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林隅的公寓
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大部分是艺术史和欧洲历史,也有医学伦理和药理学著作。书桌上摊着几份手稿影印件,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旁是林隅娟秀的中文批注。
许谦如坐在书桌对面,整理苏晓的证言笔录。林隅在电脑前查找资料,偶尔念出一段:
“1510年,威尼斯一位画家的遗孀起诉赞助人,声称丈夫因长期服用‘灵感剂’而精神失常自杀。法庭驳回了起诉,理由是‘无法证明药物与死亡的直接因果关系’。但法官在私人信件里写道:‘我们都知道真相,但赞助人资助了法院的建筑修缮。’”
“权力干预司法。”许谦如记录。
“五百年了,手法都没怎么变。”林隅关掉文档,揉了揉眼睛,“许谦如,你害怕吗?”
“怕。”
“怕什么?”
“怕输。怕林小雨和那些家属失望。”许谦如停顿,“也怕连累你。周浩然如果知道你在帮我……”
“那就让他知道。”林隅的声音很平静,“我研究历史,太清楚这些人的套路。他们用权力、金钱、威胁,但历史记住的往往不是他们,是那些坚持记录和反抗的人。”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城市夜晚的声音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像遥远的潮汐。许谦如抬起头,看见林隅在灯光下的侧脸。她忽然想起佛罗伦萨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林隅翻动的书页上,那时她们还是陌生人。
“林隅,”她说,“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想休个假。去意大利,去佛罗伦萨。”
林隅转头看她,眼睛在台灯光晕里显得很温柔:“好。我带你去见我导师,去看美第奇家族的原始合同。然后我们可以去托斯卡纳乡下,我租过一个小房子,窗外是橄榄树。”
“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
“但我们现在在这个世界里。”林隅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而且这个世界,需要有人改变。”
许谦如握住那只手。掌心温暖,手指修长,有些薄茧——是长期握笔和翻书留下的。
她们这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书房的时钟指向十点。
手机震动,是张驰:“谦如,王志伟今晚又去了‘云境’。另外,周浩然名下的公司今天下午注销了三家,资金流向不明。他们在准备撤退。”
许谦如回复:“盯紧。另外,开始联系其他受试者家属,准备集体诉讼材料。”
她放下手机,看向林隅:“我要回律所了。明天会很忙。”
“我送你。”
“不用,你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时,林隅叫住她:“许谦如。”
许谦如回头。
“每天给我发条消息,报个平安。”林隅说,“无论多短。”
这是一个超出合作者关系的请求。许谦如点头:“好。你也是。”
电梯下行时,许谦如靠在轿厢壁上,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在风暴中心,四周狂风暴雨,但中心有一小片安宁。而那安宁,是林隅给的。
深夜十一点,周家别墅。周浩然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截图——许谦如和张驰走出北外东门,手里提着公文包。他放大照片,目光落在许谦如脸上。
“她去了北京,见了那个女孩。”他对身后的助理说,“U盘应该已经在她手里了。”
“周少,要不要……”
“不用。”周浩然关掉图片,“父亲说了,要用‘体面’的方式。安排人接触那三个闹事的家属,给钱,加码。如果还不闭嘴,就找点麻烦——工作、孩子上学、老家房子,总有一处软肋。”
“那许谦如呢?”
周浩然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她不是喜欢**律吗?那就用法律陪她玩。查她办过的所有案子,找到败诉的当事人,教他们怎么投诉律师失职。还有,她那个律所正在申请政府顾问资格吧?打个招呼,说许律师‘作风激进,可能影响营商环境’。”
他喝了一口酒,酒精灼烧喉咙:“至于那个历史学家……”他调出林隅的照片,“从她母亲入手。老人病着,需要‘特殊关怀’。派人去养老院,送营养品,多关心,让她知道她女儿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助理记录着:“明白。”
周浩然看向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在这片星河里,有无数个像许谦如一样自以为能改变什么的人,但最终,都会被更大的力量碾碎。
“许律师,”他对着玻璃上的倒影举杯,“让我们看看,是你的法律硬,还是我的游戏规则硬。”
同一时间,许谦如的公寓。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两点。许谦如整理完所有材料,起草了《关于新星制药涉嫌非法人体试验及谋杀未遂的紧急情况反映》,准备明天提交给市检察院和市公安局。她打开林隅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到家了吗?”
回复:“到了。你早点睡。”
几秒后,林隅回了一个简单的月亮表情。
许谦如保存文档,关掉电脑。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但总有一些窗还亮着——医院、警局、便利店,还有像她这样为某些事无法入眠的人。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模糊的江面。林小雨还在医院昏迷,苏晓在北京担惊受怕,三位家属在上海等待正义,林隅在书房研究五百年前的类似案件。而她自己,站在这些点连接起来的网中央。
手机震动,陈诺发来消息:“老大,查到‘云境’会所的消费记录,王志伟上个月去了八次,每次都点‘特别套餐’。消费单上的签名,有两次是周浩然。”
又一个证据。
许谦如保存截图,设好明早六点的闹钟。躺下时,她想起林隅说的那句话:“历史记住的往往不是他们,是那些坚持记录和反抗的人。”她闭上眼睛。明天,斗争继续。
而在这个夜晚,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历史学者在书房的灯光下,正把今天的案件细节写进研究笔记。五百年前和五百年后,在纸页上相遇。有些光,注定要穿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