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上海的气温像过山车般骤降。许谦如站在律所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冷雨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律所全体合伙人,气氛凝滞得像冻住的湖面。
“谦如,我不是说这个案子不该接。”负责非诉业务的合伙人李正明搓着手,圆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我是说……我们可以用更稳妥的方式推进。比如先申请延期,等检察院那边的态度明确。”
“等多久?”许谦如转过身,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林小雨还在重症监护室,每天医药费八千块,她父母把老家房子抵押了。另外三位受试者家属,他们的孩子有的休学、有的精神失常,等不起。”
“可正面硬刚周家……”李正明欲言又止,“华康集团昨天托人带话,说如果我们‘专业处理’,他们未来三年的法律顾问合同可以优先考虑我们。那可是每年八位数的业务。”
会议室里响起细微的吸气声。许谦如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最后落在主位的老徐身上。老人慢慢喝着茶,脸色比上周更差,但眼神依然锐利。
“所以,”许谦如一字一句,“用一份法律顾问合同,换四个家庭的公道?换一个差点被灭口的女生的清白?”
“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许谦如走到白板前,贴上四张照片——林小雨在病床上昏迷的样子,另外三个受害学生呆滞的眼神,“李律师,你执业二十八年,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钱能赚,有些钱,沾了手,律所的牌子就脏了。”
李正明脸色涨红。老徐放下茶杯的声音清脆地打断了即将升腾的争执。
“谦如是这个案子的主办律师。”老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容置疑,“她有全权决定调查方向。至于华康的合同……”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老人看透世事的疲惫,“我们是律师事务所,不是生意铺子。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陈诺走到许谦如身边,压低声音:“老大,刚收到消息,苏晓在北京的宿舍楼昨晚有人试图撬门,保安吓跑了。她吓得不敢睡觉,问我能不能回上海。”
“让她回来,住我们安排的临时住所。”许谦如快速决策,“另外,那三位家属联系得怎么样?”
“□□、王秀英、赵志刚都同意了,今天下午两点来签集体诉讼委托书。”陈诺顿了顿,“但□□早上出车时被运管拦了,说要查他‘非法营运’;王秀英的学校领导找她谈话,暗示她‘精神状态不适合教学’。”
“周浩然开始反击了。”许谦如眼神冷下来,“通知张驰,动用他检察院的关系,查查是谁在背后打招呼。还有,下午的会议加强安保,让所有家属从不同入口进来。”
下午一点五十,律所会议室。
三位家属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一次性纸杯。□□穿着洗得发白的出租车司机制服,手指关节粗大,指节处有新旧交错的伤痕;王秀英是小学教师的打扮,米色毛衣配深色长裤,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赵志刚最年轻,四十出头,穿着沾了油漆点的工装裤,脚上的劳保鞋鞋头开裂。
“感谢各位能来。”许谦如坐下,身边是林隅——这是她们第一次在正式工作场合并肩出现,“我是许谦如律师,负责林小雨案和后续的集体诉讼。这位是林隅博士,复旦大学历史学者,为我们提供专业咨询。”
三位家属困惑地看着林隅。一个历史学家,和药物试验案有什么关系?林隅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幅16世纪的木版画:几个穿长袍的人围坐,一个年轻人躺在旁边,眼神迷离。
“这是1512年佛罗伦萨的一幅讽刺画。”林隅的声音温和清晰,“描绘的是当时贵族赞助的‘灵感沙龙’。他们以艺术创作为名,让年轻艺术家试用新药物,记录反应。画下面有一行拉丁文:‘天才的代价,谁来计算?’”
□□皱眉:“这和我们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模式。”林隅切换下一张图,现代制药实验室的照片,“五百年过去,场所从沙龙变成了公司实验室,名义从‘艺术灵感’变成了‘科学进步’。但核心没变:有权势的人利用资源不对等,让弱势群体承担实验风险,并在出事时抛弃他们。”
王秀英的眼泪掉下来:“我女儿倩倩……原来成绩很好,参加那个‘认知提升试验’后,开始失眠、幻觉,最后休学。公司给了两万块,让我们签保密协议……”
“我儿子磊子也是。”赵志刚声音粗哑,“本来要保研的,现在书都看不进去,整天说有人跟踪他。心理医生说可能是药物诱发精神障碍,但公司说签了知情同意书,是自愿的。”
许谦如翻开文件夹:“所谓‘知情同意’,是在信息对等的前提下。但根据证据,受试者并不知道CX-7的真实成分和长期危害。更重要的是——”
她切换投影,林小雨病床照片出现,“林小雨因为试图揭露真相,被人从七楼推下。这不是意外,是谋杀未遂。”
会议室陷入死寂。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敲打着玻璃。
所以我们要联合起来。”许谦如把三份委托书推到他们面前,“单独一个家庭,力量太小。但如果我们证明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系统性、有组织的非法试验,甚至涉及刑事犯罪,就能打破他们的防线。”
□□第一个拿起笔:“我签。我儿子才二十岁,一辈子毁了。我要讨个说法。”
王秀英颤抖着手签字:“我也是……倩倩以前最爱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赵志刚重重写下名字,笔尖几乎划破纸面:“算我一个。这帮畜生,不能让他们再害人。”
签完字,许谦如拿出保密协议和安保注意事项:“从现在开始,你们可能会面临各种压力——工作上的、生活上的,甚至人身安全。律所会提供全方位支持,但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许律师,”□□看着她,“我们普通人家,没背景没资源。但我们敢拼,为了孩子,什么都敢做。”
许谦如点头。她想起父亲当年在小县城公证处,面对那份违规土地出让合同时,大概也是这样的眼神——明知可能输,但不能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