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准备
周日早上七点,沈知意就醒了。
其实她几乎一夜没睡,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男孩的脸。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火,有人在喊“救命”,她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到。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B市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
今天,要见哥哥了。
她下床,走进浴室,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灰色,嘴唇也干干的。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从包里翻出化妆品。
平时她很少化妆,最多涂个口红。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要见的是二十五年没见的亲哥哥。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好看一点,让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能有一点点印象——这个人和我有点像。
她打了层薄薄的粉底,遮住眼底的青灰。画了眉毛,让轮廓更清晰一些。涂了豆沙色的口红,不张扬,但显得气色好了一些。
头发扎成低马尾,清爽利落。
换上昨天准备好的衣服——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黑色长裤,平底短靴。看起来温柔一些,不那么有攻击性。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确认没问题,才走出浴室。
手机响了,是傅北辰发来的消息:
【傅北辰】:七点半,餐厅见。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有他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二、早餐·计划
七点半,沈知意准时出现在酒店二楼的餐厅。
傅北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是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干练。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沈知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早。”她说。
傅北辰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化妆了?”他问。
沈知意愣了一下:“看得出来?”
“嗯。”傅北辰说,“气色比昨天好。”
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低头看菜单。
服务员过来点了餐,傅北辰放下手机,看着她。
“昨晚没睡好?”
“还好。”沈知意说,“就是有点紧张。”
傅北辰点点头,没说什么。
等餐的时候,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个小小的黑色方块,比之前那个定位器大一点,屏幕上有几个按钮。
“这是什么?”
“对讲机。”傅北辰说,“云栖山庄那边信号可能不好,用这个联系。你一个,我一个。”
沈知意接过那个对讲机,握在手里。
“你想得真周到。”她说。
“习惯了。”傅北辰说,“以前做项目的时候,经常去偏远的地方,信号不好,就用这个。”
服务员端来早餐,两人边吃边聊。
“云栖山庄那边,”傅北辰说,“我找人查过了。8号楼是周建国的产业,登记在他一个朋友名下。平时没人住,但这几个月频繁有人进出。”
“谁?”
“不知道。”傅北辰说,“但昨天我让人盯着,拍到了几张照片。”
他拿出手机,翻出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别墅的大门,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人被推着出来——是坐在轮椅上的哥哥。
沈知意的手微微发抖。
照片上,哥哥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推轮椅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护工的衣服。
“还有这张。”傅北辰翻到下一张。
这一张是正面,哥哥的脸对着镜头。他看起来比之前那张偷拍的照片瘦了一些,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
“他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不知道。”傅北辰说,“但至少,他活着,有人照顾。”
沈知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他。
“我们什么时候去?”
“九点。”傅北辰说,“那个时间护工会换班,守卫松一些。我安排了人接应。”
三、路上·沉默
八点四十五分,两人坐上提前约好的车。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话很少,傅北辰叫他“老吴”。一路上他专注地开车,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车驶出市区,往北郊开。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树木越来越多。天终于放晴了,阳光穿过树枝,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知意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一句话也没说。
傅北辰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私家路。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再往里是成片的树林。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欧式风格的别墅群。
“云栖山庄。”老吴开口,“8号楼在最里面。”
车在一道铁门前停下。老吴摇下车窗,对保安说了句什么,保安看了看车牌,点了点头,铁门缓缓打开。
车继续往里开。
沈知意透过车窗打量着这个别墅区。
确实很高档。
每一栋别墅都是独立的,风格各异,有欧式的,有现代的,有中式的。院子里都有精心修剪的花园和草坪,有的还有游泳池。路上很安静,偶尔能看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开着电瓶车经过。
8号楼在最后一排,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别墅,法式风格,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叶子还绿着。
车停在距离别墅几十米远的地方。
“不能再近了。”老吴说,“门口有监控。”
傅北辰点点头,看向沈知意。
“准备好了吗?”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好了。”
两人下车,沿着路边的树丛往别墅靠近。
四、潜入·心跳
别墅的围墙不高,翻过去不难。
傅北辰先翻过去,然后在里面接应她。沈知意踩着他的手翻过墙头,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他扶住。
“小心。”他压低声音。
两人猫着腰,沿着花园里的灌木丛往别墅靠近。
别墅的一楼是落地窗,能看到里面的客厅。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巨大的电视墙。但没有人。
“在二楼。”傅北辰指着窗户。
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两人绕到别墅侧面,那里有一道消防楼梯,直通二楼。
傅北辰打头,沈知意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上爬。楼梯是铁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但风声大,盖住了。
到了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就在眼前。
傅北辰探头往里看,然后回头对沈知意比了个手势:有人,但只有一个。
他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沈知意跟在后面。
这是一间卧室。
很大,装修得很温馨。墙是浅蓝色的,窗帘是白色的,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相框。
窗边的角落里,放着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微微低着头,好像睡着了。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是她哥。
就是那张照片上的人。
只是瘦了很多,苍老了很多,眉眼之间没有了当年的笑意,只剩下空洞和疲惫。
傅北辰轻轻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轻声叫了一声:“周牧野?”
那人没动。
傅北辰又叫了一声。
这次,那人慢慢抬起头。
沈知意看到了他的正脸。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只是轮廓硬朗一些,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眼睛里的光,没有了。
他看着她,目光空洞,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是……”沈知意开口,声音发颤,“周牧野?”
那人看着她,没说话。
沈知意慢慢走近他,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是……我是你妹妹。”她说,眼泪已经流下来,“你记得吗?你有个妹妹,双胞胎妹妹?”
周牧野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长命锁,放在他面前。
“你看这个。”她说,“你也有一个,对不对?一样的,刻着‘平安’两个字。”
周牧野低头看着那个长命锁,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从自己衣领里掏出一个东西。
银色的,圆形的,刻着“平安”。
两个长命锁,一模一样。
沈知意捂住了嘴,哭得说不出话。
周牧野看着她的脸,又看看她手里的长命锁,再看看自己的。
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抬起手,慢慢地,颤抖地,伸向她。
沈知意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哥。”她叫了一声。
周牧野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五、惊变·出现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知意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周建国。
“你们怎么进来的?”他沉声问。
傅北辰站起身,挡在沈知意前面。
“周总,好久不见。”
周建国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傅北辰,你胆子不小。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的。”
“报啊。”傅北辰说,“正好让警察查查,这个孩子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周牧野,又看着沈知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就是知意?”他问。
沈知意站起来,看着他。
这个人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
可她对他没有一丝亲近感,只有恨。
“是我。”她说。
周建国打量着她,看了很久。
“像。”他说,“和你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妈?”沈知意冷笑,“你说的是哪个妈?苏婉?还是苏蕴?”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沈知意说,“我知道是你派人放的火,我知道是你让我姨妈替我妈死的,我知道是你——”
“不是我。”周建国打断她。
沈知意愣住了。
“什么?”
“火不是我放的。”周建国看着她,目光复杂,“我承认,我让人去抓苏蕴。但我没让他们放火。”
“你撒谎——”
“我没撒谎。”周建国说,“那天晚上,我要的是苏蕴。她拿了我五百万,跑了,我要找她对质。但我的人到了那里,火已经烧起来了。”
沈知意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那是谁放的?”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这些年一直在查。”
他看了一眼周牧野。
“包括他。他不是被车撞的,是被人推下楼的。”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十五年前,”周建国说,“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有人要灭口,把他从楼上推下去。”
他看着沈知意。
“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沈知意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火。
周牧野说过一句话:“火……有人放火……”
“他看到了放火的人?”她问。
周建国点了点头。
“应该是。”
沈知意转头看向周牧野。
他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哥,”她轻声说,“你看到的那个人,是谁?”
周牧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傅……”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紧。
“傅?”
周牧野又说了几次,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傅北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说是傅?”他问,“傅家的人?”
周牧野看着他,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恐惧。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整个人往后缩。
沈知意抱住他。
“不怕,不怕。”她轻声哄着,“哥,不怕,我在。”
周牧野在她怀里发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周建国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每次这样,”他说,“都是想起那天的事。”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你既然知道他是被人推下楼的,为什么不报警?”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因为报警没用。”他说,“那个人,我动不了。”
“谁?”
周建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傅家老二。傅建国的弟弟,傅北辰的叔叔——傅建安。”
傅北辰的脸色变了。
“我叔叔?”
周建国点了点头。
“他没死。他一直活着。”
六、对峙·新疑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傅北辰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我叔叔,十五年前就‘死’了。”他说。
“那是假的。”周建国说,“他放火之后,你爸把他送出国了。老爷子帮他办的假死,让他改名换姓,躲了十五年。”
傅北辰的手攥紧了。
“证据呢?”
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穿着西装,站在一栋欧式建筑前面。脸有些模糊,但轮廓能认出来——确实是傅建安,傅北辰的叔叔。
“这是去年在欧洲拍到的。”周建国说,“他一直活着,活得很好。”
傅北辰盯着那张照片,一言不发。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傅建安。
傅北辰的叔叔。
放火的人。
害死她姨妈的人。
把哥哥推下楼的人。
这一切,傅北辰知道吗?
她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但傅北辰只是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震惊,愤怒,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傅北辰。”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沈知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傅北辰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建国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们两个,居然互相信任。”
他看着沈知意。
“你信他,可他叔叔害死了你姨妈,害了你哥。”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紧。
是啊。
傅建安是傅家人。
傅北辰是傅家的继承人。
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
她真的能完全相信他吗?
傅北辰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沈知意,”他说,“不管我叔叔做了什么,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让他付出代价。”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牧野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她低头看他。
他看着傅北辰,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哥?”她轻声问。
周牧野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微,但沈知意看到了。
他摇头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别相信傅北辰?
还是别的什么?
七、离去·暗涌
“你们该走了。”周建国说,“护工快回来了。”
沈知意看着他。
“我要带我哥走。”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专业护理。”周建国说,“你带他走,能给他什么?”
沈知意噎住了。
是啊,她能给什么?
她连自己都顾不好。
“但他是——”
“他是你哥,我知道。”周建国说,“但你现在带他走,对他没好处。他需要治疗,需要康复,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他看着沈知意。
“让他留在这里。你可以随时来看他。”
沈知意看着周牧野。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哥,”她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周牧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里有泪光。
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她,然后指了指门外。
沈知意看不懂。
周建国在一旁说:“他的意思是,他现在说不了话,跟你走也是拖累。”
沈知意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不是拖累。”她说,“你是我哥。”
周牧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指了指她的长命锁,又指了指自己的,然后做了一个“一起”的手势。
沈知意看懂了。
他的意思是:我们戴着一对长命锁,总有一天会在一起。
她点点头。
“会的。”她说,“等我查清楚所有事,我来接你。”
周牧野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脚步声。
“快走。”周建国说。
沈知意最后看了哥哥一眼,然后站起来,跟着傅北辰从窗户翻出去。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翻过围墙,上了老吴的车。
车驶出云栖山庄,往市区开。
沈知意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傅北辰也没说话。
车开了很久,沈知意忽然开口:
“傅北辰。”
“嗯?”
“如果我查到最后,你叔叔是凶手,你会怎么办?”
傅北辰沉默了几秒。
“我会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犹豫。
“他是傅家人。”她说。
“那又怎样?”傅北辰看着她,“他犯了法,就该付出代价。”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谢谢你。”她说。
傅北辰摇了摇头。
“不用谢。”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B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找到了哥哥,却不能带他走。
知道了凶手是谁,却不能马上抓到他。
但至少,她有了方向。
傅建安。
傅北辰的叔叔。
那个“死”了十五年的人。
她一定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