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流江搬过来住了,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周末有空来看看孩子。
宁雪亭还是住在父母家。她每天除了照顾孩子,父母什么也不让她做。可是她就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父亲看着她和以前大相径庭的样子,眼神里总是带着心疼和担忧,但是也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好,只是在尽心尽力地安排好她和孩子的一日三餐,让妈妈每天带孩子到楼下小广场玩耍晒太阳。她就每天机械地起床,吃饭,带孩子,睡觉。她觉得自己人生的幸福被完全摧毁了,她和付流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她不知后边的路该怎么走,她该怎么办才好。
妈妈总是劝她,不要想那么多,把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你的孩子多可爱多聪明啊!她总是说,好好地把孩子带大养大,这就是你的盼头。她不说话,她心里在想:可是我呢?我怎么办?我的爱情呢?我的幸福呢?有时候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孩子躺在床上手脚乱蹬地一个人自娱自乐,她就抱着膝盖木木地坐在旁边看着,孩子忽然对着她张口没有牙齿的小嘴巴笑起来,那样纯真无邪,那样不需要任何理由没有任何来由的纯粹的笑容,让她像是忽然被戳到心里最痛楚的地方,她的眼泪又流出来,把脸埋在膝盖上哭起来。
孩子一天天长大了,长出一颗颗稀疏的小牙齿,开始咿咿呀呀地学说话,开始艰难地晃晃悠悠地学习站立,学习走路。宁雪亭看着自己的孩子,这个以前还只知道吃奶睡觉哭闹拉撒的孩子,一天天在学习掌握新的本领。她那么弱小,可是她又是那么努力,一天天在进步,一天天在成长。
宁雪亭像受到了鼓舞,自己还这样年轻,有什么事情不能从头再来呢?那么弱的孩子都在努力,自己为什么要放弃自己呢?
产假休完了,宁雪亭开始去找工作上班,还是做房产销售。跟付流江结婚生孩子,她总是体谅他钱不多,总是不好意思张口问他要钱,孩子出生休产假不能上班赚钱,孩子的衣服奶粉尿布各种生活用品,都是她在用着自己的积蓄在填补,眼看存款要见底了。
她找工作,努力投入其中。眼看着谈妥一个大客户要买写字楼楼的一整层,被眼红的老员工嫉妒,找了个借口告到人力资源,把她辞退了。她又找工作,这次同事比较好交往,她表现突出,被升任主管,经理助理。但是又因为营销总监要安排自己相熟的员工,顶替她做了本应该由她担任的案场经理。
她漠然地经历这些,心里无波无澜。经历了付流江,她早就领教了人心善变,人情冷暖,没有道理可讲。她只是更觉得人活着真的很孤独了。
付流江在厂里做了段时间的管理岗,被领导委任到国外做销售主任。他拒绝了,辞职了。
他去了他以前上大学的城市,另外一个省份的省城。也不能来看孩子了,只是有空打来电话问问情况。
她觉得他像是彻底断了线的风筝了。他还会跟那个女人联系吗,还会跟她在一起吗?随他去吧!懒得去管。离婚好像成了唯一的结局。她在等着他随时提出离婚的通知,她一定会爽快答应的。离婚,就像楼上邻居迟迟扔不下的第二只靴子,像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
这种悬而未决的心理和工作中竞争的压力,使她又变得紧张焦虑起来。白天忙于工作无暇细想,晚上躺在枕头上总是心胸憋闷无法入睡。和付流江过去的种种,总是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痛苦孤独像是一把大手,紧紧抓住她的心脏,不停地掰碎揉搓。梦境中都无法释怀,往往早晨醒来,枕头湿了一大块,全是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浑然不觉。有时候坐在下班的公交车上,听着播放着的过去的熟悉歌曲,她的眼泪也会止不住地往下掉,擦也擦不完,全然不顾旁边人诧异的目光,眼泪自顾自地流淌。有时候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莫名的痛楚劈头盖脸毫无征兆地突然袭来,她只好把身体转向旁边的建筑物的围墙,面对着墙壁失声痛哭。她感觉自己的心理真的出了问题,像是得了忧郁症。明明都是亮晃晃的晴天白天,可她总是感觉每一天都行走在黑夜里,心像是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的地狱里,怎么爬也爬不出来。
一天晚上,辗转反侧到深夜,困顿不堪还是无法入睡,宁雪亭感到烦躁不安。她拿起手机,想随便看点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微信刚出了“附近的人”功能,可以看到住所周围的微信用户。她觉得有点好奇,就点开看了看,想知道旁边的居民都有哪些人,都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一个个账号翻看着,兴趣缺缺,什么花开富贵、八方来财啊之类的,明显不是一个年龄层不会有什么共同话题。有一个账号加了她,名字叫哥特复兴,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加了,问问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他说你猜,猜错了的话就把你的微信名字改了。她猜错了。在学校学的简单的外国史早就忘光光了,她猜成了文艺复兴运动。不是,只是在欧洲重新兴起于18、19世纪的一种建筑风格。于是她说话算话,把微信名字改成了:姐特复古。
他们开始觉得对方有点有趣味了,就继续不咸不淡地聊着。
他是个医生,在本市最中心的一个大型医院工作。他问她是做什么的,她只说是房产销售,问她在哪个楼盘,她不说,直说你不要来找我。他问她的兴趣爱好是什么,她说是看书。他说他的爱好是摄影。摄影,宁雪亭倒是从没接触过,她忽然有了想要去了解了解的想法。他不工作的时候,业余生活很丰富,有时候去湖边放风筝,有时候去和别人约着拍照,有时候去爬山,有时候和朋友到他同事开的酒吧去喝喝酒,就在他们医院旁边。他朋友很多,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和朋友待在一起玩。这让宁雪亭很是羡慕。
聊了段时间,欧潇渡让宁雪亭发自己的照片给他看看。爆照,是网友聊天必不可少的环节,而且照片的质量直接会影响后边见面的效果,是见光死,还是意外惊喜。宁雪亭其实并不打算见面,但发张照片看看也没什么。发之前还是给他做足了心理建设,问他,你要看恐怖片还是文艺片?他问什么意思,她说,是拍的丑一点的还是好看一点的。他说,都要看。于是她就挑了两张,一张短发的近照,拍的光线角度不太好,但还算比较接近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张以前留长发的时候,状态好,气色佳。那时候的手机相机还没有什么滤镜美颜功能,都比较真实地反映了自己的长相。
宁雪亭发了后,让他也发自己的照片看看,他不肯,说自己平时不喜欢自拍。宁雪亭想,你一个爱好摄影的人不自拍,谁信。是不是长的不好看不好意思发,还是你觉得我长的不好看,不想发给我?随便啊,无所谓,反正我也只是想聊聊天而已。
他还是有空就和她聊着。他是个很幽默风趣的人,没事总喜欢拿她开玩笑。她自己称为恐怖片的那张照片,他说:怪吓人的,我要拿到我们医院,挂在我们科室里辟邪。有时候他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吃午饭,他故意恶心她,说:吃吧吃吧好好吃吧,我现在要去处理一个大便带血的病人,好好想象下这个画面,祝你用餐愉快!给她整得哭笑不得。
和他的聊天,让她体会到了久违的轻松舒展,她又会展露笑颜了,虽然不多。
这段时间,爸爸因为身体情况每况愈下,需要妈妈的专职照顾,宁雪亭就带着孩子搬到她和付流江的房子里,请了全职保姆带孩子,自己还在正常地上这班。
欧潇渡开始邀请她见面。
她答应了,她很好奇这个有趣的人长什么样子。
他们约在新建的南湖旁边的酒吧见面,是宁雪亭的决定。她不太喜欢和陌生人一起吃饭,总觉得一边尴尬地找话题,一边看一个陌生人咀嚼吞咽的样子是尬上加尬。她也挺想微醺一下,借酒消愁的。
他住在离她家隔了两条马路的另一个小区,说好了晚上九点多在她家小区大门口碰头。但是因为女儿缠着要哄睡,还比平时格外有精神,迟迟不睡,一直到将近十点她才姗姗来迟,来到了大门口。
他看到一个非常高挑清瘦的男人站在路灯下,戴着眼睛,很白净,很俊朗。宁雪亭从没对自己的外貌有过不自信,但是现在往他面前一站,她感觉自己像个站在白雪公主面前的小矮人,竟然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他就好看到这种地步。
他在寒风中冷得直哆嗦,对她的迟到明显很生气,招呼也不打,说:”是你吗?你是宁雪亭吗?你怎么来这么晚?不是说好的九点多吗?这都十点了,我等你这么久,都快冻死了!真是要被你搞死了!”一通输出。
她连忙道歉,说孩子总不睡觉,缠着她不让她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他又打量了她一下,说:“你真是宁雪亭?怎么和照片不太像。”
她苦笑一下,她最近的状态自己还不清楚吗,整天以泪洗面的,吃不好睡不好,白天还要带客户风里雨里顶着大太阳去看房子,急速地消瘦,憔悴的不行,脸色能好看才怪。
“真的是我,没有骗你。”她说。
“行吧,行吧,来都来了,我们现在过去吧。”他有点不耐烦的说。
她看到他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甲壳虫。整个空荡荡的街,只有他和这辆甲壳虫。
“那是你开过来的车吗?”她问。
“不是,”他笑笑说,“是我朋友的,我们打车去吧。”
很快打到了车,他们座在后座上,一路不说话,气氛尴尬到极点。
到了酒吧,找了个空位落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说:“你先自己坐会,我去跟我朋友打个招呼。”
他朝旁边一个圆桌走去,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烫着长卷发的女人,他们说说笑笑,不时朝她这个方向看一下。
她等了一会,他一直不来。她就起身去卫生间,去补补妆,最近的气色实在是太不好了,刚才把女儿哄睡后她着急往外赶,只匆匆涂了点粉底液就出来了。
她正在对着镜子画眉毛的时候,发现旁边有个人一边在假装整理头发,一边在时不时地偷瞄她。她的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变,眼睛却总往宁雪亭的方向瞟。是刚才和欧潇渡说话的女人。她的个头也很高,和欧潇渡不相上下,瘦长的方形脸,两颊少肉,棱角分明,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皮肤看起粗糙暗沉,竟衬得宁雪亭圆鼓鼓的脸像个鲜嫩的苹果般水灵可爱了。
宁雪亭放下手中的眉笔,在镜子中直视着她看。她不好意思地走了。
从卫生间回来,她看到那个女人在和另外一个男人跳舞,时不时地扭扭腰,拉拉手。光线亮一点了,宁雪亭看得更清楚了,她是很大气的长相,穿着酒红色的裹身及膝裙,身材很好,曲线曼妙,但总是给人一种高大威猛很阳刚的感觉。她和那个人跳舞的时候,嘴角虽然挂着礼貌的微笑,但时不时斜着眼角看人的睥睨态度,带着一种又一个被我吃定的迷弟的洋洋自得的油腻感。
欧潇渡还坐在刚才那个桌子不过来。
宁雪亭笑笑,随他去吧,来都来了,我自己玩吧。于是她叫吧员拿来菜单,看看点一点什么喝。
点了半打啤酒,拿出钱包准备付钱的时候,欧潇渡冲过来了。
“哎,你干嘛呀?怎么能让女孩子付钱呢?说好我请你的。”
“哦,我看你跟朋友玩得挺开心的,还以为你不打算过来了,就自己点点东西喝。”
他不好意思地笑:“没事了,都说的差不多了,后边不会再过去了。”
他们开始喝着啤酒,聊聊天,聊了一会,打算摇骰子玩。
这不在话下,宁雪亭一直赢,欧潇渡一直喝,很快招架不住了。
他不干了,说:“这个你可能比较熟悉,我们玩个新游戏吧,五、十五、二十,猜拳的,玩过吗?”
宁雪亭没玩过,他教她。自然是玩不过他,开始变成她一直输。
肚子撑得实在喝不下了,她放下手中的杯子,问他:“我是不是被你发现什么破绽了?怎么一直赢我?”
他看着她笑着说:“我发现你不喜欢用左手。”
“好,好,”她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我改。”
很快扭转战局,又变成宁雪亭一直赢了。直喝得欧潇渡最后盯着杯中的酒迟迟不动弹,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
“喝呀!快喝呀!怎么不动啊!”宁雪亭在旁边笑着幸灾乐祸地说。
欧潇渡咂咂嘴,还是不动。宁雪亭忽然想起他刚才怠慢自己把自己晾在一边的情形,胸中冒起一股无名之火,一把抓起他面前的酒杯,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往他嘴巴里灌酒:“快喝快喝!不许耍赖!叫你刚才不理我!”
他转头朝她看看,不好意思地笑笑,乖乖把酒喝下去了。
后边的气氛轻松活泼了很多,他们像是都解开了心结,开心地聊天喝酒玩游戏,恢复到了在网上无拘无束畅所欲言的状态,说说笑笑。啤酒喝完又点了红酒,喝的两个人都两颊绯红,微有醉意。
他们旁边紧挨着的位置,坐着一个年龄很大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的男人,和一个戴着眼镜衣着朴素其貌不扬的中年女人。他们面前各放着一杯酒,可他们不喝酒,也不说话交流,就在那干坐着,只一直盯着宁雪亭她们,脸上带着看小孩嬉闹的愉悦神色。
宁雪亭不小心输了一把,肚子快被撑爆了,真是喝不下去了。欧潇渡促狭地笑着,推着她的肩膀:“快喝快喝,到我报仇的时候了!”差点把她推下高脚凳,杯中的酒洒出来一点,洒到旁边那位老男人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羊绒大衣上。
她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的,真是不好意思!”
那人笑笑说:“没事,没关系,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谢谢您!您真好真大气,敬您一杯酒!”
男人举起杯子,喝下了今晚的第一杯酒,宁雪亭也趁此机会把喝不下去的酒解决了。
两人又喝了一会说笑了一会,欧潇渡忽然两只手捧起宁雪亭的脸笑着说:“你真是太可爱了!”
她赶快把头一偏,挣脱了。
她开始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包和帽子围巾。
“你干嘛去啊?”欧潇渡问她。
“回家呀!都什么时候了,12点了,还不回去,你要在这里过夜啊?”
欧潇渡愣了一下,也拿起衣服站起来,追到她身后,把胳膊往她肩膀上一搭,大声说:“对,我们不在这里过夜,我们要到别的地方过夜!”
宁雪亭把他的胳膊推开:“瞎说什么呢!别人会误会的!”
“我就是要让别人误会!”他的声音更大了,但是他的胳膊没有再搭上来。
走出酒吧的门口,清冷的夜风吹过来,两人稍稍清醒了一点。这是个步行街,车开不进来,要走很久走到尽头的街口,才能打到车。两人边走边轻声说着话。
来到街口,这个点正是娱乐活动结束的人们打车回去的高峰期,远远一辆车开过来朝它招手,很快就会被别人截走了。两人等了很久没打到车。
正站在那里发愁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朝宁雪亭喊:“哎!小姑娘,过来,坐这个车吧!”
宁雪亭定睛一看,是刚才在酒吧里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位大叔和那位女士,两人刚打到车,刚把车门打开,看到宁雪亭他们在旁边站着,就喊她过来,把车让给了她。
她和欧潇渡走过去,连连道谢。
大叔说:“不客气,你能留个电话号码给我吗?”
宁雪亭刚说出来几个数字,旁边的欧潇渡一把捂住她的嘴巴:“不能说!不能说!”宁雪亭看他一眼,扯开他的手,又对着大叔说了两个数字,又被欧潇渡捂住嘴巴,看着那位大叔生硬地说:“不好意思不好能说!”然后把宁雪亭塞进了出租车里。
宁雪亭看着他笑,他气呼呼地说:“你怎么这么轻易地就把自己的号码告诉别人,你怎么这么随便!”
宁雪亭说:“你个傻子!我说的最后两位是错的,故意说错的。人家都让给你出租车了,让你说个号码还拒绝,会让人感觉太不给面子。”
欧潇渡不生气了,笑着说:“你这个家伙太坏了。”
“是吧?”宁雪亭忽然有点意兴阑珊,心情又开始有点低沉下去,“我真希望自己能更坏一点。”说完她把脸转向了车窗外。
她惆怅地望着窗外,树木和建筑物的阴影不时地落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忧伤再次袭来,她把头靠向车厢,无力地坐着。欧潇渡一直在看着她的侧脸。
她察觉到了,转过头来,问:“你今晚玩得开心吗?”
“开心,很开心!”欧潇渡笑着回答。
“我也是,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变得飘忽,像是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周围的空气也冷下来,像是结了层薄薄的冰,把她包裹起来了。
欧潇渡也没问为什么,只是眼里带着担忧和怜惜深深地望着她。
头有点痛,宁雪亭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司机说:到了。
说好的先送距离比较近的欧潇渡回家。欧潇渡此时闭着眼睛靠在另一边车厢,像是睡着了。
“醒醒呀!你到家了。”宁雪亭推着他的胳膊说,可是怎么也晃不醒。
这可怎么办?她只知道他住在这个小区,哪栋楼哪个单元哪个门牌号一概不知。宁雪亭一筹莫展。
“快说呀!再往哪去啊?”司机在催了。
“先开到我家小区,再把他送回来吧。”宁雪亭实在是没辙了。
到了小区门口,宁雪亭付了打车钱,对司机说,再把他送回刚才那个小区吧。说完就拿着包准备下车。
欧潇渡忽然一下子坐直了,有点生气地说:“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又转头对宁雪亭说:“你这人真不够意思。”说完就先下车走了。
宁雪亭也不知说什么好,看着他气呼呼地往自己家走着,她转身往自己小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一阵反胃,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她跑到旁边的垃圾桶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难受的要死,她靠在一辆白色的车旁边大口地喘着粗气。
酒吐出来人也清醒了一些。她抬头看清四周,自己还在小区大门口不远的地方,到自己家楼下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路灯都熄了,到处黑黢黢的,路两旁树木的阴影看起来阴森恐怖。她忽然有点害怕不敢往前走了。她想了想,拨通了欧潇渡的电话,寻思着要是他没走远的话,能不能送自己到楼下。
电话拨通了,她忽然听到旁边不远的地方想起了手机铃声,然后被很快地挂断。再打过去,关机。她明白了,这三更半夜的,不可能有别的人,是欧潇渡在后面跟着她。
她笑了,忽然感觉不害怕了,站起来,一鼓作气走到了家里。
第二天休息,不用上班,宁雪亭在家里睡到快到中午才起床。
下午,欧潇渡发消息过来,问她感觉如何,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她说没有,还因为喝酒喝的胃很不舒服,头也痛,回家后又吐了几次。想借酒消愁结果把自己喝得更难受了,真是个傻子二货。
他也说,是啊,真是二啊,以后咱不喝这么多了哈。
然后他又说:你昨天真不够意思,喝多了也不送我回家。
宁雪亭说:我不知道你家住哪啊。
你可以到宾馆开个房间啊,欧潇渡说,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女的还记得吧?我每次喝多了都是她送我回家,跟我开房。
宁雪亭想起那个穿酒红色裹身裙的女人,忽然都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和他是不可能再见面了。也许对于这样一个超级大帅哥,有女孩子投怀送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她不行。
他们还是保持着联系,只是此后,无论欧潇渡怎么邀请,宁雪亭死活不肯再见了。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或者说工作忙,或者说要带孩子,或者说要走亲戚,加班什么的,总之有找不完的借口。
时光一天天平静地流逝。很久后的一天,宁雪亭带着女儿和妹妹家的孩子在一家自助餐厅吃饭。这家餐厅价格不贵,菜品丰富,味道也很好,他们正吃得欢,忽然发现旁边刚过来没多久的一大桌人,总不时地往她这个方向看过来。还小声议论着:“就是她吗?”“长得还可以。”“挺会挑地方的,这个餐厅不错,不贵还好吃。”
她往那边望了望,中间坐着一个人,好像是欧潇渡的样子。但是她不确定,那天晚上灯光昏暗,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他们也很久没见过了,她实在认不出来。
这时旁边有人小声问他:“哎,跟她做过吗?”
他望着她的方向,脸上带着向往的神色,痴痴笑着说:“做过,挺紧的。”
他们一桌男男女女,都看着她哄笑起来。
她看着他在那扯谎,虽然知道他只是在随口吹牛,但这样乱说可真是有损她的清白了。
她很生气,在他们的哄笑声中,噌地一下站起来了,带着怒气,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桌子的方向,直直地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他们桌前的时候,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开口呢?她连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都不能确定。只好装作要去拿食物,转身离开了。
他们应该是感受到她的愤怒了。有人说:“生气了呢。”“是啊,大老远都感觉到强大的气场了。”
他们不再哄笑,吃了一会很快就走了。
宁雪亭在回去的路上,想起欧潇渡心情复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说起来,她对他是感激的,在自己心情最黑暗的日子,在每一个失神到无法入睡的日子,是他陪她聊天解闷,驱散阴霾,给她带来了欢乐。可是他这个嘴......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在毁我清誉吗?他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是又真真切切给她带来了麻烦。他随口吹的牛,到很久以后,产生了惊涛骇浪般的蝴蝶效应,宁雪亭才知道,一个不经意的谎言,带给她的伤害能有多严重。
宁雪亭更不敢跟他见面了。
又过了段时间,付流江回家了。他说要在他现在工作的城市买房子,把宁雪亭和孩子接过去住。
他的决定让宁雪亭很意外,她以为他是回来提离婚的呢。
宁雪亭考虑了很久,以前一直以为付流江不离婚的原因之一,也许是因为碍于在宁雪亭的家乡工作,自己出轨背叛又离婚,会导致他被人否定人品,把他辞退了,工作不保。现在,他从那家公司辞职了,离开了宁雪亭的家乡,无拘无束了,没有什么可以制约他了,他要是很喜欢那个出轨对象,他现在可以大胆的按照心灵的指引,大胆的离婚,大胆地去追求真爱了。可是他没有,他要把宁雪亭和孩子接过去,天天生活在一起,还要重新在那个省城买套房子,这两年正是房价飙升的时候,那个城市的房子比宁雪亭家乡的房价还要贵不少,他这是要把更多的资产和时间精力投入到宁雪亭和孩子身上了。难道他真的说的都是实话,他是真的不喜欢那个女人,他和她已经彻底断了联系?
宁雪亭踌躇来踌躇去,最后决定要不就过去看看,孩子也该上幼儿园了,慢慢大起来了,别人家孩子如果问起:你家爸爸呢?怎么从来都见不到你爸爸?会让孩子开始引起对这些事情的注意,对她产生不好的心理影响。也许他们的婚姻真的还有好转的希望呢?去看看就去看看,好就待着,不好就再回来。宁雪亭下了决心。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爸妈,他们都很担心。但也只能尊重她的决定。
她辞了工作,卖了房子,收拾行李,做着临行前的准备工作。后来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一直保持联系但一直不再见面的欧潇渡。
快要走的最后一两天的中午,宁雪亭在厨房做午饭,正在炒菜,无意中瞥见窗外楼下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人,朝着她的窗口张望着。她没有看清是谁,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忽然,楼下那个人大喊一声:“那我呢?我怎么办!?”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
她定睛再一看,高高大大的,戴着眼镜,仰着脸望着她的窗户。
她忽然明白了那是谁。她忍不住鼻子一酸,关了火,把锅铲一丢,跑到客厅,一个人坐着呜呜地哭起来。
该走终归还是要走。第二天,宁雪亭收拾好东西,启动了汽车钥匙。
她开着开着,发现车尾后边,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辆灰色的车。别的车都一个个驶离了她的视线,只有那辆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直送她到要过高速收费口的时候,它才停下来,转头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