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赏梅忆云轩

晨起,语墨早打发了人扫着院子里的雪,访琴听棋侍候方瑾梳洗,惜文打点着早餐。只见忆云轩里来了人,见语墨施礼笑道:“姐姐好早。”

“你也早。”语墨笑道:“可是公子有事?”

“是公子打发我来,却不是公子的事。”那丫头口齿也算伶俐笑道:“昨夜下了大雪,今儿早起公子推门见院子里的梅花怒放,正趁着白雪斗艳,好看得紧。便打发我来,问世子今儿是否有空,若世子得空,公子便邀兄弟姐妹同到忆云轩赏梅。”

“难为你说的清楚,快进屋,站在外面冻着了。”语墨说着,拉了那小丫头进屋,又向她道:“你略等等,我去禀了世子再回你的话。”

“劳姐姐走一趟,我就在这里等着。”那丫头笑道。

语墨走进方瑾卧房,将刚才的话回与方瑾。方瑾笑道:“果真他是府里第一风花雪月的闲人,已到年下,竟还有此等心思。也好,姐妹们也多日不曾聚齐,便让他张罗去吧。”

这话传到忆云轩,方瑜乐的张罗。早饭过后,几个姐妹兄弟便已齐聚忆云轩。

“二姐姐你看,这梅花就像欲醉落红胭脂般,滴滴点点。”雅之推着水云道。

“滴滴点点,似美人腮边泪。”水云道。

“美人的泪也是美的。”雅之笑道,又看了看水云道:“依我看更像二姐姐眉间的一点朱砂。”

“旭日初升,玉雪终停,正似江山轻纱掩面。”水云道。

“姐姐你看,丫头们扫起的雪,正像薄雾,隐映五彩光环。”雅之道。

“此时最宜狩猎,英姿飒爽,催马扬鞭,纵然是北风寒,遥隔万座高山,追我梦想依然。”水云道。

“好个追我梦想依然!”水颜一旁道:“也只有你,配说这样的话。”不料雅之却在一旁笑起来,水颜问:“妹妹何故发笑?”

“我笑云姐姐如今正得意,如桃花又遇春风,在雪地寒梅前说此语,很是不应景呢。”雅之快语道。

“姐姐休要理她。”水云嗔道:“满嘴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姐姐自己心里最清楚。”雅之道,转眼又见水心一旁不言语,便问:“心儿今日怎的少言语?”

“天底下的话都被你说了,别人还说些什么呢?”水心笑道。

“既然天底下的话都被我说了,你便说些天上面的话啊。”雅之道。

“天上的话自然有天上的人说。”水心说着,走到一树梅花前,伸手拈了一朵,插入鬓边,装扮素裹红颜。

几人正说着,见方瑾走来,忙起身见礼,方瑜也正亲自端了茶出来道:“快尝尝,这正是去岁梅花上收的雪,又埋在梅树下,今日才起出来的。”

水云拿了一盏,招呼着方崇过来,又喊方荣,道:“荣儿崇儿快来尝尝你二哥哥烹的好茶。”

方崇虽年幼,毕竟出身世家,端起茶只尝了一口,道:“二哥哥的茶里是加了梅瓣的。”喜的水云将他搂入怀里道:“崇儿果然有长进。”一旁的方荣问:“二姐姐怎的没将小鹿牵来?”

“你说的是,倚梅问鹿,焚香弄琴,正是雅士之举。荣儿可是雅士?”

“我非雅士。”方荣低头道。

“怎可妄自菲薄。我看荣儿最好。”水云道。

“妹妹也正该将小鹿牵了来。”方瑾道。水云便唤青梅去牵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如今正应景。”方瑜笑道。

“二哥哥这里的梅花开的真好,白雪红梅正是雅士居所。”雅之道。

“长兄高雅,正合院子里的翠竹品性。就是漪澜院的海棠,舜华阁的桃花也是配得上两位妹妹的。只是这梅花于我实在不合,不过是为了配着长兄院子里的翠竹而植的罢了。”方瑜笑道。

“二哥哥此语却不是自嘲。”水云掩嘴笑道。

“我知妹妹惯会笑话我,早早让紫夕做了梅花酥,甜甜妹妹的嘴。”方瑜笑道,只见紫夕与采芹已经端了几盘点心出来。

几人正坐在院子的回廊里,旁边的梅树悄悄的探进了一枝,送来冷香隐隐。

几人正说笑着,见外面的丫头引了管事的刘姑姑来。刘姑姑见众人皆在,忙上前见礼道:“原来世子与给我家公子姑娘都在,正巧夫人让我传话给各处,我便省了脚力了。”

“母亲有什么吩咐?”方瑾问。

“倒不是什么吩咐,只是一桩喜事。”刘姑姑笑道,又挥手向身后的人,后面两个妇人抬着一个红木箱子进来,刘姑姑继续道:“夫人说紫夕侍候公子很是妥当稳重,如今临近年下,也该有所赏赐。虽于子嗣无功,也赏紫夕为公子身边的姨娘,这箱子里便是赏下的衣料首饰和玩件。给紫夕姨娘道喜了。”

众人听了此话都呆在那里,未曾生育便由屋里人扶了姨娘的,紫夕还是第一人。片刻还是雅之笑道:“好嫂子,你还愣在那里,不去谢恩?”

紫夕也才反应过来,红了脸道:“姑娘莫要玩笑,我怎禁得起姑娘这一句嫂子。”

只听刘姑姑继续道:“夫人得知紫夕姨娘身子不好,这半年用了药调养,故特意吩咐,姨娘的药还需继续用着,身子最为重要,若需要什么,只管来要,子女之事才是方府的头等大事。”众人皆喜,岂料刘姑姑的话刚落地,紫夕手中的托盘也摔在了地上。旁边的语墨忙上前扶了她道:“如今得了这样的恩典,竟喜不自胜,盘子也端不住了。还不快跟了姑姑到前面谢恩。”

紫夕也从心惊中回过神来,笑道:“让世子与姑娘们笑话了。”

“在这,谁还能笑话你,快些去吧。”方瑜笑道。

“看看,看看,还是二哥哥心疼人。”雅之道。

紫夕也只低了头跟了刘姑姑而去。水云雅之等都含了笑看向方瑜,方瑜环视一圈道:“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此时青梅已牵了那只小鹿过来,小鹿灵动得很,直接来至水云身旁,依偎着伏下。水云也抚着它的头,眼中满是疼惜之意。

“云儿平日里并不爱这些活物,只是对这只小鹿和那只大燕子甚是喜爱。”方瑾道。

“云妹妹雅致,所爱之物自是与旁人不同。”水颜笑道。

“姐姐该取了名字给它们。”雅之道。

“已经取了名字了。这只小鹿唤作周行,那只大燕子平日里便唤它于飞。”水云道。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方瑾读着,神情似乎有些落寞。

“是邶风燕燕。”方荣道:“二姐姐熟读诗经,正是弟弟所不能的。”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这篇小雅鹿鸣便是它名字的出处了。”水颜看着这只小鹿笑道。

“正是。”水云点头道。

“连这些名字都想的这样雅致,云姐姐平日里可算风雅第一人。”雅之笑道。

“你也雅致啊。”水云道。

“我?若说我雅致必要贻笑大方了。”

“此雅之非彼雅致。云儿莫要弄混了。”方瑜笑道。

“二哥哥好口舌,平日里也是这样哄着我那紫夕嫂嫂的么?”雅之斜睨着方瑜笑道。

一句话说的方瑜没了声响,竟有些羞赧之色。

“你倒是羞些什么?倒比不上雅之落落大方了。”方瑾轻呵方瑜道。

“大哥哥近日心情总似不大好?”水心问道。

“怎的如此说?许是临近年下,诸事繁杂,竟将不耐烦之色显于脸上,妹妹莫怪。”方瑾和声道。

“长兄若有烦事,说出来众人为你分担。”方瑜道。

“你?”方瑾道:“倒不如几个妹妹。近日可曾习武?”

方瑜又低下头来,雅之见此笑道:“倒不是大哥哥心情不好,而是心儿,今儿怎么了,不爱说话。”

“我平日里也是不爱说话的。倒是你,伶牙俐齿,才二哥哥刚说了你一句,便被你顶了回去,却显得没有以德报怨的心胸。”水心道。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雅之笑道。

“雅之妹妹心善,必不能以直报怨的。”水颜道。

“在这里坐了有一会了,几个妹妹娇弱,莫冻着了,还是进里面坐着吧。”方瑜道。

“这才是道理,在里面看着花影,闻着梅香别有风韵。”水云道。

几人便起身走进花厅,丫头们出来收拾器具。

果真,花厅窗边便有两株红梅,有隐隐暗香传来,花影应在窗上也好看。

“远树一痕翠烟纱,飞鸟眷晚霞,风吹影动,碧水溪上,千点墨桃花。”水云自语的说着。那边雅之听了,笑出来道:“我就说姐姐如桃花再遇东风,如今对着梅影,说的也是桃花的得意之词。本是旭日偏说晚霞,只有玉雪却成碧溪,远树只有枯枝何来翠烟纱?影子倒有,只是指着梅影说桃影,可不就是墨桃花?可见心里若是暖春,再冷的冬日也可临风含笑。”

“此话不假,如今云儿正是满目春风。”方瑜笑道。

“刚才雅之姐姐和二哥哥还在拌嘴,如今却来一同欺负二姐姐了,我是不依的。”方崇道。众人见他稚嫩却认真的面色,不由都笑,水云更是搂了方崇来,笑道:“少不得你日后为姐姐出头,看谁还敢欺负了我去?”众人正说笑着,紫夕已从前面进来,带了一身的寒气,却不见十分欢喜。

雅之笑道:“今儿可怪了,该欢喜的却不见喜色。可是也厌了二哥哥不正经的样子?”

紫夕说自己十分欢喜,更是会被旁人笑了去,若说自己不欢喜,更是不经之谈,更何来那样的胆子,听了此语只站在那里羞红了脸,心里虽急,嘴上却不知说什么好。

“你只逗她做什么,”方瑜向雅子笑道:“平日里她也是个嘴笨脸皮薄的,怎禁得住你这样打趣。”又向紫夕道:“你且先去暖暖,再到厨房看着吩咐的食材可都备好了?”这话正是替紫夕解了围,紫夕忙点头离去。

此时水云便掩嘴轻笑,水心倚在水颜怀里,指着方瑜笑,水颜与方瑾想忍着却也忍不住,方荣低了头也含着笑,方崇年幼懵懂不知众人为何发笑,雅之已笑弯了腰,一手扶着案几,一手摇着方瑾的手臂,道:“大哥哥快说说,说二哥哥会疼人,可是虚言?”

“我一个粗心的,哪里就会疼人了?”方瑜忙着替自己辩解。

“正是,正是,你是不会疼别人的,只是一心疼爱紫夕罢了。”雅之说完已笑的喘不过气。方瑾忙为她拍着后辈,忍了笑道:“别笑岔了气,怎就这样好笑?”转头见方瑜面红耳赤,急于为自己辩解的样子,不禁也笑出声来,众人更是发笑的厉害。只留方瑜一人情急道:“快别笑了,快别笑了。”

此时,只见采芹进来,道:“颜姐姐家的管事姑姑来了。”方瑜一愣,看向水颜,心下忽又明白了,道:“快请进来。”

那管事的姑姑随着采芹进来,施礼笑道:“给世子公子姑娘们请安,扰了大家的兴致了。”

“叔父婶娘安好?”方瑾问。

“我家老爷夫人都好,谢世子挂心。”

“怎的找到这里来了?”水颜问。

“本是到了我家姑娘的居所的,丫头说姑娘在忆云轩赏梅,我等了一阵了,忧心老爷夫人在家着急,便寻姑娘来了。”那姑姑笑道。

“可是父亲母亲有吩咐?”水颜又问。

“正是临近年下,老爷夫人接姑娘家去过年。”

听了这话,众人皆神情失落,姐妹们朝夕相处,如今便要分开,着实不舍。水颜也缓缓起身,怜月已将斗篷捧来,为水颜披上,水颜语言又止,眼中含泪。

“姐姐怎么就要走了,离年下还远着呢。回去禀了伯父伯母,再留颜姐姐在此住一阵吧。”水心道。

水颜拉了水心的手,勉强笑道:“也该回去了。”

“已备了午饭,姐姐用过一餐再去不迟。”方瑜道。

“这位姑姑也留下用过午餐再去吧。”方瑾道。

“世子赐饭,本不该辞,只是……”

“也不差这一时。”水云道。

水颜听了,笑了笑,推开斗篷,道:“就用过饭再去。”

刚才还笑得热闹,转瞬便寻不得欢声。仍是精心准备的佳肴,却没了往日的趣谈。水颜见状笑道:“怎的都不说话,梅香淡淡,雪色亦雅,这一餐更是含了多少心思,姐妹们应该说笑起来,不辜负良辰美景才是。”

“片片梅红溢春嫩,点点断肠恨。”水云举盏饮尽杯中酒,悠悠道。

“犹记清影踏香尘,未料挥手经年杳无音。”水心接着说。

“花若有情应常念,再识东风面。”雅之续道。

“莫笑春愁总无由,怕春归时青山也白头。”竟是由方瑾收了句。

水颜叹道:“世子不该出此伤怀之语。近若夫妻,亲如姐妹,也有分离的一日,哪里就有同生共死的,不过早晚。况我只是回家过年,何必如此伤怀。”

“过完年姐姐还回来么?”方崇问。

“无论在哪里,她都是你的颜姐姐。”水云看向方崇道。转过年,九月便是水颜出阁之时,众人心里深知,这一去,岂有再回的道理。最伤感的莫过于雅之,含泪道:“少不得过些时日,我也该家去了。”

“过了年便接了你和颜姐姐过来,平日里你是个爽快的,此时怎也作此伤感之态。”方瑜道。

“这新磨的豆浆是颜小姐平日里爱喝的,公子吩咐今儿备下的,这一盏里是未加糖的,颜小姐快尝尝。”紫夕端了一盏给水颜,余下的由语墨托着分与众人。

“多谢你还记得我爱吃不加糖的。”水颜笑道,看向紫夕眼中充满谢意。

“是公子吩咐早早备下的。”紫夕笑道,退至一旁。

方瑜极少细心,今日里却是安排的周详妥当,众人面前都是素日里得意的。若是平日必会有人调笑,只是此情此景谁还有如此的心思,不过默然。

“想我当日入府,在舜华阁喝的第一盏茶,是去岁的雪水烹的云雾,每每想起,嘴边都泛着甘香。”水颜道。

“那雪水便是去岁收的这忆云轩梅瓣上和听竹轩竹叶上的雪。”水云道。

“刚刚烹茶用的便只是我忆云轩梅瓣上的了。”方瑜道。

此时语墨悄悄的使了颜色给身边的听棋,听棋会意,退了出去。

雅之继续道:“正是呢,那个时候云姐姐在画画,我还奏了姐姐寻来的古曲,心儿却念着那白云宫的斋饭。大哥哥偏心,打发了身边的丫头送了荔枝给云姐姐,我还记得那丫头伶俐的很,叫什么来着?”

“香巧。”水心答,却不见水云的脸色稍稍红了一下,提起这个名字又想起那夜之事。

“对,正是那香巧,嘴里抹了蜜似的,说了好一些替她主子哄我们的话。那天装荔枝的白玛瑙盘子倒好看。”

“偏你能记得这些。”方瑾笑道。

“大哥哥偏心的事自然自己不记得,我可要记在心里,好时时提醒大哥哥。”雅之道。

“长兄是偏心,那赤玉手串可不是在你腕上带着。”水云道。

“这可不是大哥哥送的,是我抢来的。”雅之脆声道。这几句话也缓了刚才的氛围,终是见了欢声。

“待到来年中秋,桂下品酒,谁是头筹,必要书信告知与我。”水颜笑道。

“姐姐放心,我必做一个公正的评酒人。”雅之道。

“来岁中秋,你还说不定在哪里,怎的你就是评酒人了?”方瑜道。

“便我在家里,来讨一盏酒喝,你还小气不成?”

“在家里也罢,若也嫁人出阁了,还来讨酒喝么?”方瑜笑问。

“二哥哥也是个不禁夸的,刚还说你周到,现如今又油嘴滑舌起来,想是跟我那哥哥学的。”雅之咬牙恨恨道。此时听棋抱着一锦盒进来。

“出去了这一会,你抱了什么进来?”水心问。

“刚听颜姑娘说舜华阁雪水烹的云雾好喝,正巧今日雪大,便回去收了竹叶上的雪,盛了一瓮,装入了锦盒中。”听棋笑道。

“正是这个意思,”随着声音,是采芹进来,笑道:“刚刚我也收了一瓮梅瓣上的雪,颜小姐一同带回,埋在地下,来年烹茶喝。”

“你们倒想的周到。”方瑾道。

“这便是最好的了”水颜笑道:“来年中秋,同样的月下,你们评酒,我在家里烹茶,喝着就跟这里的酒是一个味道。”

“年后春来,我打发人送最好的云雾给姐姐,姐姐制的香粉也捎回一些给我们用。”水云道。

“是这个道理,心中有彼此,纵隔了千山万水,也如在身边一样。”水颜笑道,起身看看大家,又说:“我该走了。”

众人哪里舍得,却也不能再留,只说到卜玉堂帮忙收拾行李,不料水颜却说:“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不过几件衣裳,想是丫头们已经收拾妥当了,若还有什么,就当是给姐妹们留个念想了。”众人依依惜别,水颜到前堂拜别长者,钱氏赵氏又拉了她,说了些难舍保重之言,一众姐妹又将她送至角门外,见她蹬车挥手,车马远去,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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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旧梦
连载中墨桃花 /