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宁雪亭早早起床在厨房里给女儿张罗早餐。女儿在卫生间刷牙洗脸。她把早餐摆上桌时,看到丈夫阴沉着脸低着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早饭做好了,洗洗吃饭了。”她朝他喊了一声。付流江没有回答,却噌地一下站起来,僵直地朝着卫生间冲过去,一脚踢开卫生间的门,门上的玻璃应声而碎,哗啦啦落了一地的碎玻璃。他一把伸向女儿的颈部,掐着她细弱的脖子把她腾空拎起,嘴里大声叫嚷着:“我让你们住在这里,我让你们住在这里!”
宁雪亭惊骇地急冲过去拉开付流江的手,大声喊着:“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疯了吗?!快放下!快放下我女儿!”女儿千星被吓呆了,睁大眼睛,忘了哭,也忘了说话,只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她的亲生爸爸。宁雪亭拼命扯开江柳青的拳头,把女儿抱在怀里,护着她的头,心疼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滚落。付流江像是一头发疯的狂暴财狼,睁着猩红的眼睛,一把将宁雪亭推到在地,没有衣物遮盖的手部和面部的皮肤,被碎玻璃划出来一条条血痕。而他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又冲进卧室,一拳拳,一脚脚,踢破柜子的木门,把衣服拽出来丢到地上,又把床上的枕头,被子全丢到地上,搞得满地狼藉后,转身走出家门,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女儿千星这才在宁雪亭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妈妈,爸爸怎么了,他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明明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在刷牙洗脸啊!”宁雪亭心疼得说不出一句话,她张张嘴,声音被无边的痛苦吞回肚子里,只能陪着女儿一滴一滴地流着眼泪。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宁雪亭拿起手机一看,没有人打电话,是提醒送女儿上学的闹钟铃声,错过这个点就会迟到。宁雪亭把头埋进胳膊里,颤抖了一会,起身拿毛巾擦干眼泪,又洗洗毛巾,给女儿也擦干了眼泪,拨通了电话。
“喂,你好,杨老师吗?千星今天身体不舒服,暂时请假一天,明天再去上学,不好意思。”她声音平静地说。
“好的,那您等下写了请假条,手机拍照先发给我,明天让孩子带到学校来。”老师同意了。
“好的老师,等下就发给您,谢谢,再见。”
挂了电话,她很快写好了假条,发给了老师。又转过身去把孩子抱在怀里,心疼地轻轻抚摸着她。好在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还足够小,哭了好一阵,慢慢哭累了,躺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把孩子抱回女儿自己的卧室,给她盖上被子,转身回到他们的主卧。
满地的衣物和被子堆成了小山。这是她昨天才刚刚忙了半天收拾整齐的。她没有急于收拾,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什么也没想,麻木地发了会呆,深深呼出一口气,半趴在旁边的厚厚的棉花床褥上,把脸埋了进去,世界顿时消失在眼前。真好,世界消失了,这不想面对的世界。此时的黑暗给了她片刻的喘息空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四下里是稳妥的安静。棉花床褥散发着一点淡淡的潮湿的霉味。
多么熟悉的伴着发霉味道的黑暗。时间仿佛瞬间倒流回到童年的时候。小时候,和妹妹玩捉迷藏,她最喜欢躲在爸爸的书柜里,嘻笑着等妹妹来找。也是这样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柜子的门缝透进来一丝光亮,她就盯着那一束光,等着妹妹突然大叫一声打开门,然后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有时候妹妹迟迟找不到,她就无聊地倚着书睡着了,梦里都是这样淡淡的发霉的味道,油墨香气混合着泛黄的书页上的潮湿霉味,让她感觉无比的踏实安心。像爸爸给的幸福的童年,一直阳光灿烂,被父亲母亲温和的爱环绕着。
可现在,她远嫁他乡,疼爱他的爸爸在千里之外,身体健康状况也每况愈下。没有人可以照顾她,却有了必须由她照顾的人。她爱她的女儿,这种爱,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是每每被稚嫩孩子的纯真无邪感动的喜爱,也是一种相依为命的依恋和支撑。她可以为她牺牲一切献上一切,哪怕是自己一生的幸福。
幸福?她曾经以为这是和自己亲自挑选的男友丈夫可以共同创造的。可现在,不,不是现在,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痛苦抑郁了三年多自愈后,终于肯艰难地承认,自己也许没有选对。至少,事情可能不会像自己想象的那样顺利。
不幸福就不幸福吧,我不能让女儿跟着我难受。
想到这,宁雪亭站起身来,把衣服一件件收好理好,放回衣柜,把床铺好,穿上米黄色修身的开衫,黑色鱼尾及膝裙。照了照镜子,白净柔嫩的脸上,右眼角处,还有几道细细的血痕。她拨了拨头发,遮不住,叹口气,她又翻出来自己的墨镜戴上。
镜子里的自己黑发披肩,身材婀娜曼妙,皮肤匀净白皙,带着大大的墨镜,像是一个不知名的明星要出街还要躲避粉丝们索要签名。她苦笑了一下,大概谁也看不出来这酷酷的墨镜下是新鲜的伤疤吧。
她打车到了附近的法院,找到了执勤的法官。
“您好,请问离婚程序怎样申请呢?”她问。
一个年龄蛮大看着也面善的男法官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端详了她几眼:“是你要离婚吗?还是你的丈夫要离婚?”
“是我。”她轻声而坚定地说。
“为什么?因为什么,你还这样年轻。”
“家暴。”
“嗯,这个确实是起诉离婚的重要理由。但是需要有完整的证据链,第一要有官方证明,报警材料什么的,第二呢,要有详细的医疗伤情鉴定,第三,有录音录像等证据。夫妻打架是常有的事,有些小打小闹构不成家暴条件,也有很多夫妻早上打架,晚上就和好了。所以,你有没有带证据来呢?”
宁雪亭楞住了,“我......没有......这次没有,以前有在派出所报警过,警察也出警了。”
“以前还有?”法官又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下,“怎么就舍得下手呢?警察怎么说的?”
“警察警告他了,也说夫妻打架是常有的事,但是如果打得过狠就不是家务事了,再有下次就拘留他。处理材料派出所都留有案底的。”
“好,”法官点点头,“其他的资料呢,有吗?”
“这个......没有去医院就医。”
“那不行呀,孩子,要证据充分才行啊。你回去和他好好沟通,夫妻之间有矛盾是难免的,有话好好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两个人能走到一起不容易,能磨合好还是尽量磨合好吧。”
“可是我不想!”宁雪亭忽然冲动地喊了一声,眼泪又刷地流下来了:“他出轨!”
“唉!”法官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个也是需要有证据的,不是你说有就有,有时候也许只是你的误会呢?”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是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事......”宁雪亭的声音低沉下来了。证据,她又想起每次吵架时,付流江也是边说着这样的话:证据呢?边用试探和挑衅的眼光看着她。他们的争吵每每也会因为这句话中止。
“我真的想离婚,我已经去法院提过两次离婚了。”宁雪亭望着前方,自言自语地说。
“法院怎么说呢?他怎么说呢?”
“第一次,法院无条件驳回,因为女儿还不到一岁,第二次,我请了律师,写了诉状,他也出庭了。”
“他什么态度?”
“他态度很坚决,不同意离婚。”
法官不易察觉地笑了笑:“说明他对你还有感情,你们的感情还没有完全破裂。不然他肯定巴不得跟你早点离婚啊!”
“没有了,早没有了!”宁雪亭的眼泪又下来了“不然他不会去找别人,不会对我家暴啊!”
法官没有再说话,只拿来纸巾递到宁雪亭的手里,静静看着她,等她慢慢停止了抽泣。
“你们还年轻”,他缓慢但是不容置疑地对她说“年轻人,谁都有偶尔犯错的时候,你要给他思考改正的时间。他不愿意放弃你,说明他对你是有留恋的。你可以再观察他一段时间,就算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吧。不管他怎样,你总希望孩子能有个完整的家庭吧?就算给孩子一次机会吧,对不对?”
孩子,是宁雪亭的软肋,她低着头,不再哭泣,低低地说了声:“是的。”
后来,宁雪亭起身和法官道了别,并真诚地道谢,打车回家了。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宁雪亭心乱如麻。她头倚在车门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这个城市她没来多久,窗外陌生的街景飞快地飞驰而过,回忆里的往事也一幕幕忽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