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只做负心人(上)

方瑾哪里能得安枕,心内焦虑不安,却更坚定与水云之情。一人乘月走出听竹轩,早有钱氏布下的人跟随侍候着。语墨见状忙提了灯笼跟了出来,相伴方瑾身边。方瑾侧过脸去,见是语墨,也不言语,慢慢踱向舜华阁。

夜半声寂,长路上悄然少人,本来不远的路程此时竟显得漫长没有尽头。才知,一个人的路,孤独且辛苦。眼见临近舜华阁,方瑾却停步,促立良久,忽然回头唤道:“语墨!”

语墨一惊,饶是夜深风凉,也出了一头冷汗,抬头见方瑾眼神,又会意,快步上前,跪伏在地。方瑾喝到:“你出来做些什么!是为领功免罪,为母亲做我近身眼线么?”

语墨忙道:“婢子有罪。”

方瑾又怒道:“此时在我眼前,是存心惹我恼怒么?还不快走!”

语墨起身,似乎扭了脚踝,哎呦一声又跌坐在地,方瑾无奈,只好弯腰相扶,只那一瞬,不知在语墨耳边说了句什么。方瑾转身又向流韵馆走去,随侍人众自然不远不近的跟着,只是语墨刚得了呵斥,哪里还敢相随,只好落魄回去。

本想远远的离了那伤心苦恼之地,能安稳的睡个好觉,或许也因刚刚换了地方和床笫,水云竟辗转浅眠,一时间所有伤心往事都袭来,忘不掉,变不了,心中一道道伤痕在长夜之中更加清晰刺目。这难捱的如同窒息般的苦闷,无从发泄,足以使人疯掉。睡不安,又乏得很,直到天已破晓,才恍惚睡去。直到辰时已过,才又朦胧醒来,帘外并无声响,轻轻唤声沉烟,才有沉烟的声音传来道:“姑娘醒了。”这才有其他近身侍女进来,各司其职,按例侍候。

沉烟扶了水云下榻,笑道:“姑娘好睡,到底是这田园之间气息养人。”

水云只笑笑,梳妆更衣,一如平常。

“惠儿晨起收了些那葫芦花上的露珠,调了胭脂,姑娘今日便试试吧。”辩香道。

“为了些露珠,要劳累你们少睡一个时辰,难为用心。”水云道。

“只要姑娘开颜,婢子们不劳辛苦。”惠儿一旁道。

“调得胭脂好颜色。只是这胭脂虽好,掩不住人面沧桑。”水云叹道。

“这胭脂虽好,好不过姑娘颜容。”沉烟见水云又做伤感之语,忙笑道。

“正是,今日的吃食也与往日不同,姑娘快尝尝。”辩香也笑道。

水云本无胃口,见侍女殷勤,怎好辜负,便起身向外间走来。还未入座,只见青梅引了一人慌慌张张进来,来人身披连帽的披风,低着头,帽子遮住了脸,看不清容颜。水云正狐疑的看向青梅,以目光询问来人身份,未及青梅开口,这人便将帽子摘去,向水云行礼,青梅在旁忙道:“是紫夕姨娘。”

听此言,水云正惊讶难信,那人抬眼,果然正是紫夕。水云忙上前相扶,心中更是吃惊,此地本不为外人所知,如今紫夕怎么寻来了?心中虽惊,脸上却含笑,刚要说话,紫夕却先开了口,道:“姑娘莫要吃惊也无需多言,府中事情有变,语墨冒死求我前来。此处居所,除姑娘此时身边服侍人外,只世子一人知晓,今日我能寻来,必是世子之意,还望姑娘信我之言。”

水云低头缓身坐下,思量片刻,抬眼向紫夕道:“既有语墨冒死相托,想是大事,你能寻到此处,也必是长兄之意,你便说吧。”

“事情有二,根源却只在一件——世子与姑娘之事已露,夫人知晓。”紫夕说此话已是红了脸。

水云闻言先是吃惊看向紫夕,面露紧张,半晌平复了脸色,仰头大笑,笑得满屋子的人不知所措,笑得自己眼角垂泪,才止了笑,道:“想是阖府皆知此事。既做了如此勾当,便任凭母亲发落吧。”用手帕拭去了眼角之泪,又向紫夕笑问道:“这既是根源,那两件事又是什么?”

紫夕见水云发笑,惊诧不解,此时听到问话,才回神道:“其一,世子被禁于府中,不得出门,夫人命管事姑姑查明此处姑娘的居所,姑娘可继续居住在此,只是身边服侍之人必要换回,与听竹轩之人同听发落。”听了此语,舜华阁之人岂有不紧张惧怕哀伤之理,以为寻得桃源,却也难避秦时之乱。水云闻听此语,面如沉水,只说道:“第二件又是何事?”

“这……”紫夕看了看水云,似乎难于启齿,水云见状笑道:“你只管说来。”

“这第二件事便是,后日世子便迎娶雅之姑娘入府。”紫夕道。

水云听了,嘴角含笑,半晌才说一句:“这是好事。”声音发颤,手里紧紧的捏着那方手帕,指甲都嵌入了掌心中。

“姑娘。”沉烟见状,忙扶了水云,生怕旧疾发作。

“难为你,也难为语墨,不知费了怎样的周旋,你才出得府来,回去只代我说声谢吧。为防你出府之事败露,也不敢留你,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姑娘要早做打算。”紫夕也不敢多留,只说了这句,便拜别水云。

满屋子寂静无声,水云沉默了好一会,才向众人道:“我不曾后悔,能得长兄之情,我心中欢喜的很,便做一日的夫妻,我死也心甘。只是连累了你们。”转身向沉烟道:“你将带来的金银分与众人,今日你我主仆作别,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姑娘何出此言。莫要伤感,世事多变,都是有余地的。”沉烟劝慰水云道。起身又向众人说:“姑娘身边金银,散与我等,已能保你我半生衣食,谁愿此时离去,便领了钱财抽身。只是我要提醒众人,想想素日姑娘待你我的情分,再想想这封地之大,何处不是方家,谁还能逃出封地去么?”

“这话在理,我是不走的。想来夫人要查到此地还需费些时日,倒是你我一旦离开,才引人注意了。若要多留几日性命,此地才是安全所在。”辩香笑道。

“平日里受姑娘恩惠,此时若离姑娘而去,又怎配为人?”青梅笑道。

“好话都让你们说尽了,我无话可说,便为姑娘烹茶去吧。”惠儿说着,找了茶盒出来,到外面煮茶。

一众来人心中虽然惊恐,却仍无事一般,各尽其事。

“姑娘不要伤悲。”沉烟深知水云之心,此时竟无一言可以劝慰,只说了这一句。

“长兄成亲,是喜事,我不伤悲。”水云含笑说着,却能见眼中盈盈泪光。

身边人皆沉默无语,只听水云又说:“我便如此了,却累得你们因我……”

“姑娘,早饭未用,此时便连午饭一起用吧。”沉烟打断水云的话道。

“沉烟,你扶我到内室歇息吧。”水云说着,已然起身,自己走向内室。

“姑娘……”辩香还捧着粳米粥,欲劝水云食用一些。

沉烟微微摆手,示意辩香不要再说,便跟上扶着水云进了内室。

方瑾彻夜未眠,和衣坐在流韵馆的榻上。眼前依稀就是那日,水云端坐在此,刚刚哭过的泪眼,隔了层层的纱帘看向他。外面曙光已至,炎夏之夜也未免清冷。耳畔仍是自己说过的誓言: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方瑾霍然起身,向外走了两步,见到随行之人,略有沉思,又回去坐下。早膳未食,半日不语,见了众人为他大婚布置也一概不问,就似与他无关。直到正午,还是惜文寻来,劝慰数言,才肯同回听竹轩用餐。

进了听竹轩内室,语墨捧来干净衣物为他更衣,惜文出去打点午膳用具。此时方瑾才现出紧张之色,拉住语墨的手,问道:“如何?”

语墨点点头,轻声道:“世子放心,此时忆云轩不惹众人注意,紫夕姨娘更是得了夫人信任的人,我便是托了她出去办事的。”

“她如何能出府去?”方瑾问。

“公子瑜不在之时,倒是有几次让紫夕送东西到钱府,一来二去的,出府去也成了寻常事。”语墨答道。

“紫夕可曾归来,事情可办理妥当?”方瑾更加紧张的问。

语墨看着方瑾,重重的点了点头。方瑾才长出了一口气,跌坐在地,只觉浑身瘫软无力,汗水已湿透了衣衫。

外面布置新房,竟悄若无声,耳畔似乎传来那杳渺的水云的琴声,纷乱如麻。

求不得苦,爱别离更苦。多少情人分别再见,只能感慨一句:我和你之间,隔了一个曾经。

“世子,不好了。”听棋一头是汗,慌乱的进来。

“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方瑾不言语,是语墨在问。

“那,那片竹子,有几株开花了。”

“什么?”前院的钱氏听了管事姑姑的禀报,饶是多经世事,听了这竹子开花也惊恐万分。

“嫂嫂莫急。”赵氏见状忙扶了钱氏劝道,又向栖梧道:“快将平日用的参汤端来。”

“竹树开花,必有大灾。”钱氏低吟,万般哀伤而无奈。

“嫂嫂莫要多想。”赵氏此时也乱了分寸,更是无言劝慰。

“你去,”钱氏指向那管事姑姑,道:“你快去,命人将那竹林尽断其根。”

管事人领命而去,钱氏犹自语:“那竹树一生只开花一次,花开竹树便枯死,且会株连其他,往往一整片的竹林,无论老竹新竹都会尽皆死去。”

“我也只是在书中见过竹树开花的记载,万不想这百年不遇之事竟会在我家出现。”赵氏也叹道。

“谁是这株先开了花的竹子?”钱氏低声自语道,忽又高声,回身抓了赵氏的手,道:“究竟谁是这株先开了花的竹子?”

“嫂嫂莫急,嫂嫂莫急。”赵氏也只有这句话还说的出来。

“伯母,母亲。”钱氏赵氏正于惶恐之中,听有人轻声在唤,抬眼才见是水心立于堂下,竟不知她是何时进来的。

“你来此何事?”赵氏问。

“闻听大哥哥与雅之姐姐婚事已近,来为伯母道贺。”水心朗声道。

赵氏点头,心烦无意与水心多言。

那水心本是伶俐的,见此状便问:“不知伯母与母亲因何忧虑,心儿可否为尊长解忧。”

“你只知淘气,哪里懂些什么。”赵氏叹道。

“心儿一片孝心,何苦这样说她。”钱氏道,又向水心叹道:“难为你想着,我与你母亲烦忧,只因听竹轩后竹树开花。”

听此言,水心脸上也变了颜色,不过很快缓和,上前倚在钱氏身旁,笑道:“伯母必是为竹树开花,必有大灾之言苦恼。可依心儿看,凡事未必一定。这大灾也怕大喜来冲,眼下不正有一件大喜之事?这喜事一来,便不能将灾情冲净,也剩不得一二了。何况这封地之内饥馑,虽有伯父伯母体恤救济,饿殍不多,究竟也算大灾一件,说不得这竹树开花正是应了此事,不会再有旁的灾难了。”

听了此言,钱氏揽水心入怀,笑道:“此言犹可开解我心。”

赵氏也一旁叹道:“平时虽淘气了些,这几句话却在理,不枉你伯母心疼你一场。”又转向钱氏道:“虽是稚子之言,这大喜冲大灾之理却是自古便有的,也算上天垂怜,安排了喜事就在眼前。”

“正是心儿想的周到。”钱氏点头道。

“心儿还有何事?”赵氏问道。

水心平日里虽娇惯,却也是大家礼法教导出来的,此时怎能不知进退,起身道:“我只为贺喜而来,如今便回去,只等着雅之姐姐入府,便能日日相伴玩笑。伯母与母亲也略作休息,更要时时宽心。”说罢施礼而去。

见水心离去,钱氏叹息,向赵氏道:“心儿之言有理,只是凡事还要小心周全,侯爷一直没有书信,更没有遣人回来,不知边境如何。瑾儿,瑜儿,荣儿,更是个个让人操心万分,你我此时该做不得已的打算了。府中虽办着喜事,也要抽些人手,将应急的用具搬上白云山才好。”

赵氏点头道:“嫂嫂放心,此事便交我去办。”

黄昏已至,夫妇合卺。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大礼虽简,鸿仪则荣。天尊地卑,君庄臣恭。男女联姻,鸾凤从龙。无序斯立,家昌邦荣。

钱府送亲人至,方府依礼相接,引了雅之入府。嫁女之家三日不息烛火,以在盈盈烛光中思念女儿,夫家三日不举乐,以便安慰思念双亲的新娘。方钱两家依礼行事,故婚礼无所谓繁简。

雅之身着玄色婚衣,身边玉绢捧着玉雕双雁,随管事姑姑趋礼前行,入听竹轩正厅,只待方瑾出迎,行同牢合卺之礼。

半晌却不见方瑾出迎,雅之疑惑,却不敢失礼,只低头猜测。却怒了一旁坐着的钱氏,沉声问道:“语墨何在?张氏何在?”

那语墨和张氏本就在旁服侍的,迟迟不见方瑾出来,心中早已惶恐,听此言,更是惊乱,忙跪伏在钱氏面前。

“你家世子何在?怎不出迎?”钱氏向语墨道。

语墨忙答:“婢子已服侍世子沐浴并换好吉服,只因世子一人步入内室,说连日劳累欲略作休息,遣我出来,此时想必仍在内室,只因熟睡而误了时辰。”

“你去唤他出来。”钱氏向身边的倚桐道。

倚桐领命,半晌才慌张出来,在钱氏耳边低声道:“世子未在内室,不知去向。”

钱氏大怒,向张氏道:“我命你遣人看住听竹轩,不许这个逆子离府,又要寻得水云新居所在,此时逆子何在?新居何处?”

“时时有人看着,未见世子出来。”张氏忙道,头上也有了细密的汗,转身又唤几个丫头过来,问:“今日可是你们当值,世子何在?”几个丫头也跪地摇头道:“未见世子出门。”

“想是今日人多事乱,世子乔装出门去了。”赵氏一边说道。

“去,命人出去,定要查出水云居住之所。”钱氏厉声道。

此时却吓坏了旁边的李氏,方瑾水云之事,谁敢说与她听,阖府也只她还未知,这时候听见钱氏命人追查水云居所,虽不知细底,也知祸患临头,紧紧撰着手中方帕。

雅之纵然豁达,也不能忍此等羞辱,虽不知方瑾水云之事,可方瑾逃婚却是眼前的,眼中早含了泪,转身便欲归府,钱氏忙上前拉住雅之之手道:“佳妇先入喜房,名分已定,三日过后,该为母分忧,主阖府之事。”又有水心上前笑道:“该是大哥哥知嫂嫂贪玩,与嫂嫂做此玩笑也未可知,便由我先陪着你吧。”说着又有众人相劝,拉了雅之入内室喜房。

钱氏怒极,命正要发落语墨几人,却见刘姑姑引了一人疾步进来,伏地泣道:“夫人,大事不好!”钱氏心惊,举目一看,说话的正是方衍跟前的人。

雅之坐着喜榻上,心中空落落,谁能想到这大喜之日竟有这哀怨之事。忽听得外面乱纷纷,不知又生何事,也懒得过问。满眼繁华,不知何用!

繁华声声若梦,说无用,纵有妙笔难写空闺痛。悲欢中,谁又将,命数懂?只笑苍天偏把人作弄!

水云看着这满屋子的金雕玉琢,也声声叹息。桂殿长愁不计春,黄金四屋起秋尘。今日黄昏时刻,便是对她爱的凌迟!不能想,不敢想,忍不住去想;不能哭,不敢哭,止不住痛哭。这裂心的痛,怎用言语描述?

眼睛已哭的肿着,如桃子一般,不曾梳洗,只在榻上,咬紧了帕子,泪水当了胭脂。

“云儿,云儿。”是自己有了幻觉,竟似方瑾在耳边声声呼唤。灯光仍有,也已是临近子时,想是那相思过分了。

“姑娘。”又是沉烟在唤,水云只装睡着,也不转身。

此时竟有双手扳过她的双肩,水云一惊,睁开双眼,泪水朦胧中,正是方瑾的模样。

“长兄?长兄!”水云忙坐起身,伸手去摸方瑾的脸,果然不是梦中,又哭又笑道:“长兄今日成亲,怎的此时过来?”

“我若不来,如何成亲?”方瑾抱起水云道。

水云见方瑾一身吉服,心中更是酸楚,扭过脸去,不看方瑾,犹自垂泪。

“云儿莫哭,”方瑾托过她的脸,道:“可记得你我誓言。”

“云儿不敢忘,只恐长兄不记得。”水云垂眼道。

“去,打水与你家夫人梳洗。”方瑾向沉烟道,又转脸向水云柔声说:“今日我在此娶妻,与云儿成同牢合卺之礼。”

听此言,水云自是欢喜,可思及雅之,又心生哀怜。低头想了想,倚向方瑾胸膛道:“长兄之妻是雅之,我只做长兄心中之人便可。”

“我今生只要云儿一人。”方瑾长叹道,又起身,取下挂着的婚服,亲自为水云穿上。沉烟辩香进来为水云细细装扮,镜子前仍是那不世出的美人儿,可烛光却在最好的年华里忽明忽暗。生活总是缺憾的,缺憾成了永久的遗憾,生活没有峰回路转。

“这合卺……”方瑾犯了难。

“合卺之礼容易,世子未曾留意,院子前那一架葫芦。”辩香笑道,沉烟却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正是。”方瑾喜道:“快去取来。”

一个新嫩的葫芦分成了两半,只为成就这合卺之礼。辩香问沉烟:“你刚才拉我做什么?”

“兄妹合卺,于天理不容……”沉烟低声道。

“你当我是糊涂了,为这不伦之事出主意?便没有这名分,他们也有了夫妻之实,何不成全了这一点心愿。”辩香叹道。

沉烟听此语也是无言,只有长声叹息。

同牢合卺,夫妇已成。方瑾托起水云的脸,抹去唇上的胭脂,沉沦在水云声声轻呼的哥哥里。这一番风流谁能比,真让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哥哥。”水云汗透了全身,蜷在方瑾的怀中。

“还叫我哥哥么?”方瑾笑颜看她。

“夫君……”水云轻声唤,又飞红了脸,羞赧的躲进方瑾之怀。

颠鸾竟是一夜。日已高照,两人才昏昏睡去。朦胧中,却被沉烟唤醒。恐水云体乏,方瑾起身,向沉烟道:“轻声些,何事?”

沉烟满面忧郁道:“是语墨来了。”

方瑾也觉纳罕,便是母亲追查下落,也不会是语墨出府来寻,心下蹊跷,披吉服出来。

“世子。”语墨见方瑾便跪地俯首,再抬头已经泪水满面。方瑾从未见语墨有此情形,正欲问缘由,语墨已张口道:“世子快些逃命吧,府中大乱。昨夜侯爷身边之人来报,侯爷因扣了天子使臣,与孙宏交兵,已兵败被擒,此时不知生死。又有公子荣率军归来,手持天子之令,接任侯爵。”

闻听此言,方瑾怎能不震动,一时竟无语,只呆呆坐在那。沉烟见状忙为之敲背,仍不见方瑾反应,慌乱看向语墨,语墨也大惊,忙起身过来,狠狠掐住方瑾虎口,不多时,方瑾回神过来,喘了两口气,问道:“母亲安好?”

语墨摇头。

“可是……”方瑾急问道。

“世子莫要多想,夫人遣我出府时,一切安好,公子荣归来只说待天子之命再做处置。只是不知此时……”语墨道。

“你便留在此地吧。”方瑾起身穿衣,向语墨道。

“世子,”语墨跪地,拉住方瑾衣襟哭道:“世子万不可回府,此一去似羊入虎口,世子若有闪失,阖府无望。还是依夫人之命,携云姑娘逃奔卫候,向大姑娘诉说原委,借卫候之势……”

“那卫候行事卑鄙,便有长姐在,我也不愿求助于他。”

“世子,如今危难之际,不应意气用事,先忍了这一时再说。”语墨仰头劝道。

方瑾伸手扶起语墨,道:“大厦将危,岂可独善其身。况且父亲兵败,天子之军怎能不封锁边境,细细寻查府中之人,以我与云儿的身份是断断逃不出去的。何况父母皆在,身为长子,岂能独去逃生。”

“世子,正是为侯爷与夫人才该去求这一线生机啊。便不向卫候求助也该使王妃知晓。”语墨道。

方瑾低头不语,半晌叹道:“若论封地,还是卫候近些,并且睿诚王西征未归。语墨,你可敢走这一趟?”

语墨未曾想方瑾竟出此语,细思也是这个道理,以方瑾身份怎能逃出封地,倒是她一介女流又是区区一个丫头,还方便些,便点头答应道:“语墨万死不负世子之托。”

“语墨等等,”是沉烟说话,托出一个包裹,向语墨道:“你此番出来,不曾带些东西,怎能跋涉此等远途。这包袱里有衣物金钱,路上小心。”

“我与语墨姐姐同去。”说话的竟是惠儿,见众人惊讶,惠儿道:“姐姐们不必疑心我在府中落难之时要逃离,我自幼就在云姑娘身边服侍,怎能无有情分。语墨姐姐一人上路,此去山水遥远,有人作伴也好遇事扶持。”

“惠儿此言在理,便同去吧。”方瑾点头道。

二人又跪地向方瑾道:“世子好歹保重自身。”

此一去,山高水长。方瑾站立良久,回身看了看水云内室,便疾步出院,驾车离去。

屏风后缓步走出水云,只向外凝眸,盈盈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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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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