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付流江还是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回家。宁雪亭对他的冷言相对不理不睬,工作岗位调动后的收入锐减,都让他整天怏怏不乐。宁雪亭看着他这副样子,想到他们两个各种拒绝否认,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了他,心又开始动摇起来。

然而,后来的事情,又给了她的心软狠狠一巴掌。

某个周六的中午,付流江说公司要开会,吃了早饭就出去了。宁雪亭正在客厅逗宝宝玩,刚把孩子哄睡了,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转过头去看,没有人,只传来一男一女的笑声。她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又转过头去做事情。那个声音又传来了,又在叫她的名字,这次,她看到了两个人头快速地低下去,从上层隔壁房间的阳台玻璃后消失,藏到了阳台的半截墙砖后边去了。又是一阵讥笑的声音,还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说:“我跟你说吧,她根本发现不了!”

宁雪亭顿时明白了,她又被骗了!她气愤得像一个充满气已经到达临界点的气球,随时都有可能会爆炸。她痛哭失声,一把抱起孩子想要一起从楼上跳下去。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大哭起来。孩子稚嫩的哭声,颤动着的柔软的身体,让她猛然清醒过来,这个念头多么危险和愚蠢!她立刻起身,连孩子也顾不上了,蹭蹭蹭地爬到楼上那个房子门口,用力地猛捶着大门:“开门开门!快开门!付流江,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她又捶又踢地不停敲门,然而始终没有人开门。她又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里,把付流江的衣服一件件从衣柜里拿出,扔在地上。她看到他的衣服里有一件黑色皮夹克,这种材质她和他以前从来都不穿,总觉得穿起来有股痞气和匪气。然而最近他的衣服颜色款式材质都风格大变。她在霍汝凌的微博照片里看到过她穿黑色短皮夹克的照片,跟他的这件款式很像。她冲到书桌,拿起一把剪刀,一剪一剪子地,把他的衣服剪成碎片,堆在地上,像是她对他早就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凑不起来的信任和感情。

做完这些,她起身收拾起自己和孩子的东西,打包好,打了个车回到另一个城区里爸爸妈妈的家,那是哥哥刚给爸妈买的新房子,刚装修好晾了一年干净漂亮的新房子,妈妈早就劝她搬过来住,方便照顾她和孩子。她之前还总觉得把付流江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破房子里不像那么回事,没有答应,现在看来,她是真的想多了。

妈妈看到她突然带着孩子回来,很诧异,问她怎么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她什么也没说,只说就是想回来了。妈妈赶快把她和孩子安顿好,开始在厨房张罗午饭,中午把妹妹和哥哥也叫来一起吃饭。吃完饭,正坐在一起聊天,忽然有人砰砰砰敲门,妹妹起身去开了门。付流江睁着血红的双眼冲进来了,先是往宁雪亭头上打了几下,嘴里大叫着:“我就知道你在这!是你把我的衣服剪成那样的吧!是不是!是不是!”说完冲到厨房捞起一把菜刀,朝宁雪亭冲过来。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楞住了的家人,此时都大叫起来:“你疯了吗!你要干什么!”平时温柔乖顺说话从不大声的妹妹,第一个冲上去拉住付流江紧握菜刀的手,大声呵斥着:“你要干什么!把刀放下!给我放下!放下!!!”付流江被她的正气震住了,停下了动作,转头对她说:“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她把我的衣服都剪了,剪成一条一条的扔在地上了!”

妹妹先是把他手里的刀拿下来,藏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然后转过来对他说:“是的,那又怎么了,剪你两件衣服怎么了?她为什么会这样,你想过吗?我姐姐是怎么对你的,我们家是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对我们的?我姐姐对你有多好你自己不知道吗?我们都知道!她跟你谈恋爱,什么都不要你的,对你各种照顾,还借钱给你创业,结个婚你要房子没房子,要啥没啥,我姐连你家彩礼都不收,你们生孩子,我家给你们六七千的礼金,你给过我们什么?每次来我家吃饭,你两手空空的来,吃饱喝足了拍拍屁股就走!到我们家来你连爸妈都不知道叫一声,还在我们面前说我姐这不好那不好。不好你还总找她干什么?!是不是我姐对你太好了,把你给惯的,给脸不要脸了是吧!”

付流江一时语塞,但是又马上恶狠狠地说:“你他妈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叫给脸不要脸!”

爸爸在旁边也看不下去了,对付流江说:“好了!都别说了!有话好好说!付流江你平时脾气确实也够呛的!我家女儿说的也句句都是实话!”

付流江像个疯狗一样转头就骂:“你住嘴!你知道什么!你个肺痨鬼!”

得了哮喘的爸爸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粗野无礼大逆不道的话来,气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一旁的哥哥上来就给了付流江一巴掌!指着他的鼻子说:“付流江,你给我听好了,你看看你在跟谁说话!这是我爸爸!是老人家,老人说话你就得好好听着!”

哥哥是顶顶孝顺的人,他自己平时省吃俭用,但只要父母说需要什么东西,肯定给他们最好的。他还没有结婚,婚房还没有着落,但他却把攒了多年的钱买的第一套房子,给父母住,自己住在单位的简陋宿舍。每次问他要是结婚要用房怎么办,他总是说没事,到时候再说,这个房子你们安心住着就行了。父母在他心里比他自己更重要。他从不和父母吵架拌嘴,从不忤逆,工作不能在家的时候也总是打电话回来嘘寒问暖。看到付流江竟然这样骂自己无比敬重的父亲,宁雪亭知道,平时总是和和气气与人为善的哥哥,是真的很愤怒了。

付流江看到哥哥如此动怒,巴掌打到脸上的疼痛让他感觉到这世界还可以有别的暴力制止他的暴力,哥哥所在单位的性质,也让他不敢轻视,不敢再造次。他不再说话,不再发疯。

宁雪亭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那么遥远陌生。付流江拿着刀想向她冲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动一动。长这么大她见都没见过,想都没想过,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像是在看一部小说里的某个章节,电影里的某个片段,隔着远远的外太空。

屋子里的人都在保持着暂时的沉默。过了会,付流江对宁雪亭说:你打算怎么办?在你爸妈家住着,还是跟我回去?

宁雪亭看着他不说话。从他刚才发疯到冷静的过程,她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你对他好,对他理解体贴宽容,是没有用的,你感化不了他。他这样的人需要的是比他更强大的力量震慑他,镇压他,他才能乖乖听话。

她拨通了附近派出所的电话:“喂,派出所吗?我要报警。”

警察来了,问了事情经过,把付流江批评教育了一顿,让他回家,不要再来闹事。

家里人围坐在客厅里,都气愤不已,交待宁雪亭千万不要再理他了,说什么都不要再跟他回去,不然就太不争气了。宁雪亭答应了。

过了很久,付流江打电话过来了,宁雪亭很快挂掉了。他又不断地打过来,宁雪亭烦了,干脆就接通了扔在旁边不管,任他自己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最后一通电话,她听到他在电话里说:“宁雪亭,对不起,我错了,我很后悔!我不该找那个贱女人,她把你把我都害惨了!她害得我们一直吵架,她害得我工作受影响,前途没有了着落,我恨她!我是真的很恨她!我不想离婚!我真是个畜生王八蛋!我现在在用黑色水笔戳自己的手臂,啊!!他大叫一声后说:戳了很大一个洞,流了很多的血!宁雪亭,你来看看我啊,你不来我就一直流血,把血流干为止!我就死在你们家小区的大门口了!”

宁雪亭闭上眼睛,还是没有说话,她无力地在沙发上躺了下去。

很久很久,晚上天完全黑了下来。付流江的电话没有再打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哥哥和妹妹回去忙自己的事了。爸爸和妈妈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饭。

宁雪亭突然站了起来,她想去看看他走了没有,如果真死了,她也该去给他收尸。

爸爸妈妈看到她起身要走,都连忙对她说:“你去干什么啊!你又要去看他吗?你不要再信他的鬼话了!他指不定又在耍什么花招呢!你快回来啊!”

可是她还是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下去了。她又犯蠢了,她开始担心他万一真的受了伤流了很多血,昏倒在那里没人管没人问怎么办?她制止不住自己愚蠢软弱的的同情心,她在想,就算他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吧,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坐视不理。

她走到小区门口,他果然还坐在小区大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手臂上也确实被他

自己戳了一个好大的血窟窿。只是他已经到旁边药店买了瓶云南白药撒上去了,此刻的伤口

已经结痂了。

她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死。

他这次没有骗自己,也不是完全没骗,骗了一半。

他看到她走过来,牵动着嘴角笑了一下。又是各种道歉忏悔保证,宁雪亭只当没听见。

最后,他又问:“你是住在你爸妈家,还是跟我回去?”

“住我爸妈家。”宁雪亭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吧,那你就先在你父母家住着。有空的时候让我看看孩子总可以吧?就算我们俩离婚,卧室孩子的父亲,我也有探视权的。现在租的房子也确实破旧,我想买个房子,给孩子和你住,可以吧?”

付流江从谈恋爱没结婚的时候就说要买房子,还到宁雪亭工作的楼盘去看过房子。后来就没了下文。宁雪亭知道他没什么钱,自己跟他关系也才刚确定下来,更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是奔着房子和他谈恋爱的,所以,只要他不提,她从来不问,不催。直到结了婚,孩子出生了,他们还是租着破旧的房子住,她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现在孩子一天天大了,孩子的户口还落在出生地付流江父母家的地址,外省外地,在这里没有户口,以后上学都很困难,入不到好的学校,确实很需要买个房落个户。

宁雪亭想了想,答应了。

当然,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过就算了。后来来看过几次孩子后,再也不提房子的事。

宁雪亭这次没有问,没有吵,没有闹,在有一次见面的时候,找机会把他钱包里的银行卡拿出来放在自己包里了。

她拿着卡到了银行自助取款机,试着输了一个密码,一次就对了。她知道付流江的邮箱和手机话单查询密码,都是同一个。不出意外,这个应该也是一样的。果然,猜对了。她打开一看,只有区区**万,十万都不到。

她不禁想起以前,自己在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当地政府的□□秘书,只见过一次面。一天晚上下班后,她骑着电动车回家,边听着mP3边轻声跟着唱歌。她感觉到身后有一辆车一直跟着,缓缓的,不紧不慢地跟着。那是一辆很豪华的跑车,在那个时候,路上总是空空旷旷的,除了出租车,很少很少能看到有私家车,大家主要以自行车和电动车为交通工具。她停下来,那辆车也停下来,司机摇下车窗,是个她不认识的人,对她说:美女你好!能请你赏脸吃个饭吗?她疑惑地看看,后座还坐着一个人,认出来是□□秘书。他那时大概三四十岁,带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白净斯文,眉清目秀。此时的他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却在朝着她的方向侧耳倾听着,像个忐忑不安的怀春少女。她其实对他印象挺好的,人低调,话不多,也有礼貌,但这个年龄,肯定也是有家室的。她只好找了一个很蹩脚的理由说:不好意思,但是我也开着车呢,我要是跟你去,我的车没地方停会丢的,再说我跟你也不认识。说完她就开着自己的小电驴一溜烟地跑了。秘书后来又单独给她打过一次电话,问她可不可以陪他一个晚上,可以给她两万块钱。那个时候,普通职工一个月的工资是**百。她犹豫了一下拒绝了。她犹豫是因为她怕以他的权利,如果惹他生气了,会不会有人来给她使绊子穿小鞋什么的。但是并没有,他此后再没有打过电话来,她也没遭遇任何不测不顺利的事情。果然是个斯文的人。

这样的事情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说实话,她确实比较容易得到男领导的认可和青睐。主要是足够安静温柔乖顺,属于喜欢一个人默默努力的类型,人也聪明拎得清轻重,长得也好看。但是每次她一感到有这样的苗头,她就赶快找机会表明态度,或者躲的远一点。她不想成为谁的几分之一,更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商品。她不是不喜欢钱,可是她只想正正常常光明正大的自己挣。所以他选了付流江一起奋斗,对他千般万般好,可是没想到,她还是被迫卷入到那些恶心的事情中。

她把钱都转到自己卡里,只给他留够了几个月的生活费。

后来付流江又来看孩子的时候,她对他说:“最近抽时间去把房子定下来吧。”

他支支吾吾各种说辞,说钱还不够什么的。她说:“够了,**万付个首付还是够的。”

他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有**万的存款?”她说:“你的钱现在都在我卡里。”

他的诧异可想而知,但是最近他还想请求宁雪亭的原谅,想让宁雪亭回去跟他一起住,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商量买什么房子,宁雪亭说就买二手房吧,钱都用来付首付了,没钱装修,就算有钱装修,装修污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风散完,孩子还很弱小,万一被装修污染搞出什么病来,就完了,就买二手房。

房子买在了宁雪亭父母家小区对面,就隔了一条马路,是个大型老小区,配套便利,房子的后窗正对着社区幼儿园。

房子买了,宁雪亭并没有感觉到开心。在她的回忆里,和付流江的快乐时光是他们刚开始谈恋爱时,寒冷的冬天她和他挤在单薄的被窝里相依为命互相取暖,是他和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对着一池春水说说笑笑,是他们坐在饭店的院子里吃饭,黄色的银杏树叶一片片落到脚边,是那个清晨,他喊着她的名字,远远地送给她一个飞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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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梦回
连载中还在飘泊的一枚青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