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三点,复旦大学光华楼。林隅走上讲台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她今天穿了深蓝色的针织长裙,头发松松挽起,站在讲台上的姿态从容,与佛罗伦萨咖啡馆里那个沉浸书卷的学者判若两人。许谦如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身边是张驰。他们一小时前刚下飞机,直接从浦东机场赶来。
“各位下午好。”林隅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出,“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个看似边缘的问题:在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药物如何成为权力控制身体与感知的隐秘工具。”
PPT打开,第一张是波提切利《春》的局部放大——画面角落,三个模糊人形正在传递一个小瓶。
“传统艺术史关注这幅画的象征意义,但如果我们聚焦细节……”林隅的激光笔指向那个小瓶,“根据同时期药典和私人日记的交叉研究,这很可能描绘的是当时精英阶层流行的‘灵感剂’,主要成分包括曼德拉草和颠茄。”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讨论声。前排一位老教授提问:“让博士,这是否过度解读?波提切利可能只是画了个香水瓶。”
“很好的问题。”林隅微笑,切换PPT,出现一份手稿照片,“这是洛伦佐·美第奇的私人医生在1488年的处方记录,提到为‘某位显贵’配制‘用于夜间沙龙的特殊香料’。同年,波提切利的账目显示,他从这位医生处获得了一笔额外酬金,备注是‘特别委托’。”
许谦如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特别委托”——这种模糊表述,和新星制药那些“学术聚会”的幌子如出一辙。
讲座持续四十五分钟。林隅从艺术史谈到医学史,再谈到社会史:美第奇宫廷的沙龙表面是哲学讨论,实为药物体验;艺术家被要求创作“通灵后的视觉”;合同中含有保密条款,要求画家不得透露“创作辅助手段”。
“权力需要控制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感知。”林隅最后说,“当一个人相信他看到的幻觉是神启或灵感时,他就更容易被控制。五百年前如此,今天……”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后排许谦如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今天,控制的形式更加隐蔽,但逻辑相通。”
提问环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让老师,在当代社会,我们是否也能看到类似现象?比如某些‘认知增强药物’?”
林隅思考了几秒:“当药物被包装成‘生产力工具’或‘创造力催化剂’时,我们需要问:谁在定义什么是‘正常’的认知状态?谁从这种定义中获益?”
讲座结束,学生们围上讲台。许谦如和张驰在走廊等候。张驰低声说:“她的分析直指核心。新星制药就是把CX-7包装成‘提升学习效率的智能药物’,诱使学生自愿参与。”
许谦如点头。她看见林隅走出教室,肩上挎着米色帆布包,脸上有讲课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讲得很好。”许谦如迎上去,“尤其是关于‘控制感知’那段。”
林隅微笑:“因为你坐在下面,我忍不住想到林小雨——她被药物控制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她对自己‘自愿参与’的认知。”
张驰识趣地说:“我先回律所整理北京的材料。许律师,晚上需要我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回去。”
张驰离开后,林隅和许谦如并肩走下楼梯。傍晚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台阶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吃晚饭吗?”林隅问,“我知道附近有家云南菜,安静。”
“好。”
傍晚六点,大学路小餐馆。店里飘着菌菇和薄荷的香气。她们选了角落的位置,窗外梧桐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北京顺利吗?”林隅问。
“拿到了关键证据。”许谦如简单说了U盘内容,“录音里提到了‘处理干净’,还有周世昌的声音。另外,苏晓签了证言。”
林隅给她倒茶:“那你下一步打算?”
“明天提交检察院,要求以谋杀未遂和非法人体试验立案侦查。”许谦如顿了顿,“但阻力会很大。周世昌的能量超出想象。”
“美第奇家族当年也是。”林隅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米线,“当他们面临指控时,会做三件事:收买证人、销毁证据、用法律程序拖延,直到公众遗忘。”
“和历史一模一样。”
“但有一个案例不同。”林隅抬起头,“1499年,一个年轻雕塑家起诉赞助人下毒,案件拖了两年。但他联合了其他受害的艺术家,把个人诉讼变成了集体诉讼。虽然没能让赞助人入狱,但迫使他们公开承诺停止实验,并建立了最早的‘艺术赞助伦理条款’。”
许谦如眼睛亮了:“集体诉讼……我们已经有四个受害者家庭了。”
“如果林小雨不是孤例,如果CX-7的受试者都有类似的遭遇……”林隅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许谦如立刻给陈诺发消息:“查所有CX-7受试者的下落,特别是出现副作用的。问他们是否愿意加入集体诉讼。”
发完消息,她看向林隅:“你为什么会研究这么具体的案例?”
“因为我母亲。”林隅的声音轻了些,“她是医生,见过太多因为违规药物受害的病人。有些故事,和历史书上写的太像了。”
“你母亲……”
“帕金森,中期。”林隅看着茶杯里的倒影,“我在佛罗伦萨时,她确诊了。我提前回国,一部分原因就是照顾她。”
许谦如不知该说什么。林隅却自己转移了话题:“你今晚要加班吗?”
“要整理材料。”
“去我家吧。”林隅说得很自然,“我书房安静,资料也全。而且……”她笑了笑,“我可以继续给你讲美第奇家族是怎么掩盖证据的,也许对你有用。”
许谦如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