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布局·暗线
周一早上八点,沈知意接到陈敏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的湖景发呆。
周末两天,她几乎没有出门。周牧辰又来敲过两次门,她没开。林珊发过十几条微信,她没回。苏蕴的那条消息——“不用查了,我会处理”——她看了无数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叫“我会处理”?
处理谁?怎么处理?处理到什么程度?
她没敢问。也不敢想。
“沈总监,”陈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云裳那边刚刚通知,今天下午三点,他们老板要亲自过来谈合同细节。”
沈知意回过神:“云裳的老板?”
“对,姓魏,叫魏国良。”陈敏说,“这人不太好对付,你有个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沈知意打开电脑,开始查魏国良的资料。
五十三岁,白手起家,做服装代工起家,十年前创立云裳,现在是A市服装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身家不算顶级,但人脉极广,据说和几个大商会的头头脑脑关系都不错。
资料里还写着:此人性情多疑,谈判风格极其强硬,最喜欢在合同里埋雷。
沈知意看完,合上电脑。
埋雷?
那就看看,谁的雷更大。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知意带着团队等在会议室里。
周雨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厚厚的资料夹,表情比她还紧张。另外几个设计师和法务部的同事也都到齐了,桌上摆着打印好的合同草案和项目方案。
“沈总监,”周雨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魏国良这人特别难缠,之前有好几个合作方都被他坑过。”
沈知意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
“没事。”沈知意看着她,“合同我看过了,有问题的条款我都标出来了。等会儿你们别说话,我来应付。”
周雨桐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沈总监,”她说,“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林珊?”
沈知意转头看她。
周雨桐赶紧摆手:“我不是打听**,就是……那天在食堂,我看到你俩说话的样子,不太像普通合作伙伴。”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
“认识。”她说,“以前是朋友。”
周雨桐愣了一下,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现在呢?”
“现在?”沈知意看着门口,“现在是敌人。”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林珊,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笑——看起来和气,眼睛里却精光闪动。
魏国良。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林珊,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应该是法务;另外两个像是助理,手里拎着电脑和文件。
“陈总,”魏国良一进门就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陈敏站起身,和他握了握:“魏总亲自来,是我们面子大。”
“哪里哪里,这么大的项目,我当然要亲自盯着。”魏国良说着,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这位就是沈总监吧?久仰久仰,听说你是LSE回来的高材生,年轻有为啊。”
沈知意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魏总过奖,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魏国良握着她的手,多看了两眼,然后松开。
林珊站在他身后,目光和沈知意相遇的一瞬间,飞快地移开了。
那表情里有什么?
心虚?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沈知意没来得及细想,会议已经开始了。
二、交锋·暗算
前半个小时还算顺利。
双方确认了项目的基本框架、时间节点和交付标准,都是一些程序性的东西。沈知意这边准备充分,数据、案例、市场分析,要什么有什么。云裳那边也没挑出什么大毛病,偶尔问几个问题,都被一一解答。
沈知意看了一眼魏国良。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带着那个和气生财的笑,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但沈知意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
果然,当话题转到合同条款时,魏国良放下了手里的笔。
“沈总监,”他说,“合同我看了,大部分没问题。但是有几个地方,我觉得还需要再商量商量。”
他朝那个法务男点了点头。
法务男翻开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第七条第三款,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问题。贵公司要求所有设计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傅氏所有,云裳只有使用权。这个条款,我们觉得不太合理。”
沈知意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们的意见是,”法务男说,“联合开发的项目,知识产权应该双方共有。否则,云裳投入了资源、渠道和市场,最后只拿到一个使用权,说不过去。”
陈敏皱起眉头:“这是我们的标准合同,所有合作方都一样——”
“那是和其他合作方。”魏国良笑着打断她,“陈总,云裳不是那些小公司。我们在这个项目上投入的资源,不比傅氏少。如果最后连个名分都没有,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沈知意听着这话,心里快速盘算着。
知识产权共有——听起来很公平,其实是陷阱。如果双方共有,那以后这个系列的任何衍生开发,都得双方同意。傅氏想单独做什么,云裳一个“不同意”就能卡死。
她看了一眼周雨桐。
周雨桐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这条不能答应。
沈知意收回目光,开口道:“魏总,知识产权共有,对我们双方都不方便。以后要是想单独开发什么,还得互相扯皮,浪费时间。”
魏国良看着她,笑容不变:“那沈总监有什么高见?”
“折中。”沈知意说,“这个系列的知识产权归傅氏,但云裳享有优先合作权。以后这个系列的任何衍生开发,傅氏第一个考虑云裳。合同里可以写明,违约的话,傅氏赔偿云裳三倍投入。”
魏国良眯起眼睛,想了想。
“三倍?”
“三倍。”沈知意说,“魏总可以算算,如果项目成功,三倍投入是多少。云裳不亏。”
魏国良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沈总监,”他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能做主吗?”
沈知意笑了。
“魏总,”她说,“我坐在这儿,就能做主。”
魏国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他说,“这一条,就按沈总监说的办。”
沈知意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放松。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真正的雷,还在后面。
果然,法务男又翻了一页。
“第十一条第五款,”他说,“关于违约责任。贵公司的版本里,如果云裳违约,要赔偿项目总金额的百分之五十。这个比例,是不是太高了?”
沈知意心念一动。
来了。
这一条,她早就注意到了。百分之五十的违约金,确实偏高。按行业惯例,一般是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之间。
但她也注意到,这一条对应的,是云裳违约的情况。
傅氏违约的部分,在另一条里,写的是百分之三十。
不对称。
这是故意埋的雷。
如果她没发现,稀里糊涂签了字,以后云裳这边出问题,傅氏就能拿到一大笔赔偿。但反过来,如果傅氏出问题,赔的就少得多。
这种条款,一般只有欺负不懂行的人才会用。
魏国良用这一条,是在试探她——看她懂不懂行,看她有没有认真看合同。
“魏总,”沈知意说,“这一条确实有问题。”
魏国良挑了挑眉:“哦?”
“不是比例太高。”沈知意翻开自己的合同,推到对方面前,“是两边比例不对称。云裳违约赔五十,傅氏违约只赔三十。这不公平。”
她看着魏国良的眼睛:
“要么两边都改成五十,要么两边都改成三十。魏总选一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魏国良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欣赏。
“沈总监,”他说,“你以前做过生意?”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坑?”
沈知意笑了。
“因为,”她说,“我就是做设计的。一个设计师最基本的素养,就是能看出别人看不出来的细节。”
魏国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沈总监,我服了。这一条,就按你说的,两边都改成三十。”
沈知意点点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第一回合,她赢了。
但她没有注意到,坐在魏国良身后的林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三、暗度·陈仓
会议进行到第四个小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窗外,园区的灯陆续亮起,红色小火车还在运行,车窗里透出温暖的光。
会议室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微妙。
几轮交锋下来,沈知意成功挡住了大部分有问题的条款。魏国良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试探,变成了真正的重视。他甚至开始主动问沈知意的意见,讨论的语气也客气了很多。
“沈总监,”他说,“说实话,我一开始没把你当回事。年轻,女的,又是做设计的——我心想,这种项目,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意。
“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沈知意微微一笑:“魏总过奖。”
“不是过奖。”魏国良说,“你是我这些年遇到的,最难缠的谈判对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
沈知意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林珊站起身,走到魏国良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魏国良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总监,”他说,“我们这边有点内部事情要商量一下,能不能休息一刻钟?”
沈知意点点头:“当然。”
魏国良带着自己的人走出会议室。
门一关上,周雨桐立刻凑过来。
“知意,”她压低声音,“我刚才看到林珊那个表情,总觉得不对劲。”
沈知意看着她:“什么表情?”
“就是——”周雨桐皱着眉想了想,“就是那种……很得意的表情。好像有什么事要成了。”
沈知意的心微微一沉。
得意的表情?
在这种场合,有什么好得意的?
除非——
除非她还有后手。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如果她是林珊,她会怎么做?
正面交锋已经输了,合同条款被一条条挡了回来,再这么下去,云裳什么都捞不到。
那怎么办?
只能——
换个战场。
沈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项目启动之前,她看过一份资料。云裳的股东结构里,有一个叫“华茂投资”的公司,占股百分之十五。华茂投资的老板,姓周,叫周建国。
周建国。
周牧辰的父亲。
当时她没多想。A市姓周的多了去了,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现在——
她转身看向周雨桐。
“雨桐,”她说,“你堂哥他爸,叫什么名字?”
周雨桐愣了一下,然后说:“周建国。怎么了?”
沈知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建国。
华茂投资。
云裳股东。
周牧辰的父亲。
她忽然明白了。
林珊今天带来的,不只是合同里的那些雷。
还有一颗更大的雷——等着在她最想不到的时候,引爆。
四、破局·暗战
一刻钟后,魏国良带着人回到会议室。
林珊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那种周雨桐说的“得意”的表情。
沈知意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三年。
她认识这个人三年,一起喝过酒,一起熬过夜,一起骂过渣男。
结果呢?
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朋友。
“沈总监,”魏国良坐下,脸上还是那个和气生财的笑,“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明白。”
沈知意看着他:“魏总请说。”
“这个项目,”魏国良说,“我们云裳内部讨论过,觉得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意的眼睛。
“比如说,傅氏这边的对接人。”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紧。
来了。
“魏总的意思是?”她问。
魏国良叹了口气,那表情好像很为难似的。
“沈总监,你个人,我非常欣赏。但是,”他说,“我们这边的林总监反映,你和她在私人关系上有些……过节。她担心会影响项目合作。”
沈知意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当然,我是做生意的,私人过节不关我的事。”魏国良说,“但是,如果双方对接人之间有心结,项目肯定受影响。所以——”
他看了一眼林珊。
林珊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歉意的表情。
“知意,”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是工作,我希望你能公私分明。”
公私分明?
沈知意差点笑出来。
她林珊,偷她的男朋友,偷她的客户,现在在谈判桌上玩这一出——
居然让她公私分明?
“林总监,”沈知意说,“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林珊深吸一口气,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她说,“为了避免影响项目,能不能换一个对接人?当然,不是让你离开,只是——换一个人负责和我们对接。你还是可以参与,只是不直接和我们沟通。”
沈知意听懂了。
这是要架空她。
明面上她还是设计总监,但实际权力被拿走,项目由别人负责。以后林珊想做什么手脚,绕过她就容易多了。
好一招暗度陈仓。
“魏总,”沈知意看向魏国良,“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林总监的意思?”
魏国良摊了摊手:“这是云裳内部讨论的结果。当然,如果沈总监坚持,我们也可以再考虑。”
他说“再考虑”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其实没得考虑”的表情。
沈知意知道,这是施压。
逼她让步,逼她妥协,逼她承认“私人过节会影响工作”。
如果她不让步,他们就可以说“傅氏不配合合作”。
如果她让步,他们就得逞了。
怎么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沈知意。
周雨桐急得脸都红了,想说话又不敢。陈敏皱着眉,似乎在权衡什么。那几个法务和设计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帮谁。
沈知意慢慢站起身。
“魏总,”她说,“你说得对,私人过节确实不应该影响工作。”
林珊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沈知意看着她,“林总监,既然你承认了我们的过节,那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珊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你三个月前,从我的工作室偷走的客户资料。”她说,“那个客户,后来去了你们云裳。合同金额,八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珊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
“我胡说?”沈知意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纸,“这是客户当初发给我工作室的邮件。这是你转发那份邮件的记录。这是客户后来和云裳签的合同——上面有你的签名。”
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每一张,都像一颗炸弹。
魏国良的脸色也变了。
“林珊,”他转过头,“这是怎么回事?”
“魏总,我——我没有——”林珊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诬陷我,她是因为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沈知意看着她,“林珊,你和我前男友在一起半年,我都没说这是私人恩怨。你偷我客户,我忍了三个月。你现在在谈判桌上玩这一出,还让我公私分明?”
她笑了,那笑容很冷。
“好,那就公私分明。”
她转向魏国良。
“魏总,云裳的股东里,有一个叫华茂投资的。华茂投资的老板,叫周建国。周建国是谁,你知道吗?”
魏国良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知意继续说:“周建国是周牧辰的父亲。周牧辰是谁,你知道吗?”
她看了一眼林珊。
“是她现在的男朋友。”
魏国良猛地站起来,看向林珊。
“林珊!你——”
“魏总,我没有——”林珊彻底慌了,“这件事和项目没关系——”
“没关系?”魏国良的声音冷下来,“华茂是云裳的股东,你是云裳的总监,周建国的儿子是你男朋友——你和傅氏的对接人有私人恩怨——你现在告诉我没关系?”
林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知意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得意。
是悲哀。
这个人,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
现在呢?
站在这里,被她亲手撕开伪装,当着所有人的面,狼狈不堪。
“魏总,”沈知意说,“我无意插手云裳的内部事务。但是,这个项目,傅氏投入了大量资源,不可能因为某些人的私人恩怨受到影响。”
她顿了顿。
“如果云裳觉得我不合适,可以换人。但换人之前,我建议你先查清楚,华茂投资在云裳,到底占了多少股份——以及,那个股份是怎么来的。”
魏国良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沈总监,”他说,“今天的事,云裳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林珊站在原地,看着沈知意,眼里满是恨意。
“沈知意,”她咬牙切齿,“你会后悔的。”
沈知意看着她。
“林珊,”她说,“我最后悔的,是认识你。”
林珊的脸扭曲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雨桐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来抱住沈知意。
“知意!你太牛了!那些证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沈知意拍了拍她的背。
“从她出现在会议室的那一刻。”
陈敏走过来,看着沈知意,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沈总监,”她说,“你今天这一手,够她喝一壶的。”
沈知意摇了摇头。
“不是我够狠,”她说,“是她先动手的。”
陈敏看着她,忽然笑了。
“傅总没看错人。”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陈敏说,“走吧,今天辛苦了,我请你们吃饭。”
众人欢呼起来。
沈知意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做得好。但这才刚刚开始。——L】
沈知意盯着那个“L”,心猛地一沉。
L。
那是苏蕴的代号。
她一直在看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会议开始?从林珊出场?还是——从一开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园区里的灯很亮,红色小火车还在运行,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她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坐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在这间会议室里,一箭三雕——击退林珊,震慑魏国良,赢得团队的信任。
然后发来四个字:
“做得很好。”
像是在表扬一个听话的棋子。
五、夜归·暗痕
晚上九点,沈知意离开园区。
陈助理派的车已经等在门口,还是那个年轻的司机。看到她出来,赶紧下车开门。
“沈总监,傅总让我转告您,他今晚有事过不来,让您自己注意安全。”
沈知意点点头,上了车。
车驶出园区,进入市区。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绿的黄的,把夜色染成一片光海。沈知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今天太长了。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六个小时的会议,几轮交锋,最后的撕破脸——
每一分钟都在消耗她的精力。
但最消耗她的,不是林珊,不是魏国良,不是那些合同条款。
是那条短信。
“做得很好。但这才刚刚开始。”
苏蕴在提醒她什么?
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提醒她这只是第一步?还是——提醒她,傅北辰那边,还有更大的任务等着她?
手机震了。
沈知意睁开眼,是傅北辰:
【傅北辰】:听说你今天大杀四方?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忽然想笑。
大杀四方。
他怎么知道的?
陈敏说的?还是——他也在看着?
【知意】:你消息挺灵通。
【傅北辰】:园区里的事,我都能知道。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心微微一沉。
园区里的事,他都能知道。
那她今天在会议室里的一举一动,他当然也知道。
包括她拿出那些证据。
包括她和林珊的对峙。
包括——
她最后那句“我最后悔的,是认识你”。
【傅北辰】:累吗?
【知意】:累。
【傅北辰】:回去早点睡。
【知意】:嗯。
【傅北辰】:明天见。
又是这三个字。
明天见。
沈知意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每次发消息,都是“明天见”。
好像明天一定会来。
好像他们一定会再见。
好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可能会消失。
车停在公寓楼下。
沈知意下车,朝司机点了点头。
“沈总监,”司机忽然叫住她,“那个——傅总让我告诉您,定位器记得充电。”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知道了。”
上楼,开门,进屋。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沈知意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黑色定位器。
还亮着灯,还有电。
她找了根充电线,给它插上。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来自“L”的短信。
“做得很好。但这才刚刚开始。”
她打了几个字,想回复,想了想又删掉。
该说什么?
“谢谢老师指导”?“我会继续努力”?还是——
“你别再监视我了”?
她不能。
她不能说。
她只是一个棋子。
棋子没有资格问执棋人的事。
沈知意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两个人——
傅北辰的脸,他今天说“明天见”的样子。
苏蕴的代号,那个发来“做得很好”的“L”。
一个说“明天见”。
一个说“才刚刚开始”。
她该听谁的?
她该信谁?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划过天花板,又消失在黑暗里。
沈知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消失。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苏蕴发了一条消息:
【知意】:那个送信的人,处理了吗?
发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沈知意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还是没有回复。
她忽然想起苏蕴说过的那句话:“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杀了?埋了?还是——
手机突然震了。
沈知意低头一看,不是苏蕴,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她点开。
是一张照片。
昏暗的灯光,简陋的房间,一个男人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被胶带封住,手脚被绑着。
那个男人的脸——
是李强。
那个送匿名信的人。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处理好了。——L”
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处理好了。
什么叫处理好了?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
李强还活着,眼睛睁着,还在动。
还活着。
但是——
她忽然注意到,照片角落里,有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那枚戒指,她见过。
苏蕴的手指上,一直戴着那枚戒指。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
所以,苏蕴亲自去了?
她亲自——处理这件事?
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蕴不是普通的“老师”。
她是真的会动手的人。
而她自己——
她真的是在执行“任务”吗?
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是某个更大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窗外的夜色很浓。
A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云层后面,是什么?
是月亮?是黎明?
还是——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拨弄着她的命运?
沈知意握着手机,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林珊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对手,还在暗处。
而她自己——她到底是谁?
是棋子,还是执棋人?
还是——
两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