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着祁连山脚下独有的凉润,哪怕是正午的烈阳落下来都带着层山风滤过的软意,晒在皮肤上没有半分灼人的烫感。
车沿着柏油路往马场深处开去,路面两侧漫生的野花从车轮碾过的轨迹边一直铺到山脚下,车窗半开着,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卷着路边金莲花的淡香,混着远处草甸上的青草气,风扫过裸露的小臂,每一寸毛孔都跟着慢慢松弛了下来。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细碎的石子蹭着轮胎发出轻浅的沙沙声,车身稳稳停住,面前那道爬满常春藤的原木铁门就在树影里露了出来。
连片的水杉林顺着缓坡往远处铺去,深绿的树冠层层叠叠地重在一起,整座马场就安安静静地浸在盛夏最饱满的绿意里,连风扫过树叶的声响都放得很轻。
此刻是上午九点,日光斜斜地从水杉林的缝隙里漏下来,整片场地都裹在一层软和的柔光里。
凉棚顶上垂下来的紫藤藤蔓铺得满当,深绿的叶片层层交叠,把晨间最扎眼的直射日光全部滤成细碎的金箔,星星点点地落在棚下那张榆木桌面上。
玻璃茶壶放在桌面的阴影里,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弧度慢慢往下滑落,在木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浅淡的水痕。
旁边白瓷盘里盛着刚从附近山脚下果园摘的黄桃块,果肉切得厚薄均匀,表面还沾着刚从冷藏层拿出来的细碎冰碴,桃香混着凉气慢慢往四周散开。
沙圈里的细河沙是前一天傍晚驯马师用平沙板仔细推过的,晚风扫过之后,表面留着一层平整的浅痕,只零零散散地印着几行昨夜驯马师牵马遛圈时留下的马蹄印,风再扫过一次,沙面上的浅痕又淡下去几分,几乎要和整片平整的沙地融在一起。
马房的方向飘出来晒透的干草料的清甜味,混着几匹刚从外面遛完回来的马身上暖烘烘的皮毛气息,却并不显得刺鼻,只带着预估牲畜特有的温驯感。
远处缓坡的草地上,几匹出生没多久的小马驹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啃着草,细密的鬃毛被风掀起来一绺一绺。
漫山遍野的野花顺着风势晃出一排又一排的波浪,连藏在水杉树叶深处的蝉鸣都压着音量,一声接着一声隔得很远,半点都不显得聒噪,把整片马场的松弛氛围衬得愈发沉静下来。
驯马师提前绕着观赛区走了一圈,把每一处原木围栏的锁扣都仔细扣紧。
这片观赛台比下方的长跑道足足高出半尺,边缘用防腐木铺得平整,和骑乘区完全隔开,哪怕有马全力沿着跑道冲刺,蹄边扬起的沙粒也绝对碰不到围栏边站着的人。
秦韵音没往观赛台那边去,独自站在一旁的紫藤廊架底下。
风卷着几朵开得最盛的细碎花瓣擦着她的脸颊落下来,她下意识地抬着手,指尖轻轻抚过垂到肩边的花串,仿佛触到了一片从天边流下来的一席紫色瀑布。
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花香沾在她的发梢上,落在肩头,日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给她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浅紫的柔边。
叶忘尘选了凉棚最靠里的阴影位置坐下,手掌捏着手机屏幕,指尖在玻璃的表面敲击得飞快。
盛夏的烈日晒得人身心发懒,他本就对顶着大太阳站在沙圈边看骑马没什么兴致,架不住她们出门前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被拉来了。
没人知道他屏幕上跳出来的界面是什么内容,他也没打算起身往热闹的方向凑去,就安安静静地窝在阴影里,连身边人说话的声响都没太往耳朵里进。
黄思雅和贾含希踩着台阶慢慢走上观赛台,鞋底蹭过木纹表面,发出轻浅的声响。
两个人并肩走到围栏边,指尖先后搭在被无数人摸得光滑的原木扶手上,视线自然而然地往沙圈出口的方向落过去,刚好看到那个缓步牵着马走出来的人影。
陆屿舟穿着一身最常规的黑色马术服,高弹的面料顺着肩背的线条服帖落了下来,没有半分多余的褶皱。
内搭的白色马术衬衫领口翻出来一点领边,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还没扣好,颈侧还带着点刚从阴凉马厩走出来时,被风扫过的薄红。
下身是挺括的米白色马裤,裤线压得平整,脚上蹬着一双擦得发亮的深棕色长筒马术靴,靴筒和马鞍常年摩擦的位置磨出一圈浅淡的旧痕,想来是他这么多年骑马攒下来的痕迹。
他头上扣着哑光黑的专业马术头盔,下颌带的卡扣扣得严严实实,指尖扶着马鞍边缘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停顿。
他虚虚攥着缰绳,指节没有绷得很紧,脚跟轻轻往马腹的位置贴了贴,身下那匹青马立刻会意,顺着空阔的长跑道缓步往前迈蹄。
四蹄踩在平整的细沙地上,扬起几星细碎的沙粒,风慢慢变急,把他背后马术服的衣摆轻轻掀起来一角。
他全程没有抬手挥鞭,全靠腿部极细微的力道控马,青马的速度从慢步稳稳过渡到快步,每一步的步幅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上半身稳得像嵌在马背上,完全没有随着马匹的颠簸晃动半分,左手抬起来,将那把磨出温润包浆的传统角弓稳稳地推了出去,右手的指尖飞快掠过身侧的弓囊,第一支雕翎箭已经稳稳地搭在了弦上。
弓弦被拉满的瞬间,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三十米外的草靶靶心,指腹微微一松,嗡的一声轻响,箭支就带着破空的风势窜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借着马匹向前奔跑的惯性,指尖顺势带出第二支箭,动作没有半秒停顿,紧跟着第三支箭也一起离了弦。
三支箭的破空声连成一串轻而脆的声响,前后脚地扎向靶面,最后一声弓弦的震颤还没在风里散去,三支雕翎箭已经整整齐齐地钉在了草靶的红心区域,落点挤在不到两厘米的范围内,箭尾的白色羽毛还在风里嗡嗡地发颤。
青马顺着长跑道稳稳跑完了五十米的空阔距离,陆屿舟没有立刻勒紧缰绳急停,反而松了松指节,把缰绳放得更长一点,让马顺着跑道边缘慢步溜圈。
等马的胸腔起伏慢慢平复下来,呼吸的节奏重新落稳,他才轻轻调转马头,往观赛区的方向缓步走了过来。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过细碎的沙粒,发出轻浅的咯吱声。
走到围栏边的时候,他抬手把头盔摘下来,额角沾了一点薄汗,额前的发梢被汗浸得微湿,贴在皮肤上。
他指尖捏着弓身递过来,磨得发亮的弓臂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好厉害啊,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今天算是真的大饱眼福了。”
贾含希把上半身轻轻伏在围栏边,目光牢牢粘在远处靶心上三支紧挨着的箭矢上,语气里全是由衷的赞叹:
“你这动作练了多久啊?我看着可比电视里那些摆拍的演员要专业太多了。”
“第一次看马上连射吗?”
陆屿舟把弓靠在身侧的围栏立柱上,视线扫过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练这个动作练了好多年,刚开始的时候,准头也都差得离谱。”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蹭过弓臂上磨得光滑的牛角纹理,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蹭过脸颊,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眼里还留着没散的亮意:
“当真是无与伦比,我刚才一眨眼的功夫你就把三支箭都射出去了,我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陆先生能把这个动作练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想来私下里肯定下了不少苦功夫吧?”
秦韵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紫藤廊那边走了过来,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着,刚才录下的视频一帧帧地往后跳着,陆屿舟在马背上控弓的身影,在每一帧的停顿下几乎要闪出浅淡的重影:
“没想到外界一直以艺术鉴赏和创作著称的你,居然还有这样深藏不露的一面,今天能受邀来这里参观,实在是太荣幸了。”
“不用这么客气,思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都随心随性就好,不用有什么拘束。”
陆屿舟的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三个身影,偏过头往她们身后的凉棚方向望了望:
“诶?还有一位怎么没看到?识清呢?”
秦韵音跟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往凉棚的方向扫了一眼,叶忘尘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指尖盯着手机屏幕,头都没抬一下。
她笑了笑开口解释:
“哦,他啊,他不太喜欢出来晒太阳,跑道边扬起来的灰尘也容易呛鼻子,索性就没往这边来了。”
“这样啊,也好。”
陆屿舟点了点头,语气松快下来:
“大家都是出来玩的,本来就是为了放松,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那怎么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一直窝在座位上看手机吧?”
黄思雅轻轻皱了皱眉,转过身就往凉棚的方向走去:
“再怎么样,好歹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总坐着人都要僵了。”
看着黄思雅渐渐走远的背影,秦韵音朝面前站着的两个人轻轻点了点头,也抬步跟着她的步伐,慢悠悠地往那边走去。
观赛区的围栏边瞬间就只剩下贾含希和陆屿舟两个人,风裹着一点盛夏的热气吹过耳畔,连远处马房方向传过来的马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空气里浮着一点没说破的尴尬。
贾含希的指尖轻轻攥了攥,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听说陆先生也是音乐专业出身,不知你是在哪里读的大学啊?”
陆屿舟的目光没落在她身上,视线轻飘飘跟着黄思雅离去的方向飘过去,语气淡而平稳:
“我就读的是加拿大的多伦多大学。”
“原来如此。”
贾含希看着他空茫的眼神,指尖下意识蹭了蹭围栏的木纹,又接着往下说:
“不过话说回来,你除了在音乐上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和极高的造诣,好像还在很多其他艺术领域都有涉猎,这些也是你大学专业学习的一部分吗?”
“不完全是。我主修的是音乐专业,但要想把本职工作做好,从来都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个领域。”
陆屿舟这才慢慢把头转过来,望向贾含希的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得体:
“从小家里人就是把我按着艺术方向培养的,不光要抓音乐相关的能力,美术、建筑、雕塑、书法这些门类也都跟着接触过。这些东西我算不上样样精通,但至少要有基础的认知和理解,不然总不能站在一幅作品跟前,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说辞来。”
“你当真是涉猎广泛,大家说的全能型人才,原来就是你这样的。”
贾含希笑了两声,指尖轻轻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调出添加好友的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平时在声乐学习上也攒了不少自己的见解,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探讨,以后正好可以向你请教。”
陆屿舟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二维码,浅笑着抬了抬手腕:
“当然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