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潜流

大二的开学季踩着秋风扫落的梧桐树叶,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九月的校园里。

塑胶操场上铺着一层刚割过的青草屑,风一吹就裹着鲜草的气息往人的鼻子里钻。

今年又涌进来一大批穿着迷彩服的大一新生,在日头底下站军姿、踢正步,连额角滚落的汗水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

不少不用军训的学长学姐抱着冰汽水,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托着下巴看那些在阳光下挥洒汗水的后辈,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今天的天气难得的舒爽,九月的风已然褪去了盛夏黏在皮肤上的潮热,又远没到深冬裹着寒气往骨缝里钻的地步,吹在裸露的小臂上,只留下一层恰到好处的微凉。

黄思雅本来打算泡在图书馆里整理刚发的专业课本,硬生生被贾含希拽了袖子往操场拉,说反正没什么急事,不如跟着大家一起凑凑热闹,看看刚入学的新生们。

贾含希挨着她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视线落在跑道上那些穿着统一迷彩服的少男少女身上,有人正趁着教官转头的间隙,偷偷抬手擦额角的汗,有人顺拐了步子,被身边的同学撞得直笑。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石凳冰凉的石面,忍不住开口感叹: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想起去年我自己站在这里军训的模样,那画面清晰得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事。”

说完她侧过身,伸手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嘴角的笑意漫开来:

“不过还是你比较轻松,去年因为身体原因申请了免训,都不用跟着大家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踢正步,省了好多晒得脱皮的苦头。”

一缕秋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轻轻地落在黄思雅的衣摆前,把米白色的布料染成了浅金色。

她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跑道上那些甩开步子狂奔的同学,哨声从操场那头传过来,混着少年人的笑声,嘴角慢慢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能像他们这样,在天地间无拘无束地奔跑,连风都能被撞在怀里,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她指尖捏着手机抬起来,对着操场上攒动的人群按下快门,画面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亮堂的笑容,连汗珠都在日光下闪烁着华光。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拂过那些年轻的面庞,嘴角漾开的弧度又浅了一点。

顺着相册往下划去,上次在马场跟着陆屿舟学骑马的照片还安静地躺在列表里——照片里的她一个人坐在马背上,双手紧紧地攥着缰绳,哪怕陆屿舟当时已经牵着马走了好几圈,把基础的控马动作已经教透,她的肩线还是绷得笔直,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沙面,额角浸出的一点冷汗,在日光下亮得清晰。

“呀,你当时还拍了照片呢。”

贾含希的头轻轻凑过来一点,视线落在屏幕上,眼里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

“想来是陆屿舟给你拍的吧?你就连骑在马上都这么有风采,太好看了。”

黄思雅盯着屏幕笑了笑,指尖轻轻按了锁屏,把手机塞回侧边的口袋里,布料蹭过屏幕,留下一点浅淡的温度。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开口问:

“话说回来,那天你们三个后来跑去哪里了?我和陆屿舟在跑道上遛了好几圈马,回去之前就没再看见你们的人影了。”

“我们?哦,我被秦韵音拉着先去凉棚里打了几局扑克,后来又跟着他们在马场里到处逛了逛。”

贾含希随手点开自己的手机相册,翻出几张当时随手拍的照片,画面里全是马场漫山遍野开着的小野花,风把花瓣吹得飞了起来:

“说起来那马场还真大,除了我们待过的观赛区,后面还有好大一片休闲区和临湖的观光区,我们后来还跑去马厩门口看了一眼,不过草料和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实在是有点冲,识清踩在湿滑的草叶上,脚一滑差点就直接栽了进去。”

“啊?那他没事吧?”

黄思雅的眼里瞬间漫上一层担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石凳的边缘:

“他一向是最爱干净的,要是真摔进去沾了一身,那不得当场抓狂啊。”

“没事没事,他反应快,手撑着旁边的围栏就稳住了,半分都没真的沾到。”

贾含希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

“不过还真像你说的,他站稳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工作人员哪里有淋浴间,转身就往那边跑了,你说他一个大男生,比我们这些小女生还讲究,半点灰尘都沾不得。”

黄思雅跟着无奈地笑了一下,眼尾的软意漫开了一点。

贾含希往她身边又靠了靠,眼里满是亮晶晶的向往:

“不过说真的,还是你俩最叫人羡慕,他那么耐心地教你骑马拉弓,想想都觉得浪漫得不行。”

“是啊,或许是吧……”

黄思雅的眼神却轻轻暗了下去,落在地面上被树影剪碎的光斑里。

贾含希看着她本该露出羞涩笑意的脸上,半点雀跃的影子都没有,反而蒙着一层难以言表的沉郁,她放轻了声音开口问:

“怎么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我之前和你提起过的那些心事,你还记得吗?”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脸颊边的发丝绕在指尖,柔软的发丝在她指腹缠出一圈浅痕:

“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那些看起来幸福快乐的时刻越多,我心里的不安就攒得越满。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哪一天他知道了我和家里那剑拔弩张的关系,知道了我最开始接近他,本就带着想借他的资源摆脱原生家庭的念头,他心里会怎么想?”

“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夸张吧?你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对他的那些真心实意,他肯定都看在眼里,不可能因为最开始那点没说开的念头,就全盘否定掉所有的感情。”

贾含希伸手拍了拍她的大腿,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去,语气里全是安抚的意味:

“再说了,他也是从小在大家族里长大的,什么人情往来没见过,就算你最开始带着点功利的想法接近他,他也肯定能理解,不会揪着这点事不放的。”

“怎么说好呢,我打心底里一向看不起那些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人,总觉得那样的人生太不坦荡。”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柔下来:

“我从前一直以为,凭我自己单枪匹马的努力,就能彻底摆脱我父母的掌控,完完全全地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可走到现在才发现,现实给我的答案明明白白地在告诉我,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人这一辈子怎么可能只靠自己单打独斗地往前走呢?”

贾含希抬起头望向远处铺得干干净净的蓝天,几缕云丝正慢悠悠地飘过去:

“你肯定或多或少都要接受别人的帮助,不说别的,就像从小学到现在给我们传授知识的老师,,我们跟着他们学东西,难道你也会对着这份师生情生出别扭的感觉吗?”

“我知道,但这两者根本不能完全混为一谈。”

黄思雅重新划开手机屏幕,相册里躺着好几张上次和陆屿舟一起去古风摄影棚拍的古装照:

“老师教学生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他们也拿到了对应的报酬,不存在谁亏欠谁的说法。可之于他来说,我总觉得自己最开始的动机不够纯粹,这种带着算计开头的感情,想起来就觉得难堪。”

“可你又不欠他什么,这大半年相处下来,你陪着他聊音乐、逛画展,你给他提供的那些情绪价值,本来就是实打实的。”

贾含希把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视线扫过她手机屏幕上的合照,语气说得直白又诚恳:

“两个人在一起,互相花对方一点钱,借着对方的力量往前走几步,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物质本来就是感情的基础,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对错。”

黄思雅听完,眉头还是轻轻皱着,她抬眼望向眼前那些还在塑胶跑道上奔跑的新生,风把他们的迷彩服衣角掀了起来,笑声撞在风里,却给她的心里漫上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复杂情绪。

从前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清高自持,绝对不会为了世俗的利益委身于任何人,更不会借着一段感情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当她真的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对陆屿舟动了真情,才发现自己从前给自己标榜的所有原则,都已经在现实面前碎得七零八落。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算不算正确,更看不清这条路走下去,最后到底会通向什么样的终点。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和陆屿舟对彼此的感情都是真挚的,可她身后的那个家庭,就像一条死死拴在她脚踝上的铁链,任凭她再怎么挣扎,都挣不开那道沉重的枷锁。

她最开始确实想过借着陆屿舟的力量,彻底和控制欲极强的父母抗衡,可她心底里那点仅存的自尊和心高气傲,又时时刻刻在拉扯着她,让她在这段感情里反复矛盾、反复纠结,最后只能陷在这样的死循环里,找不到任何一个能破局的出口。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两下,黄思雅划开屏幕,是陆屿舟发来的消息:

“在吗?有件事或许你需要知道一下。”

她盯着消息框看了两秒,心里浮起一点困惑,转头朝贾含希说了句“稍等一下,我回个消息”,便站起身走到香樟树后面的空地上,指尖敲下回复:

“什么事?”

没过两秒,陆屿舟那边就传过来一张图片,是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就诊记录,她定睛看向患者姓名那一栏,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叶识清。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我也是最近才从那位精神科医生朋友那里偶然得知,他早就去找那边采取治疗了,算下时间估计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黄思雅愣在原地,指尖悬在屏幕的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去。

她盯着就诊记录上的最早日期,算下来居然已经追溯到了两个月之前。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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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思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