都是人创造出来的,没有哪一种审美能永远站在顶端。过去和现在各有各的表达,本就不存在什么高低贵贱的区分。”
“哟,聊什么呢你俩,这么投缘啊?”
不知什么时候,叶忘尘已经站到了两人身侧,他的目光上下扫过陆屿舟身上挺括的马术服,最后落回他的脸上,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啊你,把我们家思雅独自晾在一边,倒是在这里和别人相谈甚欢,你什么意思啊?”
贾含希和陆屿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同时浮起一点猝不及防的尴尬,一时之间都找不到合适的话接下去,风扫过周围的沙圈,扬起一点细碎的沙粒,落在他们的脚边。
黄思雅立刻快步走上前,指尖轻轻扯了扯叶忘尘的衣角,随后抬眼朝陆屿舟摆了摆手,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你别听他瞎说,我可没那么小心眼。”
“那是当然。”
看见黄思雅从他身后走出来的身影,陆屿舟眼里瞬间掠过一点亮意,嘴角的笑意也松快下来:
“话说回来,你想不想也学学怎么骑马?我可以教你。”
黄思雅顺着他身侧的长跑道往远处望,他方才射出去的三支箭还整整齐齐地钉在三十米外的靶心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指尖搭在围栏上,点了点头:
“是吗?我倒还真想试试。”
“我可没那个兴趣,要去你们俩自己去吧。”
说着,叶忘尘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几阵轻脆的声响,转身慢悠悠地走回到站在一旁的秦韵音身后,躲进了廊架漏下来的阴影里。
见此情形,秦韵音侧过脸往贾含希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顺着风飘了过去:
“小师妹,我和小师弟准备去打打扑克,正好二缺一,你也一起来吧。”
说完,她从肩上的帆布背包里掏出一副塑封好的扑克牌,捏在手里轻轻晃了晃,纸牌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
“扑克?我可不会打扑克。”
叶忘尘翻了个白眼,话还没完全说完,就被秦韵音一句拖长音的“快来快来”给盖了过去。
贾含希只好朝黄思雅和陆屿舟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悄声说了句“玩得开心”,便转过身往秦韵音和叶忘尘的方向走了过去。
秦韵音把两个人领到凉棚角落的小方桌边,自顾自拆开牌盒,指尖捏着牌往三个人面前分着:
“想来小师妹你刚才在太阳底下站了那么久,肯定也累了,正好我们坐下来歇口气,吹吹风。”
“喂,你怎么还真发起牌来了?我根本就不会玩这个啊。”
叶忘尘刚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走掉,就被秦韵音伸手一把抓住了衣袖,布料被扯出一道浅痕。
“没关系,你那么聪明,随便玩两局就会了,实在不行,你现在就掏出手机上网查查规则,五分钟就能上手。”
秦韵音笑得一脸坦然,半点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叶忘尘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点鄙夷的神色,从鼻子里轻轻嘁了一声:
“我又不是没有一点眼力见,你不用费劲巴拉地把我扯到这里来,我也没兴趣去当人家的电灯泡。”
贾含希看着对面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模样,坐在原位上只能陪着尴尬的笑脸,指尖轻轻蹭过桌沿的木纹,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起身往侧边走了两步,走到紫藤花架的阴影里,指尖轻轻划开接通键,听筒里传来她妈妈温软的声音:
“含希啊,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和你爸一早就给你寄了家里准备的土特产,算时间今天应该就能送到你学校,你等下记得留意一下快递信息,抽空去拿。”
贾含希望了望身后方桌边还在发牌的秦韵音,以及正满脸不服气地低头对着手机屏幕查扑克规则的叶忘尘,下意识放低了声音,语气轻了下来:
“好的,我知道了。”
“别这么说,你在学校那边生活得舒服一点,我和你爸远在家里也能放心些。”
对面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点细碎的电流杂音,想来是家里老房子那边的信号不算太好:
“话说回来,你今天要不要出去吃点好的?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生日,也该好好庆祝一下。”
贾含希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不过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嘴角扯出一点轻松的笑:
“我现在就在外面呢,和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出来玩了,他们都在陪着我庆生呢。”
“那真是太好了,那你好好玩,长途电话贵,妈妈就不打扰你们热闹了。”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挂断的嘟嘟声,一声接一声,敲在她的耳膜上。
贾含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指尖轻轻蹭了蹭口袋的布料,微微叹了口气。
“小师妹,快过来,牌已经发好了,就等你了,一起来玩玩吧。”
身后又传来秦韵音的呼喊声,贾含希转过头,朝他们两个人投去一个轻松的笑脸,抬步快步走过去,声音脆生生的:
“好嘞,这就来了。”
而跑道的另一端,黄思雅已经稳稳坐在了青马的背上,陆屿舟站在身侧,指尖牢牢牵着缰绳,脚步跟着马匹的节奏慢慢往前挪着。
即便有他稳稳牵着,她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随着马匹的脚步轻轻弹了起来,满头长发顺着风的方向扬去,发丝在日光下划出细碎的弧线。
云层散开,整片大地都浸在热烈的日光里,两人一马的身影慢慢融进了浅金色的光影里,三道长长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顺着平整的沙跑道一直往远处延伸,最后落在漫山遍野晃荡的花海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