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寻亲

一、启程·灰色

周六早上六点,沈知意站在A市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穿着一件灰色的长款风衣。

那件风衣是她特意选的——不起眼的颜色,不起眼的款式,混在人群里一眼扫过去根本注意不到。她今天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不想被任何人记住。

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子拉到下巴,把半张脸都藏进去。头发也扎成了低马尾,塞进风衣领子里。脸上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睛底下还有昨晚没睡好的青灰色。

她看着落地窗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陌生。

镜子里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是沈知意?还是苏婉的女儿?还是周建国的私生女?

她不知道。

“想什么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转身。

傅北辰站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毛衣,和她的打扮几乎像情侣装。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肩上还背着一个电脑包,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沈知意愣住。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傅北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B市那边我熟,有些关系能用上。”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在帮她。

查身世,查档案,查苏蕴,查周建国——每一件事,他都陪着她。

“你公司的事呢?”她问。

“推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沈知意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北辰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的风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外面冷,”他说,“B市比这边冷多了。”

他的手碰过她的下巴,很快,很轻,但那一瞬间的温度,沈知意记住了。

“走吧。”他说,“车快开了。”

两人一起走进检票口。

二、途中·沉默

高铁上,沈知意靠窗坐着,傅北辰坐她旁边。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从A市的高楼大厦,变成郊区的农田村庄,再变成连绵的山丘。初冬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偶尔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沈知意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

傅北辰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规律的、单调的“哐当哐当”。

沈知意忽然开口:“傅北辰。”

“嗯?”

“你说,我哥他会认我吗?”

傅北辰放下手机,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但他会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你是他妹妹。”傅北辰说,“血脉这种东西,骗不了人。”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那如果他不认我呢?”

傅北辰想了想。

“那就慢慢来。”他说,“你等了他二十五年,再等等也无妨。”

沈知意听着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傅北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风衣上有他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沈知意没有拒绝。

三、抵达·旧城

上午十点半,高铁抵达B市。

走出车站,沈知意才明白傅北辰说的“这边比A市冷”是什么意思。

B市的风又干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天倒是蓝的,那种北方特有的、被风吹过的瓦蓝,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却没有一点温度。

沈知意把风衣裹紧了些。

傅北辰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老城区,建设路。”

车穿过B市的主干道,从宽阔的八车道慢慢拐进狭窄的老街。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旧,从玻璃幕墙的高楼变成灰扑扑的居民楼,再变成那种红砖砌的老房子。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排老楼前面。

“到了。”司机说。

两人下车。

沈知意站在路边,打量着眼前这片老城区。

这是一条很旧的街道,两旁是五六层的红砖楼,外墙斑驳,窗台上晾着衣服被子。一楼是各种小店——修自行车的、卖杂货的、剃头的,招牌都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招牌,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街上人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路边晒太阳,好奇地看着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外地人。

傅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记着地址。

“建设路187号,3号楼502。”他说,“应该就是这栋。”

他指着一栋比周围更破的楼。

那栋楼的外墙是深灰色的,不是原本的颜色,是脏的。窗户有几扇破了,用塑料布糊着。楼道口堆着几辆破自行车和一堆纸箱子。

沈知意看着那栋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哥,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五年?

在那个破旧的楼道里,在那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后面?

“走吧。”傅北辰说。

四、空屋·痕迹

两人走进楼道。

楼梯很窄,很暗,每一层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还有几盏坏了,黑漆漆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的、治病的,一层叠一层,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爬到五楼,两人都微微喘气。

502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门上的猫眼没了,留下一个小洞。

傅北辰敲门。

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谁?”

“大娘,”傅北辰走过去,“这户人家去哪儿了?”

老太太打量着他,又看看沈知意,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们什么人?”

“我们是……”傅北辰顿了一下,“是老朋友家的孩子,来找人的。”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走了。三年前就搬走了。”

沈知意的心一沉。

“搬去哪儿了?”她问。

“不知道。”老太太说,“那天来了几辆车,下来好些人,把东西都搬走了。那孩子坐轮椅被人推下来的,上了车就走了。”

沈知意的手攥紧了。

“那孩子,”她问,“他……还好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

“好什么好。天天坐着发呆,也不说话。他养母伺候了他二十多年,累得一身病。走了也好,听说被有钱人接走了,能过好日子。”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

“大娘,”傅北辰问,“您还记得那个有钱人长什么样吗?”

老太太想了想。

“没看清。那天来了好几辆车,人都下来了,穿着黑西装,像是保镖。有一个站在车边上,穿得挺讲究,像是个老板。”

“大概多大年纪?”

“五十来岁吧。”老太太说,“看着挺气派的。”

沈知意和傅北辰对视一眼。

五十来岁。

有钱。

穿着讲究。

周建国。

五、邻居·线索

“大娘,”沈知意问,“那家人姓什么?您知道吗?”

老太太想了想。

“姓王吧好像。那女的我们都叫她王姐,人挺好的,就是命苦。老公死得早,一个人拉扯那孩子。那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她说是捡的,但待他比亲生的还好。”

沈知意的心揪了一下。

“那孩子叫什么?”

“叫……叫小北。”老太太说,“我们都叫他小北。那孩子不爱说话,但见人就笑,笑得可好看了。后来出了事,就不笑了。”

“出事?”傅北辰问。

老太太叹了口气。

“十几年前吧,那孩子还在上初中。有一天放学回来,被车撞了。腿撞坏了,人也撞傻了。从那以后就坐轮椅,也不说话了。”

沈知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转过身,不想让老太太看见。

傅北辰握了握她的手,继续问:“大娘,您还记得那家人有什么照片吗?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太太想了想。

“照片倒是有。王姐以前给那孩子拍了好多照片,挂了一墙。后来搬家,都带走了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隔壁老李家有张照片,是那年社区搞活动拍的,王姐和小北都在上面。老李两口子旅游去了,但门没锁,你们要不去看看?”

傅北辰道了谢,拉着沈知意走到隔壁。

老李家的门果然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小,很乱,到处堆着杂物。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社区活动中心门口,笑得都很开心。

沈知意凑近看。

照片上,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旁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男孩瘦瘦的,眉清目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张脸——

沈知意的手猛地捂住嘴。

那是她的脸。

准确地说,是男版的她。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

只是那个眼神,是男孩子的眼神。

“傅北辰。”她的声音在发抖。

傅北辰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

沉默了几秒,他说:“是他。”

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哥。

她找了二十五年的人,就在这里,在这张褪色的照片里,对着镜头笑。

笑得那么好看。

可现在呢?

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不说话。

“还有这个。”傅北辰从一堆杂物里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纸片,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B市北郊,云栖山庄,8号楼。

六、归途·夜色

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天色暗了下来,风更冷了。街边的路灯亮了,把灰色的街道照成昏黄色。

沈知意一直没说话。

她手里攥着那张纸片,指节发白。

“云栖山庄。”傅北辰说,“那是B市最高档的别墅区。周建国在那儿有房子。”

沈知意点点头。

“明天去?”傅北辰问。

沈知意想了想。

“今晚。”她说,“我等不及了。”

傅北辰看着她,没有劝。

“好。”他说,“我先安排车。”

晚上七点,两人坐在酒店房间里。

沈知意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配黑色长裤,外面套着那件灰色风衣。头发重新扎过,脸上还是没化妆。

她站在窗前,看着B市的夜景。

这个城市她不熟悉,但这里有她最亲的人。

“想什么呢?”傅北辰从浴室出来,也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长裤,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风衣。

“在想他这些年怎么过的。”沈知意说,“在想那场车祸是怎么回事。”

傅北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周建国接走他,”他说,“不一定是为了害他。”

沈知意转过头。

“那是为什么?”

“也许是想弥补。”傅北辰说,“也许是有别的目的。但至少,他没让他继续在那个地方受苦。”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可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她说,“他都不说话了。”

傅北辰看着她。

“那就让他慢慢认识你。”他说,“你等了他二十五年,再等等也无妨。”

这句话,他在高铁上说过一次。

那时候她听着觉得安慰。

现在听着,想哭。

“傅北辰。”她说。

“嗯?”

“谢谢你陪我。”

傅北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眼里有光。

“不用谢。”他说,“明天见。”

又是这三个字。

沈知意也笑了。

“明天见。”

七、深夜·照片

晚上十一点,沈知意躺在酒店的床上,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男孩的笑脸。

她坐起来,从包里拿出那个长命锁。

银色的,圆形的,刻着“平安”两个字。

和照片上小男孩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握着那个长命锁,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很小的时候,她问苏蕴:“妈妈,为什么我有这个?”

苏蕴说:“这是你出生的时候,有人送你的。”

她问:“谁送的?”

苏蕴沉默了很久,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很重要的人,是她哥。

他们俩一人一个,戴着同样的长命锁,来到这个世界上。

可他们从没见过面。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偷拍的照片——哥哥在别墅花园里,坐在轮椅上,侧脸对着镜头。

她把照片放大,看他的眉眼,看他的轮廓,看他的每一寸。

那是她的脸。

男版的她。

她忽然很想叫他的名字。

小北。

他叫小北。

她叫知意。

小北,知意。

她妈给起的名字?

还是养母给起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要去见他。

不管他认不认得她,不管他说不说话,不管他坐在轮椅上还是站着——

她都要去见他。

因为他是她哥。

是她在世界上,除了苏蕴,唯一的血亲。

窗外的夜色很浓。

B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栋高楼的灯光。

沈知意握着那个长命锁,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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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瘾
连载中小妖温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