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付流江回来后,宁雪亭什么也没问,只微笑地看着他。两人很快把申请单填写好,并订好了回宁雪亭故乡的车票,计划着如期把结婚证领了。

此后的宁雪亭不再和付流江争吵,她又恢复了以前宁静愉悦的状态,他说什么她都说好,没意见,按你说的来。婚礼的安排顺利进行,公婆说要给宁雪亭彩礼,她也坚决地拒绝了,她知道付流江没什么钱,他家也因为刚建了新房子,还欠着一些外债,操办婚礼也需要不少钱,她不想让他们为难。结婚戒指都是她自己在饰品店买的,大大的仿钻,看着像真的一样。

怀孕五六个月的时候,宁雪亭跟公司请了产假,先是到付流江所在的城市待了段时间,还是住在他租给她的简陋出租房。那间不到十平方的房子里,除了空荡荡的四面墙,就是一张只有一米宽的铁床,睡觉时一个不小心就会翻身掉到地板上去。她怕万一摔下去,把肚子里的孩子摔出问题来,就干脆把席子褥子铺到地板上打起地铺。有时候早晨醒来一睁眼,面前一只小黑蚂蚁缓缓爬过。艰苦的环境没有使她不悦,她满怀期待地等待孩子的出生。她每天把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把自己好看的几条裙子拿出来挂在墙上作为装饰,又从外边买来一盆正在盛开的茉莉花,房间里顿时清香阵阵。第一次孕育生命让她颇为担心焦虑,生怕哪里做的不好使得孩子发育不正常。她买来指导优生优育的育儿书,照着书上的准则要求自己。看到书上说母亲不好的情绪会影响肚子里的孩子,使宝宝感应到妈妈的不安,她就每天努力地哄自己开心,每天认认真真地做健身操,抚摸肚子,和肚子里的宝宝说话沟通。每天挺着大肚子,像个笨拙的小熊,逛超市买菜,再慢慢地拎着一大袋东西回家,上楼时边歇边爬,气喘吁吁地回到租住的房子,用公共厨房做饭炒菜。和她合租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开理发店的姑娘,经常微笑看着她说:美女又一个人做好吃的啦?你真的好厉害呀!她笑着说谢谢,有时候还招呼她一起吃,她婉拒了。

付流江每天晚上从公司过来看她,带着水果零食什么的。宝宝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开始时不时地踢踢小脚,伸伸小拳头,在肚皮上撑起一个小包。付流江有时候惊奇地趴在肚皮前看着,当他的手感应到宝宝的小脚丫一脚踢过来时,惊喜地说:哎呀哎呀!小家伙踢我了!此时的两人都开心得像个一两百斤的孩子。多么神奇,关于生命的起源,科学家有科学家的解释,西方有上帝和亚当夏娃,中国有女娲拓土造人。而他们,此时就是一条小生命的起源,就是创造了生命的上帝和女娲。

到了最后待产的两个月,宁雪亭肚子大到实在行动不便,就回到付流江的家乡,由公公婆婆照顾。婆婆是个非常聪明能干勤快麻利的人,上下三层几百平米的自建房,总是收拾的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大大小小的家务处理的妥妥当当,生活也很有规律,每天早睡早起,把时间管理的很好。宁雪亭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就是吃着公公送来的水果,追着自己喜欢的美剧。听说宁雪亭喜欢吃砂糖橘,公公每天早上拿来半蛇皮袋的橘子,催她全部吃完,第二天又拿来半袋。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她的脸色比起之前忙于工作时,更白皙红润起来,使得有一次在餐桌旁吃晚饭时,公公看着她赞叹了一句:真是北方有佳人啊!说起来,公公也是个很有文化的人,年轻时经常在当地县城的报纸发表文章,还出过一本书。但公公还当着两个儿子的面说过一句话:人不风流枉少年!这让宁雪亭忽热想起付流江对自己吹嘘过和很多女孩子上过床的事,以前不愿相信觉得他在吹牛的她,开始有了隐隐的担心。

日子平静地一天天划过,那年1月1号的中午,宁雪亭刚刚吃完午饭,感觉到羊水开始破了。她和婆婆赶快收拾待产用的东西,到了预定好的医院。第一次生育的宁雪亭,开始承受各种如鞭笞如刀劈斧削般的产前阵痛,在被推到产房准备接生的时候,她已经痛到精神恍惚意识模糊恍如梦游。她听到旁边产床的产妇扯着嗓子直喊:好痛啊!不行啊医生,我不要顺产了,我要剖腹产!快给我打麻药啊!快给我打麻药啊!然后还问她说:你痛不痛啊?你要不要也剖腹产啊?宁雪亭想起育儿书上说,顺产是对孩子最好的分娩方式,没有副作用,还会因为在生产过程中不断挤压婴儿的头部,对孩子大脑发育更好,就摇了摇头说:不,我还是要顺产。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定要正常地把孩子生下来!

站在门口焦急等待的付流江和婆婆听到这些话,都流下了眼泪。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婆婆把孩子抱给刚生产完躺在产房的宁雪亭时,眼中略有些失望的神色。孩子刚从护士那边冲洗好,双眼紧闭,全身冰凉,瑟瑟发抖。宁雪亭心疼的不行,赶快一把抱到被窝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说着:宝宝,我们终于见面了。

在医院待了一天,婆婆就说实在太不方便,要把宁雪亭和孩子接回去。宁雪亭忍着刚刚缝合好的伤口的剧痛,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妈妈也火速从家乡赶来,和婆婆一起伺候着宁雪亭和孩子。妈妈负责给宁雪亭端茶倒水,给宝宝换尿布,婆婆负责洗尿布,忙家里的家务。付流江给孩子起了个蛮诗意的名字,婆婆给否了,专门去找了算命先生测了八字,郑重地给孩子起了大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除了婆婆和妈妈有时会因为洗澡水应该烫点还是温点这种小事起争执,日子还算平静。付流江还在那个城市工作,每晚打带电话询问孩子的情况。宁雪亭每天给孩子听儿歌,说话交流,按摩全身,拉伸腿脚,做各种有益孩子发育的事情。

一天晚上,公公满身酒气,双颊通红地来到宁雪亭和妈妈们所在的房间,脸上神色捉摸不定,对着妈妈说:亲家母,忙着呢?有空的话咱们聊聊。

很明显他喝多了酒,话说的又多又口无遮拦,大概意思是说,宁雪亭生的是女儿,没关系,他们不在乎。没关系他们不在乎这句话反复出现了多次,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说虽然宁雪亭不要彩礼确实很好,但是也没带点设么嫁妆来,付流江这么困难也帮不上什么忙,说在照顾孩子的这些日子,婆婆干活比较多比较辛苦,妈妈付出的少了,说以后要对婆婆态度好一点,说话客气一点,最后还毫不客气地问:这是你家还是我家,你也不看看。如果再这样的话,不行就回去吧。

宁雪亭和妈妈都懵了,她们万万想不到他能说出这种话来,特别是妈妈,一辈子被身为长子的爸爸捧在手心里,周围人因为敬重爸爸,对妈妈也都让着三分,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时就和公公吵了起来,最后说:我在不稀罕待在你们家,不是为了女儿我根本也不会来!你们这样不讲理,我明天就走!

第二天一大早,妈妈就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动身回家。宁雪亭眼巴巴地看着她说,能不能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他们呢?妈妈说没办法,本来打算再好好伺候好你等你恢复了再回去的,可现在他们的态度,让她实在没有脸面待下去了。

妈妈走了,宁雪亭一人在公公婆婆家尴尬地待着。好在他们对她倒也没什么意见,还是和以前一样,平平静静地过着日子。

一天晚上,付流江又按时打来电话,照例问了问女儿,问了她和家里的情况,快要挂电话时,他突然说:到月底最后一天了,我的电话费还有好多没用,要不你今天夜里就一直跟我保持通话把,不要挂断,手机放旁边桌上不管,你睡你的觉,我睡我的觉,应该能把话费用完,免得浪费。宁雪亭感到很奇怪,他们交往到结婚生孩子三四年时间,他还从来没提出过这种要求,话费用不完就用不完呗,何必这样呢?但是她也没有多想多问,没有迟疑就答应了,和他通完话后没有挂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就抱着早已熟睡的女儿睡觉了。

半夜,她忽然被奇怪的声音吵醒,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声音的来自于手机。她凑上去听了听,呆住了。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弹簧床被撞击的咯吱咯吱声,被子起伏时被扇起的风声,还有偶尔出现的女人低声的呻吟。她惊恐地睁大的眼睛,她听到了什么?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拼命地揉了揉眼睛,听了很久,那些声音持续了很久。她开始浑身颤抖,不停地颤抖,像是得了疟疾一样,怎么都止不住,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是觉得很憋闷,憋闷地快要窒息了。

终于平静了一点后,她颤抖地挂断电话,又重新拨通了电话。

“你现在在哪?你在干什么?”她嘴唇哆嗦着问他。

“没干什么啊,我在单位办事处我自己的房间啊,怎么了?”付流江在努力控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还吞了口水。

“不可能!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旁边是什么人?我怎么听到有女人的声音!”

“女人?哦,哦,那个,我睡觉时电视没关,应该是电视的声音吧。”他的语气有点慌乱。

“是吗?那你让你跟你同住的同事跟我通话,你拍一张你房间的照片我看看!”

“你有病啊!现在别人都睡觉了跟谁通话啊!照片不能拍,现在都睡觉了灯都关着呢!”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宁雪亭又拨回去,付流江又挂,又拨又挂,再拨再挂,后来再打过去就关机了。

宁雪亭什么都明白了,她大叫一声,狠狠地用拳头砸了下枕头,扔掉手机,大哭起来,哭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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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梦回
连载中还在飘泊的一枚青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