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兵士将水云住所围住,孙宏提马过来兵士让路,马蹄上还有花草的幽香。周遭过分的宁静,孙宏放缓了战马的步子,隔着一架葫芦,看到了里面的女子。
篱落上有洁白美丽的葫芦花,垂着一个个青青嫩嫩的小葫芦,院落中的女子穿着红色的衣衫,刚刚洗过头。发间的水沾湿了衣,衣便贴紧了身。新荔的肤色是滴滴娇的美人色,抬头转眸间,瞥见孙宏,却不惊慌。身边的侍女捧来外衫,就这样平静而优雅的穿好。她就那样披着发,身着华服,一步步走向孙宏,走到近前,仰头看向马背上的他。一时间,孙宏恍惚见到了多年前紫藤萝下那倔强的容颜。
“我是方水云。”她淡淡的说。
这样的神情……?不,她比那鲁国的公主多了一分清丽而少了一分华贵;多了一分空灵少了一分典雅,多了一分娇少了一分韧,她不是那紫藤下的芳魂!
“你便是方衍次女?”孙宏垂眼问。
“我是方水云。”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问他:“囚车何在?”
这样平静而淡漠,王侯之女怎会把生死看的如此平常?
“白云山画地为牢,阖府女眷皆禁于此地。”孙宏答她,又命身边兵士道:“你们将这里的人数点清,方衍次女及随侍女婢皆送往白云山。”
“将军,”水云向孙宏道:“水云父兄何在?”
“羁候所中。”
“水云愿与父兄同在,自请羁于羁候所。”
听此语,孙宏竟不知作何答复,片刻才道:“既如此,便如你所愿。”
得到这样的答复,水云向孙宏深深施礼,转身向身后的一众婢女仆妇道:“尔等不必相随于我,自去白云山吧。”
岂料沉烟辩香等人却上前向孙宏跪拜道:“我等自幼服侍姑娘身边,十几载不曾分离,还望将军恩德,许我等与姑娘同去。”
见孙宏点头,一行人起身看向水云,水云叹道:“这又何必”,便径直向院外走去。有兵士羁押,一众脂粉皆成囚犯。二十米开外,水云停了脚步,回身向院落看去。那是她与方瑾的成婚之所,吉服仍在,誓言仍在。可眼中的院落却朦胧在一片阳光里,只有马上的将军,恍若天神。是的,第一次见他,便是夕阳的余晖中,将军立马回身,宛若得胜的天神。
一袭华衣,铁门之外,世界瞬间黑白。水云缓步走进羁候所,就在见到方瑾的那一瞬间,她疯狂的跑过去,双手紧握住木栏,声泪俱下,呼唤长兄。
白云山上,雅之将身上的吉服换下,面对吉服,独自垂泪。
那么多人诧异,水云的神眼竟这样哀伤,一定有人记得,雅之的背影如此落寞。
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结局,逃得开的是命运,逃不开的是选择。这世界太少的相濡以沫,太多的相忘江湖。男儿泪女儿哭,你欠我幸福拿什么弥补,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云儿……你不是该去白云山?”方瑾拉着水云的手问。
“我愿与父兄同在。”
“云儿不该来此。”
“长兄在,云儿才不怕。”
方瑾伸出手,隔着木栏,抚着水云的脸,两人相视含笑。
“雅之姐姐。”是水心来寻雅之。
“心姑娘改称嫂嫂才对。”玉绢提醒道。
“我自幼便喊姐姐,一时也改不过来,况喊姐姐不是比喊嫂嫂更亲近?”水心道。
“是这个话,我本也是你的姐姐。”
“你快跟我来看看。”水心拉过雅之。
“什么事,这样急?”雅之便走边问。
“伯母与母亲吩咐,白云山无有供给,道人们各自劳作,你我更不能由真人们供养,须各自劳作换来吃食才是。”水心道。
“这个我知道,母亲与婶母早将家中劳作物事搬到白云宫中,正是先见之明。”
“你我姐妹受命纺纱织布换来米钱,这织纱我学的也好,当初只觉有趣,未想竟成今日立命之本。那时只觉有趣,如今却烦极厌极。你看看。”水心进了自己的房间,说着,拿起织布架上刚织成的布匹,结节甚多,不是很光滑。又向雅之道:“你快些看看,究竟是何原因?”
雅之找出症结所在,只拿过梭子,细细的将手法讲给水心听。
水心看着雅之,长声叹息,道:“你我本是府中最淘气的,你的性子也急,却未料你如今竟能静着性子,耐得寂寞。”
“日日听这经声,也历练了性子,知道随遇而安。”雅之笑道。
“你别动。”水心扶了雅之的肩膀,拨开她的头发,拔下一根,递给雅之,叹道:“你看看,还说随遇而安,不过十来日的光景,怎的就有了白发。你心中的苦,我是知道的,有我在一日便与你排解一日,你别太压抑自己了。”
雅之眼中露出了恍惚,却听水心道:“哎呀,错了。”低头看,才知是织错了纹路。
“没奈何,这几尺布中错了太多,只好断掉,重新织来。”雅之道。
“纺织这些很不容易的。”水心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双手,噘嘴道。
“无妨,断下来虽不能换银钱,却可自己用啊。”雅之说,
“这话对。”听雅之这样说,水心又来了精神,拿来剪刀,断开布匹,笑道:“我自己裁成衣裳穿。”看了看手中的布,将它放在旁边,坐到雅之身旁,头靠在雅之的肩膀上,道:“也曾华衣染墨香,素手只来写文章,可知谁在明镜里,悄用白发换红妆。”
雅之听此言也低声叹息,片刻又笑道:“眼前只见空陋堂,犹忆前尘笑轻狂。何必也做风尘叹,”扶起断掉的布匹说:“一场辛苦又白忙。”
“那日在白云山下,荷花宴中,我记得你曾说:是真名仕自风流。如今才是这风流时日,只待你我同贺。”水心道。
“正是。当时怎知今日之事,今日又怎料来日形状。只把苦过成了乐,才是你我的本事。何况这白云山上,经声之中,月下织纱,又能见那曼殊沙华,不是处处合了你的心意,处处皆是乐事!”雅之道。
“此言不差,你也说过,能乐一日便是一日。只是那日荷花宴上的吃食不可复得。”水心道。
遥远的荷花宴。
方府姚氏的居所内,院门紧闭。方荣跪在门外,依如那日辞行。
“母亲,母亲。”方荣声声呼唤。
门内却全无一声。
“母亲,孩儿何错?母亲怎狠心如此,竟不肯相见。”方荣声泪俱下。
门内仍无应答。
好一会方荣才离去。
内室里,素心捧着新粥向姚氏道:“姨娘起身,好歹用一些吧。”
姚氏躺在榻上,未曾梳洗,神情冷漠,不发一言。
“姨娘,自己的身子要紧。”
“素心,”姚氏这才转过头看向素心道:“素心,你扶我起来,吩咐人来,侍候我梳洗。”姚氏自从那日见过方荣后,回来便紧闭院门,不见一人,不发一言。此时听见姚氏说话,素心喜极,忙应了声出去吩咐丫头们各尽其事进来侍候,自己忙扶了姚氏起身,又找出姚氏最爱的衣衫首饰出来。
姚氏见了衣衫,却向素心吩咐道:“你去将我的吉服找出来。”
素心闻言一愣,姚氏见状便问:“怎么?”
“前日公子荣,不,是现在的方侯遣人送来新的吉服礼冠,以彰显太夫人身份。”素心低声言道。
“新的吉服彰显太夫人身份?哈哈哈……”姚氏突然发笑,笑的自己流出了泪,单手向后撑地才支撑住了身体,道:“是彰显我这太夫人身份,还是彰显他那方侯身份?”又指着素心道:“去,将我旧日的吉服找出。我乃方侯之妾,他为庶出之子,礼,不可废,人伦,不可灭!”
素心犹疑着找出吉服,姚氏似乎精神很好,乐于装扮,将发髻梳了又梳。
“素心留下,其他人退去吧。”姚氏起身吩咐众人。
一众丫头退下,素心本想扶着姚氏到榻上坐下,不料姚氏却向外走去,将自己这小小的院落走了又走,看了又看,一花一草也细细的摸了又摸。
“你看,这是我入府之时侯爷赏赐的,摆在这里十五年了。”
“这是荣儿出生那年,侯爷与我亲手种植的,此时已亭亭如盖,能庇荫后人了。”
“这是荣儿幼时淘气,摔坏了一角。”
“这是李姐姐,王妹妹和我一起绣成的,很是花了一些功夫。”
“这个是太夫人在世时赏赐给姐妹们每人一对的。”
“这个是荣儿第一天入学写下的。”
……
……
直至黄昏,又吩咐摆下香案,要祭奠故人。
素心劝说:“天色已晚,姨娘不如赏月,何必祭奠又惹愁丝。”
“无妨。”
听了姚氏此语,素心也只好吩咐摆好香案,又向姚氏道:“就祭奠家中的先人吧。”
“家中先人本该侯爷与夫人祭奠,我只祭奠些晚霞之流和那落梨堂的非烟。”
这话一说,素心心中一凛,无故一股寒气由脚而生。
那晚霞,那非烟……
今夕何夕兮,謇舟东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拜祭完毕,姚氏又在外面坐了好一会,才又回到自己的内室,坐下,向素心道:“我本方府之妾,受侯爷宠爱夫人照抚多年,却生此逆子,无颜再见世人。若有一日,我身将死,万不可为我穿上那件新制吉服,择一山野之处埋葬即可,不必归附侯爷之陵。”
“姨娘,姨娘何出此言。”素心早明白姚氏心意,此时听了这些话,更是泣不成声。
“你不要哭,我死之后你也不可殉主,我这里有写好的遗言两份,其一给荣儿。其二,你送往白云山上,夫人手中,以证我的清白。”说着,将两份书简交到素心手上,又道:“你去吧,将院门打开,将荣儿请来。”
“姨娘不可,姨娘万万不可。”素心俯身于地,苦苦哀劝。
“好素心,我此时已生不如死。”姚氏平静的说道。
素心抬头,泪眼中见姚氏端坐榻上,面色从容。素心已知姚氏心意不可逆转,便磕头道:“婢子侍奉姨娘已十载有余,姨娘之苦心世人必将看的清楚,姨娘清白自存于天地之间,想必侯爷夫人心里也是明白的。姨娘之言,我自将转述于夫人,请姨娘放心。”
姚氏只点点头,不再言声。
素心见此,拭泪离去。
方荣见素心来寻,说姚氏要见他,心中喜悦,快步向姚氏住所走来。院门前,大门敞开,可方荣仍然抬手欲上前推门。手伸出停在空中,自己也发笑,这面前的阻挡已经没有,母亲就在里面,母亲,孩儿并非不孝,母亲,孩儿已经成功,再不被庶出的身份羁绊,这一腔宏图大志即将得展,母亲,孩儿的喜悦只能与你分享。
方荣小心翼翼踏过这道门,似乎踏过了万水千山,似乎是儿时归来,张开双臂待母亲搂入怀中。这般心喜,这般踏实。
“母亲,母亲。”方荣走过去,点点灯火中,姚氏就坐在前面。
“母亲。”方荣上前只想靠在母亲怀中,不料姚氏却倒在榻上。
“母亲!”方荣这才见,姚氏一身旧日的吉服,口中溢血,是毒发之像,再探鼻息,已然全无。方荣霍然起身,不敢相信,似乎就是孩提之时,身处噩梦之中,醒来却找不到自己的生身母亲。方荣摇头,再摇头,后退,不断后退,他怕,他真的怕失去母亲,他口中喃喃念着:“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过是要堂堂正正的喊你一声母亲,而非姨娘。”
“公子节哀。姨娘远去天国,婢子本应跟随,奈何姨娘有命,让我将此书信交于公子。”说着,素心手捧一份书简交于方荣。
方荣接过书简,一字字细读,垂泪满面,颓然坐下,仰面叹息,半晌才问素心:“太夫人可还有他言?”
“姨娘叮嘱,不附老爷之陵。”素心垂泪道。
“母亲,姨娘!你是以此举来证明我不配为方府之子,无可承袭爵位的资格么?”方荣伏向姚氏的尸身,道:“自幼姨娘待我便不十分亲近,进了学里,更是寻得孩儿百般过错。孩儿伶俐,姨娘不喜,孩儿要强,姨娘不准,孩儿便是出些风头,姨娘便训斥不断,留得遗言,更是字字锥心。试问,同是方府之子,论学时胆量,我不逊于长兄,论礼法风度,我不少于次兄,何故姨娘视亲生不顾,偏要袒护他人之子?”
“公子,此言差矣。”素心一旁道:“哪有母亲不袒护自己亲生之子的,谁家高堂不愿子女安乐一生。那公子瑜不求上进,李姨娘可曾管教?难不成她也与我家姨娘一样只顾偏袒他人之子?不过是为自己的子女长远打算,乐的孩儿做个富贵闲人,平安一生。姨娘处处弹压,扫去公子的风头,才是为公子平安的打算,若锋芒太过,在多少人眼中都容不得。爱子女,必为长远计。至于那偏袒之语,并非姨娘偏袒他人之子,若有偏袒,她不过是偏袒这方府的世子,偏袒这一世的安宁,不愿见礼法之乱,兄弟相争,祸起萧墙。毕竟嫡庶有别,律法有文。如今公子已承袭了这侯爵,心中可有快意?见父兄姐妹皆身陷囹圄,可欢喜十分?若没有万分的高兴,那姨娘平日的苦心便是对的。”
一席话说得方荣无言以对,只愣愣看向素心。
素心又大礼参拜,道:“姨娘膝下只公子一人,就让素心扶灵,以尽主仆之情吧。”
方荣不言语,只慢慢踱向外面。到房门口,站住,也不回身,只说道:“太夫人染疾,良医无策,薨。当以太夫人之尊为之更换服饰,依礼治丧,明发讣文。白云宫现在虽是囚禁方府涉罪女眷之所,却仍是我方府祈福之地,历代陵寝所在也在白云山后不远处,在府内治丧之后,要扶灵至白云宫,道人须为之超度,阖府女眷须为之守灵参拜,然后归附父亲已修建的陵墓,虽是妾室,却有太夫人之尊,不可与其他几位姨娘同列,当以嫡母同位,陈棺于父亲棺位之右,嫡母在左。”
“公子,怎可违背姨娘遗愿,强使之归附老爷之陵,那阖府女眷更有钱氏赵氏二位夫人在内,怎可以卑犯尊,使她二人参拜。公子,公子……”素心在身后喊,方荣却充耳不闻,快步离去。
方府大丧,封地之内全都知晓,吊唁之人不断,更有天子遣使前来。
羁候所里却还如同平日里一样死寂,不知道这样的大事。
古来青史费琢磨,史官笔下多少错。扬眉淡笑红尘语,风云散尽任评说。烽火染成胭脂色,帐深灯昏浅斟酌。半生自将写纸上,何必他人费笔墨。方衍用一石子在羁候所的墙上刻上了这几行字。
“侯爷,侯爷。”方衍听到外面一个老迈的声音,转身,见一老军卒捧了白衫站在外面,满脸的沟壑陈列着沧桑。
“侯爷,请换衣衫。”老军卒说道。
“你口呼侯爷,可是我方府旧人?”方衍道。
“这封地之内,我已见过三代方候,侯爷是我侍奉的第二个,如今侯爷之子也承继了侯爵。年少时曾跟随先侯几处征战,至侯爷始,也享了十几年安乐。说起来,我还要年长侯爷几岁。”那军卒道。
“既是旧人,也见证了我三代沧桑。”方衍叹道。
“侯爷……”一句未完,老军卒竟垂泪满面。
“老兄何必垂泪,落魄如我,也不肯伤悲。”方衍道。
“这沧桑二字之前,何人能不垂泪?如今更有一伤悲之事要报与侯爷知晓。
“何事,说来。”
“侯爷看我手中之物。”
“这……”方衍细细分辨,那军卒将衣衫展开,方衍惊异道:“这可是一袭丧服,可是夫人她……”
“侯爷节哀,并非夫人有失,而是府中姨娘姚氏。”
“姚氏?逆子是她亲生孩儿,怎会对她……”
“并非加害,府中传话,说姨娘是突染恶疾,医治无效,可姚氏姨娘身边的侍女素心正是老朽侄女,是她寻了老朽,将实情告知,又百般叮嘱一定将此事真情向侯爷说明。”
“到底怎样?”方衍听此语怎能不情急。
“那姚姨娘是羞对侯爷,羞对方府众人,悲愤自尽的。”
听此语,方衍久不能言,一时间多年恩情皆浮于眼前。
“侯爷,侯爷止悲。”
方衍这才回神,看向老军卒。
“姚氏姨娘本是穿着旧时吉服去的,又留言说,寻一山野之地草草埋葬,不可归附侯爷之陵。可是全变了,全变了,现任方候却以太夫人之礼发丧,又命阖府戴孝,且命停棺于侯爷棺位之右,与嫡妻同礼,白云山上道人为之超度,女眷为之参拜守灵。”
“姚氏节烈,我为之换上丧服,应该应该。丧服拿来。”方衍伸手,老军卒将白衫递过,帮方衍换好。
长夜月下,方衍靠墙而坐,想着那年年少,风度翩翩,与好友踏春,湖边烟柳之中与姚氏初邂逅,人淡如菊,诗书气华,本也是诗书人家之女,本可嫁得一处好人家做得正妻,却只因对他的爱慕之情,心甘情愿进府给他做小。十几年不争宠,不抱怨,本是一副水晶心肝,见了是非却只一笑而过。亏欠她啊,亏欠,待她并不比她人恩情更厚。夫与子,多半的女人都会在此时情景中选择儿子吧,毕竟夫还是她人的夫,子却只是自己的子。可是,可是,这个傻女人,竟用生命来证明,此生,她的依靠只是他,她的全部都是他。
你让我如何不思念,你让我怎么来补偿?方衍一拳打在墙上,有血溅到白衫之上,似点点梅花。
方荣只守在姚氏的身旁,不食不语已经三四日。明明说棺椁要扶上白云山去,可此时只守在旁边,不肯使之离去。
“公子,此时天气炎热,还是早日使姨娘入棺吧。况且你几日不食,岂不让姨娘在天国忧心。”素心劝道。
方荣还是不言语。
“公子,既承袭了爵位便不该因忧伤而荒废政事。”素心又道。
“素心,你说,母亲可会忧心于我?”方荣突然问道。
“哪个母亲不为自己的孩子忧心?”
“那母亲为何还要绝情而去。”
“公子,你的性情过于要强,这与姨娘又太相似,你们母子竟都坚持己见,不肯让步。就像这太夫人的吉服,便是姨娘万般不肯穿的,此时不也穿在她的身上?”
天气这样的热,仿佛将世间的一切都化成了泪水。
方荣掀起姚氏面上的白巾,再见慈容,哪里止得住泪水,只抱住了姚氏的尸身哀啕失声,任凭素心如何都劝慰不住。良久才站起身,道:“唤人来,为母亲装棺。”
姚氏之灵在方府停了七日,便抬去白云宫。
哀声阵阵,皤影惶惶。方荣扶棺送灵,至白云山下却停步下马,向素心拜下。
素心大惊,忙跪地俯身道:“公子有话吩咐便是,素心怎敢受此大礼。”
“我当唤一声姑姑。方荣自幼多蒙姑姑照抚,论情分是强于他人的,就如这一声公子,此时也就是姑姑唤来我还肯应承的,旁人谁敢不唤一声侯爷?也正因此,我心中这最重之事也只能托付姑姑。”
“公子有话说来便是。”提起往昔之事,素心怎不垂泪。
“我只送到此地便折回府中,这个中原委想必姑姑也是知道的。母亲身边不可无守灵之人……”
“公子放心,既然白云山上有不便相见之人,公子此时也可放心折返。我与姨娘相伴十数年,便是公子不说,我也是要请命为之守灵的。”素心道。
听了此话,方荣再拜,又向姚氏棺椁跪拜磕头,才只身返回,留下兵士人众扶灵齐上白云山。此时白云宫早接到了指令,做了准备为亡灵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