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走进墨韵堂,偌大殿堂竟无一人,方衍平日的坐席在屏风前空着,可在方瑾眼中,似乎父亲就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方瑾一步步走去,张嘴欲向父亲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兄长打断。从恍惚中回神,才见方荣从屏风后踱出来,站在父亲的坐席边,向他行拱手礼。
“荣儿?”
“兄长,你回来了?”方荣浅笑,仍是方府少年,君子之风。
“这阖府众人……”
“兄长不知,在你与二姐姐相会之时,天子已遣使率军而来,天子旨意,责父亲举兵大逆之罪,将方府男丁拘于羁候所内,女眷暂且逐出府中,画一地为牢,母亲已自请往白云山受禁,一众仆人,待问清罪责,或杀,或卖,或罚。”方荣道。
“既如此,你我兄弟该在羁候所内相会。”方瑾笑道。
“兄长何必出此讥讽之言,”方荣笑道:“天子错爱,命方荣接任侯爵。孙将军遣军士搜拿兄长与二姐姐,方荣不信兄长能独善其身,舍弃众人,在此只待兄长归来。”
“你二姐姐待你深厚!”方瑾闻听水云之名,怒意上涌。
“二姐姐……”方荣低头不语,半晌才抬头向方瑾道:“我自是对她不住,只是二姐姐待兄长情深意厚,兄长怎为一己□□,陷她背负千古不伦之名。”
听此话,方瑾自然无语,只见方荣在方衍座旁坐下,向他道:“兄长不必急于前往羁候所,你我兄弟多日不见,饮一盏茶再走不迟。”
方瑾看着他,突然仰头大笑,笑罢仍叹道:“可笑可笑。”
“世间皆可笑之事,满眼均可笑之人,兄长此笑却是为何?可是在笑纳媳为妾,是笑兄妹不伦,笑结交游侠、同谋不轨,还是笑……”
“逆子,住口!”方荣未说完,却被一声厉喝打断。兄弟二人皆向门口望去,见是姚氏独自一人,缓步向内走来。行至方瑾身旁,姚氏口称世子,躬身行下大礼。
“姨娘。”方瑾忙躬身相扶。
“母亲!”见此情景,方荣情急起身。
姚氏怒目看向方荣,道:“谁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已被你逐出府出,公子荣不要错叫了身份。我是方侯之妾,你的姨娘。”
“母亲!”方荣又唤一声。
姚氏却不理会,只拉了方瑾的手,将他拉至主位上,扶他坐下,方瑾还欲起身,却被姚氏用手压肩,只好坐在那里,方荣此时正站在身旁。
姚氏趋步退到堂下,施大礼伏地道:“妾身姚氏,拜见世子。”
“姨娘,快快请起。”方瑾忙起身下来讲姚氏扶起。
“母亲,如今我承侯爵,你是这封地之中的太夫人,怎可拜于他人脚下。”方荣沉声道。
未想姚氏并不理睬他,只是向方瑾泣道:“世子,妾身对你不住,竟生养如此逆子,引祸于萧墙。”转身又向方荣道:“你忘了自己的誓言了么?”
“母亲,我才是你亲生孩儿!”方荣道。
“我虽卑微,却知礼信,你以庶出之身谋嫡子之事,我几经告诫,只为免去兄弟不睦,避开这纷繁祸乱。当初你亲口誓言仍在,如今竟背信弃义,以全族人命换你一己之私。皇天不佑!”姚氏指向方荣,厉声说着,已经气极。
“皇天不佑,皇天不佑!”方荣念着这句话,也仰头大笑。待止住笑,眼角也垂下泪,道:“母亲竟出此诅咒之语,孩儿难道不是你亲生?自幼孩儿做事,母亲便百般挑错。我用心于六艺,母亲便嘱咐老师,不必教孩儿过于伶俐;我习读兵法,母亲便责我有非分之心;一样的庶出之子,李氏姨娘待二哥哥一副慈母模样,少见责怪,而母亲待孩儿却少见慈容,非责既怪。如今兄长在此,你让他自己说与母亲听听,除了这嫡长子的身份外,你还有何处强过荣儿?文韬武略,君子之风,哪一点孩儿是不如兄长的?”
“竖子,禽兽!”姚氏喝道:“你有何面目在此侃侃谈君子之风!你少的正是这君子之为和良善之心。自身不正,待人不宽,心中少慈,行事不见磊落,这便是你与世子不同之处!”
“哈,哈哈哈,母亲。”方荣气极反笑,道:“母亲既出此语,孩儿便请教诲,讲清这其中因由。”
“别人不知,你却瞒我不过。我来问你,原住落梨堂的伶人班子,可是你引进府中的?”姚氏问。
“是夫人遣我寻得一众伶人回府教习,为长姐出阁所用。”方荣嘴角一丝笑意,回答道。
“夫人可有特别交待你寻一个非烟回府?”姚氏此时走了两步,坐到自己平日的座位上。
方荣听此问,回头看了看姚氏,道:“非烟身在那个伶人班子中,岂有她一人不跟同进府之理?却非孩儿特意寻来。”
“你既做得,为何不敢认?你是听世子跟前的小厮说,世子路遇一人,似乎待她与旁人不同,竟将王妃所赐簪子相赠,你便趁着寻伶人班子进府之时,特意的让那伶人班主寻得非烟,巧言哄她入府。也是非烟那孩子存着仰慕世子之心,便随着进入府中。你本想握了一枚好棋子,那非烟入得府中,说不得就与世子之间有些男女之事,而夫人又岂能准许,你只需顺其自然,便可见方府世子暗通伶人之事发,夫人与世子母子反目。虽于世子无甚大碍,却在德行上落一污点。你却未料非烟其人简单纯粹,虽仰慕却不屑苟且,虽低贱却一身傲骨,入府三年却未见世子一面,直至去岁秋日。这本是废弃棋子的非烟便又有了她的作用,你先是对世子与她之事假意不闻,直到二人频频相会,你便对非烟多加威逼利诱,要她委身世子,充当你的耳目,以达成你的目的。可你算计不到,那时李氏姐姐与我都盯着那秋阑苑与落梨堂,更盯着这非烟,李姐姐防备我与那非烟勾结,而我却是时时防着你。那日若不是我先一步拾得世子遗落的玉佩,恐怕就要落入你的手中了,那与伶人私通之事无也变成了有,世子便是百口也难辨了。你更算计不到的是,那非烟一片痴心,情真意切,宁死也不肯陷世子于不利之境。世子离府历练前,非烟便已知自己身处绝地,已抱了必死之心。可众人皆未想到,这种种均未逃过夫人之眼,落梨堂中,夫人赐死非烟,众人都道那非烟畏罪,先行服了毒药,可我知道,是你,你闻听夫人得知此事,怕非烟将你的勾当说出,便先遣了那班主在非烟的粥中下了药,又派人灭口,才有了伶人班子所乘之车意外翻落,竟无一人生还之事。也怪我,几次去秋阑苑,暗示非烟离府,却怕是非缠身,不曾对她明言,才有了她这丧身之祸。众人皆不知,非烟在世最后一夜曾来找我,将这一切合盘讲出。”姚氏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拿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水。方瑾则惊异十分,看向方荣,不愿相信这是真相。
方荣听此言却笑道:“母亲无凭无据,怎说出这些凭空的话来,可是谁在母亲耳边说了些什么?”
姚氏放下茶盏,冷笑道:“我还未老,仍耳聪目明,辨的清是非。你既说此事无凭无证,那这件东西,你细细看来。”说着,将手中的绢扇扔向了方荣。方荣见此扇,不由心中一惊,身上更是一颤,伸手捡起,紧紧握住扇柄。
“这扇子你还认得?打开扇柄,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姚氏冷冷的说。
见方荣不动,姚氏冷笑道:“玉扇之事,晚霞之死,夫人不了了之,众人皆暗自诧异,不明其中关键。想必你是最清楚的,扇柄中的字是你亲手书写,只是这扇子却是王氏的,我百思不解,你王姨娘向来无争,你害她作甚?可是因为子为母贵,王氏为夫人陪嫁媵妾,身份高于李氏和我,那崇儿身份自是贵于你的,你是恐世子落魄后崇儿接替,先除了这隐患?”
“在母亲眼中,孩儿果真禽兽不如么?”方荣也冷笑道。低头看着手中绢扇,沉浸回忆之中,半晌才说:“这扇柄中的字条是我所写,却不是害谁,而是我写给晚霞的,不想被夫人所得。”
“晚霞,你与晚霞?”不仅姚氏,就连方瑾也惊讶此言。
“这府中,只晚霞待我有十分的真情,兄长可以喜欢一个非烟,我就不能待晚霞有情么?兄长能给非烟送衣送食,我就不能教晚霞认识几个字?晚霞之死,我一生之痛,只因事出突然,生死只在一瞬,若我在场,必将实情讲出,何至于累了晚霞一条无辜性命。是我大意,只说那扇柄正有传书的好用处,却忘了那日人多手杂……也只因晚霞之死,那非烟才必死!”方荣狠狠说出最后一句,又看向方瑾。
“就连我都不知这其中实情,夫人又怎会得知,便是知晓,也是认出了你的字迹,舍了晚霞保全你的名声,若想针对你,当时何不彻查阖府笔迹?晚霞虽无辜,你却不该因此报复。”姚氏道。
“在母亲眼中,别人都是好的,孩儿都是错的,那夫人若真心为孩儿着想,将此事瞒下便是,何苦要追查,不过借机剪去我的羽翼罢了。”方荣道,
“那晚霞自尽,本不是夫人之意,想必至今,夫人也不知晚霞与你之情。”姚氏道。
“母亲将众人之心想的和自己一样,这便是夫人为妻,而母亲为妾的缘故。”方荣道。
“好,好,就算此事你占一二分的理,又有一二分的情,就算非烟之死是你为报复晚霞之事,可云儿,云儿待你姐弟之情深矣,你为何,你为何……”姚氏说不下去。
“我为何献了那坛催情的酒,使得兄长与二姐姐同饮,做出这不伦之丑事?”方荣接过话,说道。
“那坛酒?”方瑾怔怔的低喃道。
“母亲,那坛酒是你命人送给兄长的。”方荣看向姚氏,笑道。
“那时,我不知那是一坛催情之酒,是你遣人回府,送了一众物事,又特别交待这酒十分难得,是献给世子的,我才命人送了过去。”
“正是,母亲送酒之时并不知这是坛催情之酒,孩儿献酒之时也未料兄长与二姐姐同饮。这酒十分难得却不是假话。以我之意,不过是兄长饮了此酒,临幸一二婢女,说不得何人有孕,夫人那长孙不是嫡孙,这庶出的苦恼看他人怎生除去。谁料与长兄同饮者,竟是二姐姐。”说此话,方荣闭眼,略显悲痛,再睁眼时,却是一张平静如死水的脸,道:“酒虽能催情,也只是引人一时之欢,人心中若无情,怎能日日相伴?兄长为二姐姐,竟在新婚之夜使雅之姐姐独守空闺,二姐姐为兄长宁背负□□骂名,离府居住,二人日日水乳交融,可是那坛酒之故?”
“你,你……”姚氏此时手指方荣,气愤难言。而方瑾,心已痛的麻木,转身独自走向羁候所,门外阳光刺眼,刺的人心中慌乱,看不清那落寞的背影。
门内,方荣站立在那,看着方瑾离去,耳边响起水云之言:“竟说傻话,你是我弟弟,哪有不为你着想之理,此去,弟弟要珍重自身,待归来时必成栋梁。”转身看向姚氏道:“母亲,你怎知孩儿心中之痛。”
姚氏站起身,面无表情,也缓步离去。方荣看着渐行渐远的姚氏的背影,跪地流泪,低喃着:“母亲,母亲,兄长,姐姐……”
总是残阳才知人心凄凉。
方府正门紧闭,只有右侧角门开着,赵霆率军士依名单清点方府被驱逐人数。一众人等皆是女眷,男人们皆被关在牢中,方衍方易和几个公子都在羁候所中。长街少人,纵有这般热闹也无人敢来看,这一方侯爵竟也能被夺爵入狱,世事无常,大树倾倒,谁不怕砸到自己头上。
李氏最是悬心,水云搬离府中,此时被遣众人中并未见她的身影,方瑜最爱胡闹,也有一月未归,平日里最不入世人之眼的作为此时却成了逃避灾难的因由。仍有一线生机,却又没有定数,正因此才一颗心悬着不能落下,时时揪着。方崇年幼,此时也与父兄一处关着,王氏平日里最是胆小,此时却挣了出去,扑向角门哭喊道:“我不离去,我不离去。我生死都要与侯爷在一处……”一个士兵上前推搡了一下,王氏向后踉跄几步,朝露忙上前扶住,也哭着低声劝慰,王氏此时哪里听得劝,仍欲上前,却见钱氏过来,拉了她的手腕。王氏泪眼看向钱氏,钱氏眼中却没有任何情感,王氏见此颜色,不敢再出声,只好诺诺退回。
钱氏转身,向众人道:“此去白云山,画地为牢,众人愿与不愿,也只能相随。以后饥寒劳苦,比不得府中,却仍能有一时安身立命之所。只待天子令下,或生或死,各安天命。不得出逃,不得心生怨愤。你们平日里口中抱怨,说常日困于府中,少见外面世界,今日无车无马,你我便步行白云山,这山水世界,便让你看的清楚。走吧。”
那边赵霆将人数清点完毕,口中咦了一声,举目向人群中望去。身边的兵士见他如此行动,问道:“将军可有疑惑?”
“未有。”赵霆道。
“赵将军谨慎些,大将军面前你也敢隐瞒么?这女眷之中明明少了十二人,人数与名单不符。”说话过来的正是关鹏。
“你小声些,”赵霆看着走过来的关鹏无奈的笑:“你是欺我不识数么?这少了几人如何能瞒过去,只是刚才彻查了府中,除了新任方候留下的,剩余女眷都在这里,我刚才也只是疑惑这少了的几人去了哪里?”
“去问问那管家的钱氏不就得知。”关鹏道。
“你还记得去年白云山后见的那女子?”赵霆问。
“白云山后……”关鹏想了想,笑道:“记得记得,就是用箭射中了你的头的那个。”
“就你记性好。”赵霆白了关鹏一眼,又凑近道:“后来我不是打听过,那小女子正是方侯次女?”
“正是,正是,怎的,少了她?”关鹏问着,也抬眼向人群寻去,果然未见水云,忙道:“果然未见有她。”
赵霆点头道:“这十几人想必就是方侯次女与身边婢子。可惜。可惜……”
“你可惜些什么?待我上前问问钱氏。”关鹏道。
看关鹏走了过去,赵霆摇头笑道:“可惜,这小女子命薄,做不成大将军夫人了。”
关鹏走到钱氏跟前,施礼道:“夫人留步。”
钱氏停住脚步,回礼道:“不敢当,势败之人,怎当将军大礼。”
“夫人何谦,方侯虽被夺爵,仍是睿诚王内兄,卫侯岳父,大将军近亲。我有一事请教夫人。”
“将军请讲。”
“敢问夫人次女此时下落?”
听此言钱氏一愣,后面的李氏一颗心更是要跳出胸口,钱氏很快答道:“不知。”
“夫人做为母亲,怎能不知女儿下落。”关鹏笑道。
“我若知她下落,怎会让一如花女儿独自离府居住。”
关鹏听此言也是楞了一下,又想,兵围方府之时,方府仍办婚事,想来不曾得听风声,况且幼子仍在府中,怎能独独将一庶出女儿藏匿,可见钱氏之言有几分可信,便向后退了两步,让开路,向钱氏道:“夫人请。”
钱氏率众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半晌才回头向方府里面望去,很快又转身向前。
一行人走到白云山已经次日子时过半,山脚下只见清书亲自领着白云宫众道士举灯等候。见钱氏人来,清书快步上前,稽首道:“白云宫清书,领众弟子等候夫人。已备灯火,为夫人引路。”
不止钱氏,后面的人见状皆是吃惊,清书轻易不下山出迎,白云宫更从未有过如此阵仗恭候谁,何况此时方府众人都是戴罪之身,只等天命。
钱氏忙上前还礼道:“真人多礼,今日方府已非昨夕,天子恩德,已画白云山为我等牢笼。”
清书命弟子举灯在侧为众人引路,边走边笑道:“夫人请看,这粥棚粮食仍在,夫人慈悲之心犹存。出家人眼里,今日同昨日一样。”
听了此言,别人犹可,只水心一时竟哭出声来。钱氏闻声回身,将水心雅之一手一个拉着,笑道:“此时只有你二人在我身边。是我误了雅之,不该急急将你迎入府中,若非如此,你或可逃去此劫。”
“母亲,”雅之此时叫了一声母亲,叫的钱氏眼中含泪,雅之道:“母亲何出此言,我母家比不得王妃与大姐姐家,虽是贵族,却是在这封地之中依附方府。此时大树已倒,倚树人怎能幸存。母亲不必忧心,雅之在一日,便在母亲膝下侍奉一日。”
钱氏忍着泪,笑道:“我有如此佳儿佳妇,天虽亡我,我也心甘。只是,雅之犹不悲痛,心儿为何忽做悲声,你不是喜闻这白云山上的经声么,如今能得偿心愿,怎么还哭了?”
“能日日身在白云宫自然是好的,我哭只为世态炎凉。真人们眼中,我们还是昨天的我们,只是那红尘人眼中,昨日跟今夕却是大不一样了。”水心答道。
“怎么突发此言?”钱氏问。
“小孩子家,多有愁肠。”赵氏在一旁答道:“今日她见了方程一家进入府中,水颜也在内,毕竟一起玩笑了有些日子,她便唤了几声颜姐姐,到底水颜大一些,见旁边还有兵士便没理她。”
钱氏听此言,不做声,黑暗中,谁也看不清她嘴角落下的泪和倔强的笑容。
白云宫中灯火通明,在无边的暗夜中绽放这天际的光明。清书等将钱氏众人迎入客房,只略说了几句话,便告辞退去。众人劳累不堪,虽有白云宫早为之备下的茶水吃食,谁还有心尝用,虽然饥饿但疲乏更甚,都胡乱的找了房间睡下。
钱氏只躺在那,虽困乏不堪,却难以入睡,只睁着眼,将这大半生往事一一想来。想到酸楚处,却不敢哭,怎敢哭,还有那么多的明天在等着,那么多不可预测的风险在等着,她如果哭了,身后的人怎么办,此时便哭了,未来还怎么谋划。就算沥尽了最后一滴心血,也要将这明朝的事好好算计。
旭日破晓,黎明已来,山下虽换了天地,山中日月却如往昔。钱氏一夜未曾合眼,闻听晨钟敲响便起身,粗略的梳洗,独自来到正殿为天尊焚香叩拜。三拜之后仰头看向天尊,似乎那红尘外的目光正在悲悯她此时的境地,悲悯之后又有着意味深长的笑。
用过斋饭,钱氏集齐方府众人,道:“今日蒙难,幸有这一方净土可暂时容身。从今日起,我等与庶民无异,吃穿用度只能自给自足,手脚既然未断,这劳作之事便可行得。不管往日是如何的娇贵,此时也要忘却曾经的千金之躯,只是这规矩不可乱。如今身无长物,幸好前些日子,搬了些劳作用具过来,你们自己看看,都用的惯什么便自行领去,从此刻起,白云上山无闲人。众人平日里都是能用些针线的,现在就拿出自己的本事来,用以变卖糊口。雅之水心也不能闲着,那纺织用具也在,心儿就跟着雅之学学吧。”
“伯母不必忧心,去岁玩笑时,雅之姐姐便教过我姐妹如何织纱,想来万变不离其宗,这织纱织棉都是一样的。”水心道。
“既这样,都各自去吧。李氏,你给众人分配房间。”钱氏吩咐着,脸上不露悲喜,虽去尽铅华,仍威仪犹存。
留了赵氏随自己拜会清书。清书打坐完毕,清音亲自奉茶。钱氏双手接茶,道:“方府遭难,连累白云宫断了香火供奉。”
“夫人何出此言,白云宫一众道人仍能自己劳动,供养天尊。”清书道。
“如此扰的白云宫不得清净。”钱氏道。
“清净只在人心,夫人不必介怀。”
钱氏闻言略略点头。
“只是夫人在富贵之时能为落魄之日做打算,不可不让人佩服。”清书道。
“我母家家训如此。当日急急重修白云宫并建起这数间客房,只为此时做打算,如今此等落魄,仍有容身之地,皆是当日之功。”钱氏道。
清书笑而点头,钱氏赵氏告辞而出。
“天家法令,若有臣子获罪,抄没家产之时,不得抄收祖宗坟陵所在之地的房产,是因为天子认为孝道第一重要,使后人有守陵之所。嫂嫂早虑及此,所以才在此地建了这样多的客房。”赵氏与钱氏边走边说。
“正是这个道理。”钱氏点头道:“你我早已知晓荣儿之心,只是好歹为我方府后人,怎忍加害。只当将他遣出府去,交与二叔严加教诲,或许有一日能转圜他的心思,谁料这萧墙之祸到底出现了。”
“荣儿野心忒大。”赵氏叹道。
“只怕祸及其他……”钱氏自语道。
“还有其他祸事?嫂嫂是怕瑜儿?”
“不,不,是我多想了。”钱氏眼中一片茫然,心中想的是,水云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